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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河》第2章 恍惚之間
  夜色降臨了,那晚發生了什麽呢?高延寬怎麽突然就想不起來了?難道他得了老年癡呆,要一點點忘記這些舊事嗎?隻隱隱約約看到許珍滿是皺紋的樣子,在眼前晃呀晃的,卻怎麽也想不起結婚那天她的模樣了。

  高延寬感到一陣迷糊,接著就躺下身子,恍惚間又是日上三竿了。春日的陽光,明媚而溫暖,四周的小草芽已冒出地面,樹葉上的露水不見了,蟲子從地裡爬出來覓食。

  高延寬回想起結婚那天他跪拜父母的時候,明明感覺有眼淚流到臉上的,酥癢難耐,想伸手擦拭,卻沒有濕潤的感覺。他打了個哈欠,也許該午休了,但腦子裡裝著一個混沌的世界,像似喝酒之後,半醉半醒。

  在高延寬十四歲那天早上,他第一次登上小水河邊的青杠嶺,看到了天高地闊,眾山綿延。而今幾十年過去了,高延寬最為牽掛的,只是希望他偏愛的小孫子高速,能夠看到更遠更美的風景。

  但小孫子高速卻許久沒有來看望他了。

  幾隻麻雀立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叫著,把高延寬從睡夢中喊醒。他艱難的爬起來,感覺腰酸腿疼。哎,老了,身體大不如前了。高延寬伸展一下胳膊,才想起已經好久不見小孫子了,怪想這小子的,得去看看他回來沒有。

  從房間走出來,高延寬卻不見了兒子家的房子。難道他們修新房子了?他四處張望,看到鄰居高建川的婆娘張翠蓮,急忙打招呼詢問,可她對高延寬視而不見,當是空氣一般,背著竹背簍從他面前徑直走了。張翠蓮嫁到本村來,就和他的老婆子親近,而不願和高延寬多說,男女授受不親,這是自然的,但不知那些年他老婆子給她瞎叨叨些啥,多年來隻對他有些偏見。

  高延寬想,張翠蓮大半輩子勤勞質樸,沒有壞心眼兒,也就不跟她生氣了,搖頭笑笑,繼續找兒子家房子。

  高延寬走到一塊水田邊,這是從他家去藺州縣城的必經之路,而且這塊水田就是分給小兒子高啟越家的。這再清楚不過了,閉著眼睛都認得路。還真巧,高延寬的小孫子高速居然帶著一幫學生模樣的孩子向著高延寬跑來。

  越來越近了,他感覺小孫子長高了不少,之前還隻達到高延寬的肩膀,今天都高過他腦袋頂了。高延寬高興的想喊住他,嘴巴卻像是被膠水粘上一樣,發不出聲音,滿臉通紅,憋得快要窒息了,就這樣眼看著他們從身邊跑過,一個同學還差點把他撞到水田裡。

  高延寬正要發火,孫子跑過去後扭頭,驚訝的看著高延寬,目光停滯了幾秒,茫然無措的樣子,才又和他的夥伴們繼續向後方跑去,轉眼便不見了蹤影。高延寬看到他紐扣沒扣攏,急著說:“把衣服扣好!”卻得不到孫子的絲毫回應,感覺他的聲音被凍結了,一出口就消散了。

  高延寬慢慢走過田邊,在一塊石板上坐了下來。他得平複一下剛才的驚嚇。小水河對面的馬路上,貨車來來去去,不時還有去縣城趕集返回的農民。孫子為什麽不認他呢?高延寬心中疑惑不解,卻又想起上一次見到孫子,正好是孫子的十四歲生日那天。

  那天恰恰是星期天,太陽早早翻過了青杠嶺,懸在小水河的上空。高延寬一家吃完午飯,孫子不等他吃完,就背著書包、衣服和十斤白米出了門,沉重的書包把小身子壓彎了。

  高延寬說:“背輕一點吧,你還在長個兒!”

