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轉眼又來了,高延寬把衣服扣好,包好白布頭巾。高延寬擔心感冒了,買藥花錢不說,還給子女添麻煩,自己年老體弱了,活受罪也難受。
高延寬走出家門,外邊昨夜下的雪已經蓋滿了整個小水,之前還帶著綠樹和黃土的村子,像換上了雪白的被子,只是這被子並沒有取暖的作用。在他晚年的記憶裡,已經有三四年沒有下雪了吧,這些年小水人口增多,開荒耕種的人多了,感覺氣溫都跟著增高了。
高延寬感到一絲寒意,轉過背,把門關上閘,躺倒被窩裡去了。他並不想躺著,年紀大了,睡眠少,而且特別淺,外邊有個什麽風吹草動,就要醒來,醒來便胡思亂想,有時甚至都搞不清自己是在夢境中,還是在幻想裡,感覺年老的生活越加迷糊起來、幻化起來,那些在生命中已經被他遺忘的人和事,反倒清晰起來,甚至連當時的對話場景都歷歷在目。雖然高延寬的行動受到很大的限制,到現在甚至連走出家門都不容易了,但這越來越清晰的歲月記憶,卻讓晚年的高延寬內心感覺充盈。
高延寬是老了。老到覺得活著都是浪費糧食,也不能為兒孫們做一點點事情,他為此感到愧疚、無用,於是躺著的主要心思,就是跟隨記憶回到過去……
上次提到從縣城打架回來,高延寬和他大伯發生了一次巨大的衝突。在那之後不久,高延寬卻得到了一個確切的信息:他老漢兒的下落。
民國三十三年,小啟飛已經四歲,許珍的肚子又開始變大了,她和高延寬的老二再過半年就要出生了。
這天,許珍帶著高啟飛趕到小水老街上采購生活用品去了,高延寬去幫朝洪家砌豬圈的牆,中途回家倒茶喝,不經意間看到他母親在正堂屋的神壇面前絮絮叨叨,神壇中間,“天地國親師位”幾個碩大的毛筆字顯得頗為凝重,支出牆面的神台板上,幾個菩薩塑像被煙火繚繞的香燭熏得灰頭土臉,感覺做菩薩也滿無趣。
“他老漢兒,你走了都二十四年了!我也帶著我們的孩子們陸續成家了。現在連你從沒有見過的么兒,都快要生老二了,么兒能娶到人家許珍,是我們家的福氣呢!也不曉得你在那邊過得怎麽樣?我傍晚給你燒點錢紙吧,希望你能收到!”高延寬母親說。
聽這話,高延寬頭皮發麻,全身瘮得慌,老漢兒從沒有見過我?怎麽可能呢,他在哪個那邊?母親還要給他燒錢紙!難道我老漢兒早就不在世了!這麽想著,高延寬趕緊走進他母親身邊,眼睛盯著她滿是皺紋的臉:“媽,這是怎麽回事?我老漢兒怎麽了?”
看到高延寬急切的樣子,老母親長歎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一個艱難的決心一樣,抬起頭看看延寬的臉,那眼神滿是憐愛,又用手摸了一下延寬的臉,才說:“延寬啊,你也不小了,過幾個月你老二都要生了,你也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家了!今天我就把這些陳年舊事告訴你了吧!”
說著,老母親轉身在堂屋的高板凳上坐了下來。延寬沒有出聲,緊張地等著老母親要告訴的事情,希望老母親接下來的話能夠印證他的疑慮。小時候每每聽到背後的風言風語,延寬卻始終不信,因為他出生在小水最大的姓氏高家,那可是一件很有榮光的事。
民國九年,我懷了身孕,就是後來的你。天乾大旱,小水死了不少人,地裡的玉米稈都枯死了,結不出玉米棒子;水田早就乾涸開裂,小娃娃踩在上面,小腳都要陷到裂口中去,
年初期待的稻谷收成,也都是扁殼,沒有米粒。到了八月間,貴州的蝗蟲又像烏雲一樣席卷而來,我們自家喂的鴨子倒吃得很飽,本來多少還有一點收獲的稻穗,最後在蝗蟲成群之下,連成熟的機會都沒有了,你幾個伯叔去莊稼地裡回來就說,這年成,怕是過不下去了。 到了冬月間,日子實在熬不下去了。這天傍晚,你伯叔幾兄弟相約到我們家來聊天,說是想看看有什麽法子沒有。你老漢兒喊我到隔壁鄰居家去坐一坐,就把我支走了,我想他們指不定商量什麽大事呢!
過了不一會兒,我聽你大伯和你老漢兒吵了起來,說:‘我們幾弟兄都是好幾十歲的人了,跟你瞎起什麽哄!都不要命了!’
“你老漢兒在八兄弟中是老八,聽說自小叛逆出眾,天資聰慧,外加身體健壯,據說15歲之前還跟隨小水一個武官學了幾年拳術,背地裡有小夥們喊他‘八爺’。你大伯大了你老漢兒整整二十歲,大伯生性穩重,這點你應該是了解的了。”
高延寬回答:“是夠穩重的,所以說話做事四平八穩,我看他這六十多年活得也算是窩囊!”
老母親說:“這也是有緣由的,你老漢兒和其他幾弟兄,自小都脫了你爺爺的性格,爭強鬥狠,脾氣暴躁,你不知道,在我嫁過來之前,就聽說你們老高家在小水人眼中是出了名的狠。”
高延寬笑著說:“那您還嫁過來,不得後悔啊?”
