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輩的人都常感歎,人生從結婚開始,日子就過得越來越快了。高延寬不信,他結婚之後依然輕松。母親和許珍都是生活的行家裡手,婆媳倆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小水鄉自古頗具文風,但婆媳關系這一延續千年的不和諧關系在這片土地上並無兩樣,偶爾會出現婆婆虐待兒媳致死事件。母親和許珍親如母女,二人都會處事,許珍娘家距離遠,未能介入他們的日常生活,她倆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孩子和家庭生活中去,同周圍鄰裡和諧融洽。
鄰裡老太婆總羨慕地說:“你一人辛苦這麽些年,該要享福了。上天把許珍嫁到你家來,就是來報答你的!”母親笑得合不攏嘴,還要謙虛地說:“哪裡,哪裡,是她不嫌棄我孤兒寡母的。”
婆媳之間在公開場合從不議對方的是非,久而久之她倆就成了小水婆媳關系的典范了。
但是這種相對和諧平靜的狀態,讓高延寬感到不舒服。
高延寬在農閑之余,常以砍柴之名爬到青杠嶺上,站在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俯瞰整個小水的一草一木。迎著天邊吹來的風,看著卷積如湧的雲彩,高延寬感覺到了深深的空虛,一種被日常瑣事所牽製下的不安分感,內心那顆自小就種下的種子潛滋暗長。
這顆種子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發芽開花,到了高延寬結婚的那天早上,感覺都要結果了。卻終於被結婚的敲鑼打鼓聲給壓製了下去,像是被眾人抬了一塊大大的石頭壓在了高延寬的心底,卻不偏不倚壓住了這個苗子。
結婚之後七八年,這個苗子動彈不得,但它仍然在悄悄成長。高延寬有時候感到害怕,同時又感覺到一種刺激。小啟飛慢慢在長大,都快三歲了。但高延寬內心不安分的苗子已經快要從大石板之下擠出來了。
是不是還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呢?高延寬眺望著青杠嶺外的群山想。
這一天,來了一群鹽商,從縣城挑來幾擔鹽巴,賣給了小水鄉老街上的周家鹽糖專營點。之後,鹽商來大章家買了三頭豬,準備拉回縣城去。但這山高路遠,請人抬豬都要花不少錢,況且在這秋收的農忙時節,沒有幾個閑人。於是大章來找高延寬和朝洪,還有幾個年輕壯勞力,請他們一起抬到縣城裡去。
高延寬知道縣城的路很遠,但想著從被拉壯丁去過縣城,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走出觀音岩峽谷、去到縣城了。於是欣然答應,且慫恿朝洪一道前往。有了高延寬、朝洪、大章三人,加上鹽商四人,還有三個壯勞力,相互幫襯著,就真的抬著三頭豬往縣城方向去了。
早上天還沒有大亮,他們就打著火把出發了,為了保證一路上的安全,他們還專門準備了兩把砍刀,這種刀常年用來砍柴,刀刃彎彎,刀柄厚且長,用起來往往比土匪用的彎刀更有殺傷力。
出了觀音岩峽谷,就是長長的狹窄河谷地帶。要是春季,他們沿著河面走會輕松很多,但秋季天氣變化快,河水時漲時落,每年都有一二個小孩子在河裡游泳而被突然衝來的洪水淹死。他們在離河面半裡地的腰帶岩山路上行走。越往下遊,農民的莊稼就越成熟,玉米、稻子都已變得金黃,農民早早就背著背篼摘玉米,拉著方木桶在放完水的稻田裡打谷子,然後是壯勞力背著玉米棒子、稻谷粒回家去。
若是收成可期,此時便是一年中農民最為快樂的日子,進而他們就能夠聽到河兩岸農民唱出的山歌,在山與山之間回蕩。
大家熱熱鬧鬧,喊著號子,抬著豬,疾步前行。高延寬想起那年高個子紅軍帶著一幫紅軍在蘆葦叢中快速前行的樣子,看不見人影,只見蘆葦晃蕩,神秘而充滿著前行的希望。
高延寬現在去的方向,也許就是高延寬心底想要的希望吧,雖然並沒有多大意義,高延寬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確切意義,只是偏執地想著遠方。
其實,他期待去到的遠方,卻是遠方的人厭倦的家鄉。
快到縣城了,頭道河的“沈家飯店”已是煙熏火燎,周圍農民挑著糧食、蔬菜、乾貨在這門口交易,都不想去縣城了。為什麽?因為縣城達官顯貴在這裡花天酒地,他們雖然可惡,卻也是具有購買力的有錢人。
他們路過這邊,正打算歇息片刻,便看到三個老兵模樣的人從飯店門裡走了出來,其中矮個胖子對著他們喊:“誰拉來的豬?找個說話的人出來!”
鹽商頭兒便向前幾步,彎腰笑著說:“駱老大,這是我們從小水買來的豬,準備拉到縣城去殺了,提前準備烤臘肉!”