  高速回頭說了聲:“這要管我五天的夥食呢!爺爺,

我去讀書去了!”  高延寬吃下了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跟在孫子的後面,走到了田邊小路上。

  對,就是高延寬此刻的屁股下這塊石板旁邊,他雙腿感覺就要骨折了,仿佛再有一點點推力,他就要像枯枝一樣斷裂下來,便不敢再向前走。他靜靜的呆立著,望著孫子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去縣城的馬路上。

  那時高延寬雖然行動艱難,卻滿心喜悅,想著再過三四年,孫子也會考上名牌大學,像高建川一樣,當一個有文化的人民教師,受村民尊敬愛戴。高建川其實算是高延寬的侄兒子,只是因為在“五戶”之外,便沒有太計較輩分高低,說話偏隨意。

  正望著孫子消失的方向幻想呢,小兒子高啟越走到面前,不高興的大聲說:“么爺你身子骨不好,記性又差,跑啥子跑嘛!”

  用力扶著高延寬的手臂,他才艱難的站起來。高延寬對“么爺”這個稱呼感到親切,這是當年許珍嫁過來後,按照她娘家那邊的叫法來的,在小水這邊,大家把父親叫做“老漢兒”。

  高建川朝高延寬父子倆打了個招呼,小聲跟高啟越說:“聽說么爸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高啟越疑惑的問:“啥子呢?沒有哈!”估計高啟越也聽不懂建川說的是什麽病,便習慣性地予以了否定。

  建川看了高延寬一眼,沒有再說,帶著神秘的微笑,去馬路邊王家打牌去了。兒子低聲罵道:“就你有文化臭顯擺!”

  高延寬跟著小兒子,默不作聲的回到了家,就躺到了木床上,高延寬曉得建川應該是說他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吧,但高延寬只是感覺疲倦,偶爾又很興奮,不好深究。他也不知道那天怎麽了,小孫子去讀書後,就感覺腦子空空,持續了好幾天。

  恍惚中醒來,高延寬發現自己已經在這石板上坐了好一陣了。

  沒有看到兒子來接他,他心裡便有點失落,久病床前無孝子吧!兒子不理他,老婆子不該不理他吧!

  高延寬心裡一下子變得很篤定,一日夫妻百日恩,兩月的夫妻勝過十年的兒女!何況他們還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她還給高延寬生了五個兒女,其中一個早喪,也算是幫高家么房開枝散葉的功臣。可是她已經在三十多年前意外去世了,她死後的樣子,高延寬現在都不敢回想, 雖然高延寬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

  她的墳墓在高家祖墳山,就在高延寬家門口小水河對面的一條山脊梁上,那裡山青水綠,倒是個安息的好地方。小時候,高延寬學過一點風水學,知道這個地方背靠九拱山脊,墳山正對小水河綿延向縣城的方向,盡頭峽谷處,還有一根石頭砌起來的煙囪——雖然是在1950年代新建的,並非天生——那恰是風水學中的大王旗杆,預示著後代將在縣城的方向大展宏圖、功成名就。

  高延寬在這幾十年裡經常期盼,他的子嗣能有所成就,但到今天為止,也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所以他覺得小孫子要能成為建川一樣的人民教師,也算是家族之喜了,給祖上爭氣。

  據說,高延寬的曾祖父曾是大清朝的武舉人,小水河上有座聞名周邊的鎮疆橋,橋底懸掛的寶刀,就是他老人家捐贈並親自掛上去的。但暴力永遠顯得粗俗,高延寬還是期待自他之下,家族裡能有一點書香門第的氣息……

  想著想著,高延寬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他老婆子的墓地前。墓地前荒草叢生,倒還有冥幣燃燒後的痕跡,看來哪個兒女來拜過墳。“但他們也太懶惰了吧,雜草也不清除一下!”高延寬小聲嘀咕著,扶著墓碑,慢慢的坐下來。

  “老婆子,我來看你了!好久沒有來看你,我擔心以後都沒有機會來了,到哪一天啊,我就親自下來陪你!”高延寬靠著墓碑,感覺和老婆子背對背聊天一樣,沒有石壁的冰涼,卻有著當年的矜持與柔情。

  他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陣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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