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鳶兒的世界很小。
除了巴掌大小的一片四角的天空,就剩下母親雲娘、管家容婆和把守在院門外的兩個衛兵。
這塊天空名叫落桂園。
院子很小。
除了三間臥房之外,只剩下一個八平米左右的小園。
園子裡有一棵桂花樹和一口古井。
桂花樹歲月久遠。
樹乾足有水缸缸口粗細,兩個成年男子都抱不過來。
每到深秋的時候,院子裡會落滿桂花,院子也因此得名。
不過,因為“落桂”與“落貴”諧音,院子又位於皇宮最東南的角落,此處就被后宮的妃子們視為不祥之地,最後成為了專門關押被打入冷宮妃子的地方。
樹很高,高到高高伸出落桂園五米多高的院牆之外。
朱鳶兒六歲的時候學會了爬樹。
每到中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她都會爬上這棵桂花樹,坐在枝頭上,欣賞院子外面的風景。
其中,最令朱鳶兒覺得有趣的,是院牆外一群在烈日下盤腿而坐的少男少女。
這些人每到中午太陽最為毒辣的時候就會來,身上穿著厚重的衣服,先衝著一尊巨大的鳥兒形狀的雕像跪拜,然後就會盤腿坐在雕像前面,直到太陽不再毒辣的時候才會離開。
他們距離朱鳶兒一千多米遠。
不過,距離對朱鳶兒根本構成不障礙,她只要將小小的眉頭一皺,遠處的景觀立刻如近在咫尺一樣,朱鳶兒甚至能夠看清這些人臉上的汗珠和眼中的淚水。
朱鳶兒把她看到的講給母親和容婆聽。
母親會更加哀怨的看著朱鳶兒,告訴她那些人是她的兄弟姐妹,她本應該和他們一樣,有幸向朱雀大神禱告,接受朱雀大神的恩澤庇佑。
蓉婆卻會露出鄙夷的目光,扯著她那沙啞的嗓子說道:“你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還奢望自己的孩子得到朱雀大神的庇佑?你可知道,我們大金朝的開國皇帝金高祖他老人家,就是這樣日日沐浴朱雀大神的恩澤,才最終得到了大神的垂青,喚醒了體內的朱雀神力。”
恩澤?
朱鳶兒不太明白母親和容婆所說的恩澤是什麽,她也不覺得在大太陽底下曬著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不過,她知道了那群人是她的兄弟姐妹,和她有同一個父親。
於是,每天中午,她都會爬上樹觀察他們,想要記住他們的長相,畢竟他們是她的親人。
次數多了,母親和蓉婆就開始管教她,不讓她去爬樹。
母親是因為害怕朱鳶兒會掉下來受傷,畢竟這棵桂花樹太高,太大,朱鳶兒幾乎每次都會弄傷自己,不是手臂被樹枝劃破,就是腿被樹皮磨破。
蓉婆則是因為給朱鳶兒補衣服太麻煩了。
可惜,朱鳶兒手腳靈活的像隻小猴子,三下兩下就能爬得老高,二人只能望女興歎,拿她毫無辦法。
朱鳶兒在七歲的時候,遇到了她第一個小夥伴。
一天晚上,她實在睡不著,就偷偷溜出房間,再次爬上了桂花樹。
當晚的月亮很圓、很大、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
“要是能爬進月亮裡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就能離開這兒了。”
朱鳶兒低頭看了看下面的院子,又看了看院牆外的世界,又看了看似乎近在眼前的月亮,離開這兒的渴望令她忘記了恐懼。
她先是直起身子,把手使勁往前伸,感覺差了一點點,
就扶著樹乾蹲了起來,又試著伸手,還是差一點點。 於是,她雙手扶著樹乾,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一隻手抓著樹枝,另一隻手使勁往前伸,使勁往前伸。
可是,
夠不著!
還是夠不著!
朱鳶兒不死心。
她太想離開這兒了。
於是,她踮起腳尖,傾斜著身子,使出渾身的力氣再次把手伸向月亮。
突然,腳下一滑。
朱鳶兒失去重心,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啊!”
她發出一聲驚叫,雙手胡亂的抓向身邊的樹枝,但因為站的太靠外,穿過的樹枝都已經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在抓斷了幾根樹枝之後,終於從樹冠中掉落,失去了最後的機會,向著地面摔了下去。
“就這樣結束了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朱鳶兒的心卻出奇的平靜。
一輩子都不能離開這狹小的院子,這樣的人生,早些結束也沒什麽可惜的吧。
就在朱鳶兒準備接受死亡的命運的時候,“嗡”的一聲,一個光球突然出現,從下面拖住了她的身體。
朱鳶兒感覺到一股溫熱傳來,原本急速下墜的身體竟然停在了半空中。
“咦?”
