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親思慮片刻,正要繼續說下去,此時院裡走過來了大伯。
高延寬看大伯已全白的頭髮和胡須,對上次衝他發火,頗為尷尬。那天許珍說過後登門賠罪,也因為高延寬的固執而沒有成行。今天,大伯倒主動過來了,高延寬內心有愧,便不能再僵硬著了,主動上前笑著招呼了一聲:“大伯,您來啦!快屋裡坐!”
大伯沒有回應,應該是找老母親說什麽事,但看老母親還坐在正堂屋的高板凳上,神情哀怨,眼眶含淚,便好像猜到了幾分。問:“弟媳婦兒,怎麽了?”又轉過頭問:“延寬,怎麽把你老媽給氣這樣了!你是越長越小了嗎?”說罷狠狠地瞪著嚴寬。
高嚴寬笑著說:“大伯說哪裡話,這是我媽,我氣她老人家做什麽?來,屋裡請!我給您倒杯茶!”說著,拉著他,又招呼老母親一起到了隔壁屋子裡。
老母親坐下,看了延寬大伯一眼,說:“他大伯,我想延寬現在也當了幾年的老漢兒了,現在許珍懷的二胎過不幾月又要生了。我想該把他老漢兒的事情告訴他了!”
延寬大伯聽了,臉色一變,說:“弟媳婦兒,這都多少年的陳年老帳了,我都快忘記了,還提它做什麽?”
“大伯,就不要藏著遮著的了,剛才老媽都告訴我了,就你沒有參加當年的事情,這告密的事情,是不是您老人家做的?”高延寬轉念一想,得給他一點壓力,估計才會如實把這樁舊事說清楚了。
大伯聽了果然臉色一變,急忙說:“延寬你瞎說什麽?誰告密了?今天當著你老媽的面,我可得說清楚了,這個事情我可沒有告密,我都沒有參與,我能告什麽密?我還告訴你了,延寬,沒有誰告密!是你老漢兒幾個自以為是,以為事情做得天衣無縫,不竟想大意失荊州,反折損了兩條人命!”
“什麽?兩條人命?大伯,難道我老漢兒和我爺爺,都是這樣死了的?”延寬心裡快速計算著,剛才母親說的爺爺帶著二伯他們六兄弟一起出去,到現在為止,只有爺爺和我老漢兒不在了,自然就是這兩條人命了。
“對,那次事情之後,就是你爺爺和你老漢兒當了替罪羊,那也不算替罪羊!他大伯,你就把你曉得的情況給延寬說了吧!有的情況,我也道聽途說,不清楚整個原委的。”老母親對著延寬大伯說。
“好吧,兄弟媳婦兒,你給延寬說到哪裡了?”延寬大伯問。
“說到他爺爺帶著叔伯深夜回來了,但他們在之前兩天去幹了什麽我也不確定,所以還沒有說到那裡。”老母親說。
“好吧!他們幹什麽去了?我早就曉得,但是我怎麽勸也都勸不住!弟媳婦兒,你應該是可以作證的,那天晚上在你家裡合謀,你被支到隔壁鄰居家,至少也能夠聽到我和延寬老漢兒的爭吵聲!同為一家子,為人子嗣、為人兄長,難道我就這麽沒有人性,我樂意看到他們去送死嗎?”高延寬的大伯說著說著,竟然流出了兩行眼淚,想必是年紀大了,想起了過去,就有深深的挫敗感和委屈感。
“是啊,我就是聽到你們爭吵,才準備回來勸的,但是你們老高家男人個個凶巴巴的,誰聽我的?我也只聽到你摔門而去之前說的幾句話。那晚你們都走後,延寬他老漢兒也隻字未提,還睡到了外邊的臥室裡去了。你一大早怎麽不再勸阻一下,忙去開什麽荒、種什麽瓜?我看你那時要不是糊塗就是膽小!”老母親說到這裡,也跟著流了眼淚,
這陳年舊事,在他們心裡都像一把扎進肉裡的刀,現在要拔出來,總會感到幾分刺痛。 “我去開荒,那是編的幌子。其實我半夜三更就去了文昌宮大廟,找那寺廟主持大和尚慧空方丈。我想那慧空和尚也算我們小水得道高僧了,之前又和延寬他爺爺有不少交情,我是去請他出面,勸阻延寬老漢兒出的鬼主意、大行動,但那夜偏偏下了雨,路滑,慧空跟著我趕到家門口,不見延寬的爺爺,趕到你家院壩門口,又看到延寬奶奶帶著幾個兒媳婦兒來找你,我猜到為時已晚,我已沒有辦法阻擋了。便陪著大和尚,送他回到了大廟裡,我順便進去燒了幾炷香,也算給我們這一家子祈禱吧!但誰知道,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那都等於零。該來的遲早要來!”大伯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連高延寬的老母親都不知曉,也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這慧空大師,我怎麽沒有聽說過?”高延寬想起十年前貴州本家高虎出家為僧,卻不知有慧空大師。