老母親說:“嗨!其實我是不樂意的,但是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怎麽阻擋得了?不過你外公跟我說過,嫁到老高家來,就不怕被外人欺負。這麽多年,也的確證明了這一點。說遠了!就是那晚我聽你大伯和你老漢兒吵架吵得厲害,就摸黑從鄰居家裡出來,打算進門去勸告一下。誰知我還沒有推門,大伯就開門出來了,回頭衝著你爺爺和你眾叔伯說:‘老漢兒,七個弟弟,我把話說在這裡,明天你們要是真敢那麽亂乾,有什麽後果我是不得照管的哈!小水老高家這幾大家子人,我可不希望看到都遭你們牽連!’說罷,頭也不回,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家去了。我曉得你大伯學過幾年私塾,十多歲的時候,也隨著商販走鄉串戶,見過不少世面,還認識了三教九流的人,只是他性格溫和,膽子小,所以一直也沒有多大的作為。但我曉得他是明眼人。所以看他負氣走了,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推門進去,看到你老漢兒氣的拍桌子,大吼一聲說:‘老子還就不信了,活了這麽幾十年,誰能把我怎樣?老大膽小怕事,還有七個兒子和我一條心,乾!什麽事都是乾出來的!’說罷,把杯子中的酒一飲而盡,給你幾個叔伯打了招呼,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那他們究竟商量幹什麽呢?”高延寬問。
“幹什麽?那晚上任我怎麽追問,你老漢兒都不開腔,還第一次對我發火說:‘你個婆娘家,問這麽多幹啥子?你曉得多了不是好事!不早了,睡吧!今晚上我睡外頭屋,明天一早要出門辦事!’我便不再說話了,想著懷了孩子,不能動氣,而且老高家男人要去幹的大事,什麽時候給女人商量過?”老母親說著,幽幽地望著神壇,像是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爭吵一般。
“那後來發生什麽了?”高延寬接著問下去,隱隱感覺有大事情要發生。
第二天,我一早起床,太陽剛剛從青杠嶺頂頭上露出來。還沒有開門,外邊的門就啪啪直響,我急忙整理好衣服,開了門。你奶奶杵著拐杖,帶著你二伯娘、三伯娘、四伯娘、五伯娘、六伯娘站在門口。那時候你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你最小的六伯娘上個月才嫁過來,比我還小,二十歲都不到。我急忙側身讓大家進門坐下,你奶奶就問我:‘么兒媳婦兒,我們老高家的男人些都去哪裡了?’我說:‘不知道呢!’大家都不信,說:‘昨晚上不是在你家裡來開了會、喝了酒得嘛!’我說:‘是啊,可是你老漢兒把我支走了,我怎麽曉得,況且他幾爺子的性格,我們誰不曉得呢!’
聽我這麽說,你奶奶倒也就明白了幾分,其他幾個新嫁來沒幾年的五伯娘、六伯娘還在焦急地問,反倒奶奶開導起大家來:‘你們幾個也不要擔心,有他們老漢兒帶隊,不會出啥事,都回去吧,照顧好自家娃兒,把該打理的事情打理好,等他們回來了,我們再說這事。’這樣說著,也就都出了門,臨要走時,奶奶和你幾個伯娘還恭喜我懷孕了,奶奶拍了拍我肩膀說:‘我這么兒媳婦兒不錯,這也是懷第五個種了,差三個就趕上我了!哈哈哈!’都轉身走了,我這才發現你大伯娘沒有前來,後來聽說,你大伯和大伯娘一大早就去青杠嶺半山腰的白虎洞邊挖土去了,據說是要在那裡開發一片旱地出來種南瓜。
“我忐忑不安地做著家務,同時安排你大哥、二哥、三哥到靠近觀音岩峽谷那方向的林子裡去砍點木柴,作為冬季柴火。又私下叮囑你大哥說:‘要是看到或聽到你爺爺和幾個叔叔伯伯的事情,及時回家來給我說!’隻留了你四哥在家裡喂豬喂牛。但是到天黑了,都沒有任何消息,一夜睡不著。天又亮了,我睜著眼不想起床,想到半夜做的夢來,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夢裡,你老漢兒嬉皮笑臉地說:‘娃兒他媽,把老五生出來,好好照管長大哈!’說著給我揮了揮手,竟像早上的霧一樣,被風吹散了。但是到了這天的深夜, 我心裡終於踏實下來了。”
“是他們回來了?”高延寬問。
“是啊!大概是三更時分,你老漢兒敲門,我連忙開門。他背著很重一麻袋,進了門,趕緊把門關了,上了門閘,然後把我剛點燃的桐油燈取下來,用衣服擋著照向窗的光,抱著袋子就進了臥室。我感到心裡一緊,想要問,卻又不敢問,因為看他那神色,是非常嚴肅的。於是我跟著來到了臥室,默默地看著他在裡面的每一個動作。你老漢兒那時候還年輕,二十九歲,身強力壯。他讓我拿著桐油燈照著他,他把床拉到了臥室的另外一側,床底下的泥土地面上,安放著一塊長方形的石板,這是我嫁到老高家裡來從來沒有發現過的。他用鐵棒插到一個縫隙裡,把全身的重量壓到了鐵棒的另一側,把石板撬開來,好不容易才把石板挪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口。燈光微弱,靠近一看,這個洞口下邊是一個小小的涵洞,有點像北方說的菜窖。他把剛才的抹布袋拖過來,慢慢地放了進去。之後又把石板恢復原樣,把床挪回去安放好。做完這一切,他才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你先睡吧,我去外邊屋子睡,這身這麽臭,也只有明天早點起來洗了。’我問:‘你們去幹什麽了?這袋子裡是什麽東西?’你老漢兒說:‘金銀珠寶!但是你千萬不能說,不管發生了任何事情,都不能說出去,知道嗎?’我身體有點哆嗦,不敢多問。”
“媽,爺爺他們是去當強盜了?”高延寬憑借小時候聽到的一些謠言,感覺那不是無中生有的。
母親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