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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河》第1章 嗩呐聲聲
  在西南山區的這個山脊上,高延寬睡意朦朧中睜開雙眼。清晨的風微冷地吹拂臉頰,像鍾朝洪有一次生氣了用冷水潑他的臉。高延寬微微打了個寒顫,抬起腰來,想要伸展一下雙臂,卻沉重如鉛。放眼四顧,東邊的高山上方,朝陽已似小孩越過山巔,笑嘻嘻地看著他。這高山,阻擋了他數十年的視線,也阻擋了他曾經試圖前行的腳步……

  很多年前的那個早上,晨風也是這麽清涼,朝陽也是這樣頑皮。那天,天剛微亮,高延寬便爬上了東邊的高山——青杠嶺,一座離開小水河面有四裡地高的山峰。這是他第一次站的這麽高、看的那麽遠,高延寬想,這應該是他送給自己十四歲生日的最好禮物。那天的太陽更高更遠,怯生生又似假惺惺地掛在更遠處的另一座山峰上,高延寬直直的盯著它,眼珠子感覺就要滾出了眼眶。可它卻還他以若有若無、帶著蔑視的笑容,這笑容和著臉旁掠過的風,讓他爆發了一個噴嚏。噴嚏發出巨響,他以為遠山會給他回音,但相隔太遠,噴嚏聲音瞬間消散於蒼茫山野,隻回他以一群展翅的野鳥自樹叢間逃竄紛飛。

  高延寬回頭凝望身後的山谷,春日清晨的小水河谷,夾在四座山峰之間,形成一個拉長的“回”字。小水河兩岸,幾十戶人家炊煙嫋嫋,晨霧罩在山腰下,與繚繞而上的炊煙交匯在一起,如膠似漆,難舍難分。

  此刻,半山腰有人打著口哨喊高延寬的名字:“高延寬,快回去!鑼鼓都響起來了。”高延寬低頭一看,原來是鍾朝洪氣喘籲籲地爬上山來。鍾朝洪是和高延寬一起長大的鄰居好友。高延寬沒有回答,也不等他上到面前,就快步跑下山來。山村最靠近小水河的那戶人家,炊煙彌漫,烏煙瘴氣,隱隱然已可聽見鑼鼓嗩呐的聲音了。

  高延寬身高腿長,不多久就把朝洪拋在了身後。朝洪見趕不上高延寬,急著說:“這麽重要的日子,你一大早犯啥病?”

  “你覺得重要,那換給你!”高延寬頭也不回的說。說歸說,腳步不停,很快也就穿過晨霧,不顧路邊草叢的露水打濕雙腳,來到了家門東側的小路上。五六個小娃娃在路上邊唱邊跳——

  “馬馬燈,穿紅鞋,高大姐,請媒來,楊柳壩,請吹手,三歲娃娃打筋鬥,打到孃孃的大門口,問聲孃孃哪天走,今天梳頭明天走,風也大,雨也大,打濕孃孃的花頭帕,風又來,雨又來,打濕孃孃的繡花鞋。”

  除了幾戶關系生硬的,多數鄰裡親友都已早早到了院壩裡,在器樂齊鳴、人聲鼎沸之中,高延寬步履像掛著秤砣一般,穿過朝門,慢慢挪到了院壩中。

  “你看團鄰四戚為你的事這麽早就忙上了,就你像個外人!你虎著個臉給誰看呢?”高延寬的母親一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大聲數落起來。在母親的旁邊,恍惚站著一個人,好像是父親的樣子,高延寬一個激愣,回過神來,他何曾見過父親?許多年不見,除了偶爾出現在夢境中那個終年包著的白頭帕子,他根本記不起父親的樣子了。這一切,仿佛都是幻想。高延寬一邊換著笑臉跟鄰裡打招呼,一邊急忙逃到內屋裡去換鞋子,還有上個月母親托人給他縫製的新衣。

  新衣穿好,還沒有來得及開門。朝洪他爹鍾百壽已經高聲招呼,給大家分配任務。不遠處,觀音岩峽谷的山路上,一隊穿紅戴綠、敲鑼打鼓、吹號放炮的隊伍緩緩靠近。這是鍾百壽最得意的時候,他是整個小水村莊唯一的“總管”——負責各家婚喪嫁娶紅白喜事的統攬兼司儀。

尤其他跳起來看到隊伍裡那頂紅色的轎子,就好像看到朝洪之前跑掉的媳婦兒一樣興奮。但他知道這不可能是他的兒媳婦。鍾朝洪也跟著興高采烈,像他小時候喂的那頭豬,晃著肚子搖著屁股。  高延寬突然又發起神經來,想跑到門前的小水河裡去,變作一條魚,隱藏在石頭蘆葦叢中,或隨河流遊向遠方……