“好!這樣,你們幫我拉兩頭在那邊去過秤一下,我買了,留一頭給你們拉走。”說著朝集中稱秤的地方努了努嘴。
“駱老大,這可不是我們這幾個人的豬啊!我們鹽幫會的幾個會長還得分個兩塊三塊的,您留一頭給我們,我們怎麽分啦?”鹽商頭兒面露難色。
“看來你們鹽幫會不把我們看在眼裡了?好,二狗,你去把三頭豬都拉了,按照市價給他們!我們可不是搶,是花錢買!”這駱老大看鹽商頭兒不聽話,直接命令他身後的人執行他的指令了。
大章看幾個兵要動手拉豬了,大吼一聲:“這是我喂大的豬,你們誰敢拉走?”
大章說著,把掉在額頭前的頭髮朝腦後一捋,便抽出了擔子上的砍刀。這一舉動,反倒嚇了高延寬一跳,這是他們兩方的矛盾,他們只是負責拉豬,不介入也可以,只要付他們工錢就行。大章身強體壯,也把那二狗嚇了一跳,便往後退了一步。
這還了得!駱老大想必是縣城一帶有點影響力的人,怎麽可能輕易被嚇著?有時候,面子比裡子還要重要。
從身體高大來看,高延寬比朝洪、大章等幾個同行的人都要高,只是沒有大章那麽壯。在此行出來的夥伴兒中,高延寬是第一個到過縣城的人,所以盡管高延寬內心一時之間沒有什麽主意,還是強作鎮定,先觀看他們的表演。
駱老大使了一個眼色,他身後的幾個兵一擁而上,不幾下就把外強中乾的大章撂倒在地,根本都沒有給他施展的時間。這一下,局勢出現了翻轉,幾個夥伴扶著大章,看到兵的腰上別著一個盒子,猜它就是傳說中的手槍。眼裡生出恐懼之色,大章也清醒過來,判斷了眼前的形勢,便敢怒而不敢言了。
駱老大說到做到,幾個兵當真就把豬拉去過了秤,和在大章家相比之少了一二斤,豬在顛簸的路上,屎尿拉了出來,體重降低一點也還說得過去。駱老大從衣服包裡摸出幾塊銅錢,遞給了鹽商的頭兒,說:“聽說最近豬肉降價,就按這個數算吧!”
鹽商頭兒點了一下,才幾個銅板?眼睛都快憋出血來,說實話,他們作為鹽商,也是吃不同地域之間的價差而已,川南黔北,茶馬古道,販鹽賣茶過程中的長途奔波之苦,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
鹽商頭兒說:“駱老大,你這樣不地道了,在哪裡也說不通這個理啊!我們天不明地不亮出發,趕了二十裡路,三頭豬你就給一頭豬的錢,還沒有抬豬的錢,且不管鹽商會的頭兒們,我現在都沒法給這幫兄弟們交差啊!”
“那你們愛要不要吧!老子剛才吃肉喝酒,身上的錢花得只剩下這些了!錢就在這裡,豬我要拉走!”說著,把手裡的錢照地上扔去,正好散落在他們幾個的面前。
鍾朝洪急忙彎下身子去撿,說:“我們先把抬豬的工錢結算了吧!”他手腳倒也利索,幾下就把地上的銅板撿了起來,看了高延寬一眼,順手放在高延寬的衣服包裡。也許在他眼裡,幾個夥伴中,該高延寬來扭轉一下局面了。
要知道,上次喝酒,高延寬吹了那些牛後,他就對高延寬有了一些崇拜的眼神。
高延寬繼續杵著拐耙子,當聾子一樣,一動不動。高延寬要看看鹽商頭兒怎麽說,但鹽商頭兒好像沒有了辦法一樣,估計內心也是既焦慮又無法,看了錢到了高延寬的包裡,便認為高延寬得到了好處,是該高延寬說話的時候了。
駱老大冷笑一聲說:“這位兄弟已經幫你把錢收好了,我們就散了吧!”說著,轉身打算安排人把豬拉走。
高延寬終於忍不住,說:“駱老大,這只是我們抬豬的工錢,可不是你買豬的錢。你不給買豬的錢,那就不能拉走我們的豬!”
“給臉不要臉了是吧?老子一槍斃了你!”駱老大說著,雙目圓睜,臉上的刀疤分外嚇人,順手就把腰間的盒子打開,生生掏出了一把手槍!
高延寬一看這陣仗,不小心就要丟命啊!老子活了快二十幾歲了,還第一次看到手槍對著我呢?橫豎都要死的話,老子不如拚他一拚,也許結果就不一樣了。心裡胡亂想著,順手也把拐耙子揚起來,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氣,就朝對方手腕上掃去。
只聽駱老大“啊”的大叫一聲,手槍就掉落在了地上。高延寬順勢用腳反向一踢,把手槍踢到了鍾朝洪腳下,鍾朝洪忙彎腰撿起了手槍,手忙腳亂拿著槍就對著駱老大一幫人。其他幾個人也順勢往腰上取槍,高延寬心想擒賊先擒王,不快速拿下,我們都得死!
他丟掉拐耙子,從包裡取出銅錢,分在左右兩手中,握成擴大了的拳頭,狠狠地朝駱老大臉上砸去。駱老大看似是老兵出身,但喝了酒身體柔軟,竟然對高延寬的進攻全無還手之力。其他同夥摸出了手槍,卻礙於朝洪也舉著槍對著他們老大,就猶豫不敢開槍。
“你們在幹什麽?把槍收起來!”一個聲音傳過來,定睛一看,一個穿著軍綠色大衣的人從馬背上跳下來,朝著眾人吼了一聲。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