周向天回小水的路上,是他小時候的鄰居阮元第一個認出他來,當時阮元正在周向天家門口的菜地裡勞作,看到一身軍裝的男子沿著石梯就要走到他家院壩裡,內心激動卻不敢喊叫,於是偷偷地跟著這解放軍走到了院壩邊。只見周向天敲了敲門,周其玉顫顫巍巍地開了門,問:“哪個?”
抬頭一看,是一身軍裝的兒子,雖然16年不見了,但自家兒子的長相,還是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的。
“老漢,我回來了!”周向天大聲說,習慣性地向老父親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周其玉上下打量,既陌生又熟悉的大兒子就這樣站在了面前,但是這是解放軍的長官,他該怎麽給兒子說話呢?也跟著兒子行了一個軍禮,說:“老大,你回來了?”
“老漢,你給我行啥軍禮啊?你又不是軍人。走,我們進門了說話!”說著扶了老父進了門。老父親孤苦無依,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周向天的二弟周大為,已經在不遠修了一座土木結構的新房子,自己小家就搬了過去,周其玉從藺州釋放回來後,生死不願意搬過去同住,於是就一個人堅守在這棟百年老房子裡,那長了青苔的木板壁,記錄著歲月的痕跡。
阮元一身破衣服上到處都是泥巴,便不敢進周向天的家,但確定是周向天回來了,就轉身朝周大為家跑去,砰砰砰地敲他家的大門,一邊敲一邊說:“大為兄弟,你大哥回來了,周向天長官回來了!”
周大為一家正在吃午飯,一聽,把飯碗丟在桌子上,就朝老房子裡跑。阮元果然是很好的小喇叭,回到菜園子把竹背篼背上,就在莊園挨家挨戶的通知消息。不到十分鍾,一個莊園三十戶人家都湧到了周其玉家院壩裡。上百人沒有一個帶頭的,竟然都不敢進家門,都在院壩裡竊竊私語,想看看解放軍的軍官現在什麽樣子了,能打敗日本鬼子,又打敗國民黨反動派,還能消滅永安和藺州的土匪惡霸,周其玉家這個大兒肯定是關二爺轉世。
大概是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周大為搬著長板凳出來給大家坐,怎麽夠?大為轉身說:“哥,你要不要出來給大家見一面呢?”周其玉也說:“對對對,父老鄉親些都來了,你應該出去見一見!”
周向天走到了院壩裡。現在的周向天早已不是小時候那麽瘦弱矮小,足有五尺身高,不胖,但非常壯實,整個精氣神像一個強大的磁場,吸住了百十號人的大腦,凝神靜氣不敢說話。
周向天說:“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周向天,16年前跟隨長征路過小水的紅軍,在觀音岩峽谷消滅了一個土匪窩,然後我就參加了紅軍。16年來,我按照上級首長指示,東奔西走,從西南打到東北,從東北打到華北,跨過長江,佔領了老蔣的總統府,這兩年又在四川貴州一帶,消滅國民黨頑固勢力和地方勢力,這兩天終於把藺州的土匪惡霸剿滅了,我才得以回來看看。感謝各位父老鄉親對我老漢的照顧關心,周向天給大家致謝了!”說著,直挺挺地行了一個軍人禮,大家也跟著齊刷刷地行了一個軍禮,有的用左手,有的用右手,周向天大笑起來。
這時候,張保長擠進了人群,走到周向天面前,問:“何長官,那些年從小水拉去打仗的壯丁,是不是也該回來了呢?我兒子也在呢!”
周向天看了看張保長,沉重地說:“他們沒有和我在一支部隊,那是國民黨強行拉去正面戰場作戰的,我們共產黨領導的紅軍和後來的八路軍、新四軍,
主要在敵後戰場消滅敵人。日本投降那一年,我專門找回到藺州的王勝藺局長調查過,說是在一場戰鬥中,小水的壯丁全部陣亡了!” 周向天看到有人哭了出來,頓了一頓,提高聲音說:“張保長,各位鄉親,上戰場殺鬼子,自古是好男兒的志向,好男兒保家衛國,義之所在,理所應當!所以,他們不是壯丁,而是壯士!壯士出川,馬革裹屍還!他們死在抗敵一線的戰場上,是小水人的光榮!沒有像他們這樣誓死抗敵的英雄兒女,我們的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以及這兩年剿匪戰,就都不會取得勝利!”
張保長問:“那這個事情,你的來信中怎麽沒有提呢?你早點在信裡說了,我們也才好接受啊!”
周向天說:“我只在文昌宮大廟學了一學期,大字不認識幾個,怎麽寫信?我沒有給家裡寫過信的哈!”
周其玉吃驚地說:“啊!那這麽多年給我們寫信的不是你,那會是誰呢?”
周其玉讓周大為去裡屋,翻出一遝信來,遞給了周向天,周向天翻看了一下,恍然大悟:“這開始幾封,看筆記是我的參軍介紹人王成虎班長寫的,後來這些,我也不知道了。王成虎在抗戰即將勝利的時候被日本人殺了的呀!”
大家一時陷入了迷茫。周向天說:“大家也不要猜測了,反正信裡說的都是真實的革命形勢,也算是給大家的定時廣播了。回頭到了縣裡,我再查一下看看是什麽人以我之名寫信的。”
大家聊著,周圍幾個村莊的人問詢後都趕了過來。周其玉家的院壩不夠站人,人們便站到了旁邊的菜地裡,阮元有點心痛長勢喜人的大白菜,但看大家熱情高漲,就不忍心說出來,只在心裡想,晚點要找周大為賠他。
周向天呆了足有兩個小時,便回屋把軍被背上,又取出幾個煮熟的紅薯,拿在手裡,走出來說:“老漢,張保長, 各位鄉親,我今天要趕到縣政府報到!再晚也要到,以後我的戰場就在藺州了,大家有事情可以來找我!”
周其玉問:“縣城的仗還沒有打完啊?”
周向天笑說:“是我說習慣了,不是戰場,是工作的地方,以後啊,我就開展具體的土地改革工作了。以前紅軍路過小水時在牆壁上寫過標語,打土豪、分田地,接下來我的工作就是組織大家分田分地,保證家家戶戶有土地!”
說著穿過人們主動讓出的空隙,朝觀音岩峽谷方向快步走去,過了白虎嘴,就開始小跑前進。正在門前犁地的高延寬,看著一個軍裝從家門前的路上跑過,動作太快,都來不及打招呼。
傍晚,高延寬回到家中,許珍說:“今天你倒是安分!你小時候那個同窗周向天,回來了,但是剛才又趕回縣城去了,下午時間你應該趕過去,打個招呼,以後遇到難事,到縣城也有個說話的地!”
高延寬說:“那你不早說!十多年不見,還不曉得他長得啥子樣子了,人家現在是大官兒了,我去人家也不一定搭理我!剛才那個穿軍裝在路上小跑的,應該就是他。”
許珍擺上飯菜,一家五口圍著桌子用餐。高延寬想起十多年前在小水河蘆葦蕩裡見到周向天和那高個子紅軍的情形,還有後來他們請百壽總管掩埋土匪屍體,周向天去參加紅軍時的情景,都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連神態、語言和動作都記得清清楚楚。可能是他高延寬的生活經歷單一的緣故吧,對這些過往事情,總記得非常清晰,就像發生在昨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