“那年在大廟裡給高虎剃頭的主持大和尚,不就是慧空大師嗎?高虎的法號明遠,也是這慧空大師給取的呢!”大伯解釋說,高延寬這才想起,那時候的主持大和尚皺紋深深,像站在青杠嶺頂上看四周的群山起伏,已有七八十歲的樣子了。沒有想到他也和延寬的老漢兒有這一層間接的關系,難怪那年在文昌公大廟裡,住持大和尚看見高延寬的表情,帶著一點點的惋惜呢。
“那天早上他們怎麽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後來聽觀音岩峽谷往縣城方向的農戶說,那天天剛才亮,就有八個大漢包著孝帕、披麻戴孝,舉著經幡,抬著一口棺材朝縣城走。河邊的人問怎麽回事,帶頭的年輕人,估計是延寬老漢兒,大聲說:‘我們送喪呢!墳山選得遠!’河邊勞作的農民便沒有細問,估計心裡也感到奇怪。”
“那他們到底是去了哪裡?”高延寬問。
“後邊的事情,我都是從各個方面聽到的消息七零八落拚湊成的。說你老漢兒他們快到縣城的時候,在沈家飯店停了半個時辰,吃了午飯,周圍人來人往那麽多,你老漢兒也不在意。隨後他們繞過藺州縣城,直接朝著永安縣城方向去了。永安和藺州是相鄰的兩個縣,在明清兩朝,藺州是從屬於永安管轄的,所以幾百年來,永安的熱鬧繁華總是讓藺州人難以望其項背。也因此,你老漢兒的主意是跳過藺州,直取永安,把永安縣城旁邊的地主駱國祿給搶了。
“據說,他們抬著棺材來到駱家大院門口,駱國祿得到報告以為的確是哪家死了人,只是去墳山路過而已,一時心情好,便沒有再過問。哪曾想,門衛被打暈在地,棺材抬進了駱家大院。你老漢兒他們反手把大門鎖死,掀開棺材,取出八條步槍,握在手裡就逼著下人去見駱國祿。駱國祿屬於一方劣紳土豪,誰敢拿槍口對著他腦袋?這便嚇得尿了褲子。趕忙說要錢給錢,只求留一條性命。說著便帶著大夥去了內屋,取出了一屋子的金銀珠寶,你爺爺招呼你老漢兒幾兄弟,把金銀珠寶用麻布口袋裝滿,一人一袋分配好,又在駱國祿府上大搖大擺地吃了晚餐,把駱國祿及一乾下人綁在石柱上,嘴裡塞上東西,使其不能動彈說話。
“夜色降臨,八人背著麻袋,往藺州方向回趕。一夜不停歇,就到了縣城旁邊的林子裡。他們把麻袋藏好,來到縣城吃了一頓飯,把白天的時間消耗了,天黑了又才重新上路,所以到了家裡,已經是深更半夜了。”
“原來是這樣!我給你老漢兒十幾年夫妻,我還不曉得他這麽大的膽子!”高延寬的老母親意外而有點失落,但語氣也算平和,倒感覺像是在說一個老朋友,而不是她的男人。
“他們回來之後,我也不曉得他們有多大收獲, 反正都對我守口如瓶。直到半個月之後,幾個穿著工作服的人來到小水鄉政府,然後就到我們莊子走了一圈,不聲不響地走了。結果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二十來個背槍的士兵來到莊裡,堵了四個口子,整個莊子二十戶人家都在人家長槍的射程范圍之類。插翅難逃之下,延寬爺爺和延寬老漢幾弟兄全部被綁走了,徑直拉去了藺州縣城。
“又過了幾天,便傳來消息,延寬的爺爺和老漢兒已被砍了頭,其他幾個從犯,認罪態度好,關了幾個月不等,也就放了回來。百壽組織幾個人去縣城把你老漢兒和爺爺的屍體搬了回來,及時下了葬,總算是落土為安了。下葬當天,延寬出生,這正是神一樣的巧合吧!”說著,高延寬的大伯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候,正堂屋裡“砰”地響了一聲,高延寬等推門進去,竟然是正上方左側的方形神壇滾到了地面上。高延寬等人見了,面面相覷,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感應一般……
雖然這個故事來得太遲了,但是他顛覆了高延寬對祖輩和父輩的崇拜之情,也印證了他小時候聽到的周圍人偶爾風言風語的內容。高延寬坐在堂屋外的石墩上發呆,他雖然已是五歲孩子的老漢兒了,可內心還是因為震動而痛苦、悲傷。自小長大的過程中,高延寬經常告訴自己要積極向上,活出一個人樣來,想著以後去見了老漢兒,可以給他老人家報告他的成就。可是,臨了,高延寬都已經成家幾年了,卻得知竟是這樣的結局,感覺他在內心供奉的虛擬神壇也要跟著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