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鳶兒的第二個小夥伴是她在八歲的時候認識的,她的名字叫丼丼,住在那口古井裡。
古井很深。
井口架著副轆轤。
軲轆上卻沒有繩子和水桶。
這一天,朱鳶兒突發奇想,問容婆道:“容婆,這轆轤上怎麽沒有水桶啊?沒有水桶,怎麽打水喝呐。”
容婆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容,再次用她那沙啞的聲音說道:“原來啊,這轆轤是有水桶的。只是啊,這井裡死過太多的人,都是受不得這冷宮的枯寂,自己跳進井裡淹死的。你想想,死了那麽多人的井水,還能喝嗎?”
說完這話,容婆用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雲娘。
雲娘立刻啐了她一口,惡狠狠的咒罵道:“你個該死的老婆子,小心我用針扎死你。”
之後,雲娘轉向朱鳶兒,聲音變得既溫柔又充滿了哀怨:“你個小冤家,若不是為了你,為娘我早就遂了這婆子的心願,與井裡的那些姐妹們作伴去了。”
井裡的姐妹?
朱鳶兒年紀太小,不明白雲娘的意思是說去投井自殺,她天真的以為井裡有母親的姐妹,就找了一天,偷偷趴在井口,盯著井裡看。
井水黝黑,深不見底。
水面平靜的如同一塊石墨,看不到哪怕絲毫的波瀾。
朱鳶兒好奇心起,撿了一塊石塊丟了進去。
咚的一聲。
水面濺起水花,一圈圈波紋蕩漾開去。
呵呵,好有趣!
從未到過湖邊的朱鳶兒來了興致,一塊又一塊的往裡丟石頭。
咚!
咚!
咚!
水花一個接著一個。
波紋蕩漾開,互相撞在一起,煞是有趣。
不過,玩了一會,也就膩了,她還是想見見母親的姐妹們。
於是,她把頭伸進井口,衝著裡面喊道:“喂!有人嗎?”
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
回聲蕩漾。
這是——回聲?
哈哈,有趣!
朱鳶兒又找到了新的樂趣,她衝著井裡繼續喊:“你好!我是朱鳶兒,很高興認識你!”
認識你,認識你,認識你…
回聲繼續。
“喂!你能聽到我嗎?你能陪我玩嗎?”
陪我玩嗎,陪我玩嗎,陪我…
突然,已經平靜了的水面由中心泛起一圈圈波紋。
這些波紋起初很緩慢,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轉的朱鳶兒都有些頭暈了。
“來陪我玩,來陪我玩,來陪我玩…”
耳邊響起一個笨拙又深遠的聲音,仿佛從特別深特別深的地方傳來,鉤得朱鳶兒心裡癢癢的。
不過,她可不喜歡井裡,因為井口那麽小,井裡面一定比落桂園還要狹窄。
朱鳶兒早就受夠了狹窄的地方。
於是,她將小小的眉頭一皺,奇怪的聲音和暈眩的感覺立刻消失不見,深井裡的水面也拉近到眼前,她看到在水面下有一張女人的臉。
這張臉黑黝黝的,從大小和容貌看應該是位成年人,五官倒也端正,只是一直閉著眼睛。
“咦,你是誰啊?怎麽會住在井裡?”
這張臉被朱鳶兒嚇了一跳,臉上表情慌亂,明顯沒想到朱鳶兒能夠看到她。
“離開!離開!離開!”
耳邊那個笨拙又幽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張臉突然張開嘴巴,衝著朱鳶兒吹出一大口氣。
呼——
一股寒風從井底直衝上來,劇烈的風勢把朱鳶兒的臉吹得都有些變形,頭髮也被吹得到處亂飛。
哈哈,好大的口氣啊!
朱鳶兒瞬間找到了新的樂趣。
“就不!就不!哈哈,你再吹一口氣我就離開!快點,快點啊,哈哈。”
這可是朱鳶兒從未有過的體驗,她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離開!離開!離開!”