  高延快的大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感覺就要捏碎他的骨頭,狠狠地盯著高延寬的眼睛,沉沉地吼出一句話:“你要再發瘋,我打斷你的腿!今天安分給我呆著,照老總管安排的做!”高延寬一下子又清醒過來,高延寬心想,再大的委屈,能委屈得過娶進一個跛腳的臉有刀疤的醜八怪嗎?但大伯下手狠,高延寬還有什麽招?今天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一切,都是大伯鼓搗著老媽籌謀的,大伯是他那一輩八兄弟中的年紀最大的哥,也是最有號召力的主。

  高延寬懵懵懂懂地站在院壩裡,對別人的議論嬉笑充耳不聞。他實在害怕,紅轎子裡那個人,據說是來自遙遠的觀文許家的大女兒,肢體殘疾,還大高延寬整整六歲!

  鞭炮聲震耳欲聾,迎親的隊伍到了院壩,自覺的列隊站成兩行,一行是女方送親的隊伍共計十六人,另一行是男方半夜就出發趕過去的迎親隊伍共計十二人,紅轎子由四個人抬著,妥妥地停在了院壩中央,正對著房子正中大門,女方比男方多出四人,也看得出許家的大家風范。這是要從一開始就壓他一頭啊?高延寬不服氣的想著,真想趕幾步把轎簾掀開,把醜陋的許大小姐揪出來轟走。心裡波濤洶湧,可高延寬身子卻一動不動。

  在小孩子們的東躲西藏嘻嘻哈哈中,在鄰裡親戚的圍觀中,百壽總管快步上前,滿面紅光、語氣友好的同女方送親隊伍打招呼,然後又走到大門口,站定,高聲道:“各位家門親友、團鄰四戚,今天是高華順高家幼子和觀文許孔程許家千金喜結良緣的大好日子,受主人家委托,我主持本次接親儀式……”

  這麽說著,送親、迎親和親友鄰居都湧向大門內裡的堂屋,中間留出一條通道,供新人進入行禮,高延寬看到好多人進不去,只有站在院壩裡,踮起腳、伸長鴨脖子往裡看,每個人都笑逐顏開。他心想,估計都期待新娘子的模樣吧!他遲早要被大家笑死。

  接親儀式並不複雜,對著牆壁的菩薩及“天地國親師位”,站在草席鋪設的地面,按照口號,一跪拜天地,二跪拜父母,三夫妻對拜,算是禮成,然後就由男方的年輕女孩子將新娘子送入新房,並陪著新娘子說話。然後,親戚中生兒子多的一名婦女,便要親自去布置新床,以求一個早生貴子、多生貴子的吉兆。

  在跪拜父母環節,只有母親一個人接受跪拜禮,高延寬看到母親眼裡淌淚, 不見父親,心中生出幾分不忍來。

  按照之前的一般規矩,在跪拜環節就該拉下新娘子的頭巾,但或許是女方送親的領隊和總管私下有所交涉還是什麽原因,整個儀式下來她都是紅布蓋臉,高延寬想是面目可憎、慘不忍睹,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臉來吧。想到這裡,高延寬低頭看看她的腿腳,倒也看不出是不是跛,剛才進來還是緊張了,居然忽視了這關鍵一點。高延寬猜大家都是看到了的吧,他們已經在內心甚至表情上來嘲笑他了吧。

  門外的五支鑼鼓嗩呐隊或輪流或同時吹動,像是相互較勁一般,讓高延寬須臾不得安靜,整個村子震動大了,但大家都喜歡熱鬧,尤其是小孩子們。

  可高延寬不喜歡!

  他不喜歡他們給他安排的這一切,他就像一個傀儡一般,怎麽也掙脫不了,也就只有靜候命運的安排,不,是大伯的安排!半個月前的傍晚,大伯抽著旱煙來高延寬家,當著他的母親面說:“定親這個事,也是為你好,你老媽一個人養你十四年,你看看她的身體,你爸爸又不在……”

  說到這裡,見母親眼紅了,大伯便沒有再說下去。要是他喝了酒,估計就不會照顧高延寬母親的臉色,直接把話說下去了。但大伯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喝酒了,也不知是何緣故。

  那天婚禮結束後,高延寬絕望的告訴自己:“好吧,我就照著您老的意見,把這個婚結了,且不管她腳跛不跛、臉有沒有刀疤!”

  夜晚,嗩呐聲聲中,十四歲的高延寬,成為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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