她好奇的扭過頭,看向身體的下方。
一個巴掌大小的娃娃正皺著小小的眉頭,用兩個細小的手臂托著她的身體。
這小娃娃渾身散發著白光,一身黃色小褂,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圓滾滾的小腦袋上頂著朵黃色的小花。
“你是誰啊?”
朱鳶兒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小娃娃。
小娃娃並沒有回答朱鳶兒的提問。
朱鳶兒看到她正緩緩往下移動,就在距離地面還有半米不到的時候,這小娃娃突然飛走了,“砰”的一聲,朱鳶兒一下摔到了地上。
“哎呦!”
她叫喚了一聲,不過,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忙不得的來到那個小娃娃身邊,盯著漂浮在半空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小娃娃看。
“你到底是誰啊?”
“到底是誰?”小娃娃狠狠的瞪了朱鳶兒一眼,“是我救了你的命,連個謝謝都不說!”
“哦,謝謝,謝謝。”
朱鳶兒趕忙道謝,然後繼續追問:“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吧。”
“這個嘛——”小娃娃面露難色,“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誰,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的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朱鳶兒立刻點頭:“嗯,好的!”
“這很重要。因為我還很弱小,萬一讓別人知道了我的存在,我會沒命的。所以,你一定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聽明白了?”
小娃娃非常認真的盯著朱鳶兒。
朱鳶兒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使勁點了點頭:“我朱鳶兒發誓,絕對不把你的事告訴任何人!”
“好的,我相信你。畢竟沒有你,就不會有我。”
“沒有我就不會有你?”
小娃娃飛到朱鳶兒眼前,看著她身上被樹枝劃破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之色,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說道:“你的血,我能喝一點嗎?剛才消耗了太多能量,我需要補充一些才能繼續保持人形。”
“血?你是說這些嗎?喝吧,反正已經流出來了。”
朱鳶兒把手伸給小娃娃。
小娃娃迫不及待的撲了上來,用他小小的嘴巴開始吮吸傷口上的血滴。
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傷口處傳來,緊接著是一陣微弱的瘙癢,朱鳶兒驚訝的發現,被這小娃娃吮吸過的傷口,竟然以肉眼能夠看到的速度迅速愈合。
“天啊,你是怎麽把我的傷口治好的?”
“我是木靈,身體裡的汁液有治愈效果。”
小娃娃以極快的速度將朱鳶兒身上的傷口都吮吸了一遍,身上的白光越來越亮,原本蒼白的小臉蛋也變得紅潤起來。
“木靈?”
朱鳶兒繼續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小娃娃。
“就是你眼前的這棵桂花樹。因為你時常爬上爬下,幾乎每次都會受傷,也就把血留在了上面。我已經活了上千年,早已經有了一些靈識,再加上你血液中蘊含的靈氣的給養,終於突破了本體的束縛,修成了人形。”
“哦,原來你是這棵大樹啊。”
這是朱鳶兒唯一聽的明白的,至於靈識、靈氣、本體之類的,她完全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也並不太在意。
“那你叫什麽名字?”
“我還沒有名字。”
“那我給你起一個吧。你是棵桂花樹,又是個小娃娃,那你就叫桂寶吧。”
“小娃娃?桂寶?小丫頭,我已經一千多歲——”
“桂寶,你以後能陪我玩嗎?”
這才是朱鳶兒最關心的事,她實在是太寂寞了。
“這個嘛,倒是沒問題,畢竟你母親和那個老太婆都是普通人,根本就看不到我。”
“他們看不到你?那我為什麽能看到你?”
“因為你是靈體,身體裡住著和我一樣的靈。”
“我身體裡住著和你一樣的靈?我怎麽不知道啊。”
朱鳶兒越聽越糊塗了。
桂寶也懶得繼續解釋,畢竟朱鳶兒年紀還小,全都給她講清楚實在太麻煩了。
而且,有的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於是,桂寶說道:“反正你記住他們看不見我就好了。”
“好的,哈哈,太好了!桂寶,你能每天都陪玩我嗎?”
“恐怕不行。我現在太弱小了,得抓緊時間修煉。”
“哦。”
朱鳶兒傷心的低下了頭。
桂寶看到之後趕忙解釋道:“不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因為我的本體就是這棵桂花樹,在沒有修煉到足夠強大之前,我還不能離開它。”
“真的?那你會一直住在這棵樹裡?”
“在足夠強大之前是這樣的。”
“太好了!哈哈。”
從此以後,朱鳶兒多了一個叫桂寶的小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