笨拙又幽遠的聲音不停的在耳邊響起,井裡的那張臉又吹了一口氣。
呼——
又是一陣強風襲來,朱鳶兒迎著風張大了嘴巴,發出“烏魯烏魯”的聲響,聲音在風的作用下產生了顫音,烏魯烏魯變成了烏呃啊魯烏呃啊魯烏呃啊魯,把朱鳶兒逗的哈哈大笑。
“再來!再來!哈哈哈——”
從有記憶到現在,她從未這麽開心過,甚至比遇到桂寶時還開心。
水裡的那張臉呆住了。
她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騙她,剛剛明明說好的再吹一口就離開,現在朱鳶兒提出要求,她又不知道該不該再吹一口氣,畢竟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朱鳶兒等了一會,見水裡的臉沒有再吹氣,又見她一臉困惑,立刻想起剛才的話,明白肯定是對方覺得她在騙人。
騙人是不好,可是,實在是太好玩了,朱鳶兒實在不願意就此結束。
於是,朱鳶兒思考了一會,想出了主意:“要不,我也吹你一口氣,然後你再吹我一口氣,然後我再吹一口,你再吹一口,等吹夠五,哦不,十口之後,我就離開,不再煩你了。”
水裡的臉明顯有些糾結。
她不願和朱鳶兒糾纏,可又拿她沒什麽辦法,隻好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
“哈哈,太好了。我先來!”
朱鳶兒深深的吸了口氣,使出最大的力氣,衝著井裡猛得吹了出去。
呼——
一股熱風呼嘯著衝進井裡,風勢竟然不亞於井裡的那張臉吹的氣。
嘩啦——
井水被吹得分向四周,熱風直接打在水裡的那張臉的臉上。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溫熱的感覺傳來,令她原本冰冷的身體竟然有了一些溫熱。
“舒服!唔,舒服,還要!還要!”
耳邊再次想起笨拙的聲音,只是這次不再幽遠,變得更像是人在說話了。
“不行!該你了!”
朱鳶兒可不願意吃虧。
水裡的臉有些愕然,但立刻明白了朱鳶兒得意思,於是,“呼——”,一陣寒風吹起。
烏魯烏魯,哈哈哈——
呼———
唔!唔!
二人接連不斷,互相吹了不下二十多口,水裡的那張臉由原本的黝黑色逐漸變成了墨綠色,猛然的,兩道綠色光芒射出,她竟然睜開了眼睛。
“呀,你還能發光那,真厲害!咦,你睜開眼睛了?哇,你的眼睛竟然是綠色的,好美啊!”
水裡的臉一臉愕然,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第一次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朱鳶兒因為不停的吹氣而漲得通紅卻又因為太開心而笑得燦爛無比的臉。
她隻覺得一股暖意席卷而來,原本盤旋在體內冰冷、悲戚、哀怨的感覺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喜悅。
而且,她感覺束縛著她的東西似乎消失不見了,她試著向上衝出水面,試著衝出這口水井,只聽得嘩啦一聲,竟然真的飛到了井口。
外面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暖的,像極了朱鳶兒吹出來的那些風。
自由!
我自由了!
她看著眼前的朱鳶兒,心中充滿了感激。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她非常肯定, 這都是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帶給她的。
“謝謝!朱鳶兒!謝謝!”
朱鳶兒的耳邊再次響起聲音,只是雖然還很笨拙,但清靈了許多,像是鳥兒在歌唱。
“哈哈,也謝謝你!我玩得可開心了!咦,你的聲音怎麽變好聽了?”
這臉搖了搖頭。
朱鳶兒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發現她的頭除了顏色是墨綠色的,眼睛是綠色的,頭髮也是綠色的,其他的和人類一樣,只是除了頭之外,竟然沒有身子和四肢,也就是說她就只是一個腦袋。
此時,朱鳶兒才意識到,跟她玩了那麽久的這張臉不是人類,應該是和桂寶一樣,也是一種靈。
於是,朱鳶兒詢問道:“你是靈嗎?”
搖頭。
“那你叫什麽?”
搖頭。
“沒有名字?哈哈,那我給你起一個吧。”
點頭。
“你住在井裡,又只有個腦袋,就叫你丼丼吧,哈哈,是不是很形象。”
丼丼?
這腦袋皺起眉頭,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
“那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了,你能經常陪我玩嗎?”
“好朋友?嗯,嗯。”
丼丼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哈哈,太好嘍,我又有了一個好朋友!丼丼你好,我叫朱鳶兒,很高興和你做朋友。”
“朱鳶兒,丼丼,高興!”
於是,朱鳶兒身後多了一個墨綠色的腦袋,只是正如朱鳶兒預料的,母親和容婆根本就看不到丼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