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暗河裡的眼睛
作者:王小僧
“這個水龍是什麽東西?”牛進寶後退了一步,他瞬間聯想到了蛇島上的那條銀色巨蟒,立時嚇得臉色慘白,要是在這裡碰上那巨蟒,他們無處可逃,就得全部葬身蟒腹。還好,雞眼張否定了他的猜測,輕咳了一聲道:“其實就是一條洶湧的地下暗河。”
牛進寶松了一口氣,這暗河又不吃人,沒什麽可怕的。但雞眼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解釋道:“牛少爺,不是我嚇唬你啊,這暗河長年未見天日,來去不知,實是凶險重重,我們貿然闖進去必定九死一生,隻可恨我們現在就只剩眼前這條路可走了!”
路在腳下,還有非走不可的道理?牛進寶不以為然,決定到時候兩腳生根,看誰能把他拉進暗河。就在此時,洞壁被挖穿了,石頭大叔防不勝防,被急速湧入的激流瞬間推倒在地,隨後就被卷入了源源不斷的洪流之中。河水冰冷湍急,洞壁上那缺口也就一瞬間功夫,就被撕裂成一個可供數人進出的大缺口,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規則的大嘴巴。洞裡的人都被動地卷入了這股洪流,一張張嘴巴剛想呼叫就被冰冷的河水給抹了脖子,他們大多數人甚至未來得及呼叫就已經遭遇了滅頂之災。直到河水不再湧入了,洞裡已經積了一丈多深的水,那些還活著的腦袋紛紛探出了水面換氣,一時之間,水面上此起彼伏的,像是煮沸了一般。
“牛少爺,我們要進入暗河了,你們是留在這裡,還是跟著我們一起進去?”周靈兒在眾多狼狽的腦袋中找到了牛進寶,她的身後齊刷刷亮著一片眸子,他們早已迫不及待了。
牛進寶水性不好,腦袋在水面幾進幾出,險些憋斷了氣,好在雞眼張來回拉了他幾把,要不這會兒估計還躺在洞底喝水。他是旱鴨子走水路肯定吃虧,於是,回頭看了一眼雞眼張,本想讓他看看是否有別的出路,但雞眼張卻發雞瘟般搖起了頭。牛進寶失望了就變得沉默,想要守住自己的初心,可是現在自己都漂在水面了,哪再能兩腳生根呢?
他還在猶豫不決,周靈兒已經決定不等他們了,沱濘島的人紛紛沉了下去,沿著那個不規則的大嘴巴魚貫而入。大嘴巴裡面的水域是沒有陽光的,什麽都看不見,石頭大叔遊在最前面,他身上綁了一根長繩,後面的人就都手執長繩跟著,只有這樣大夥才不會被河水衝散。大概潛遊了二十多米,石頭大叔停了下來,大夥紛紛冒出水面換氣,可以感覺到的是這一段的河床變寬敞了,因為河水的流速放緩了,空氣中開始飄著一股發霉的味道。石頭大叔也知道暗河的凶險,絕不敢輕易深入,畢竟誰也不知道它會把你帶到哪裡去。他從身上摸出火折子,試圖先把火生起來,可惜他那火折子浸水了,估計其他人身上的也一樣,要不然周圍也不會還是黑漆漆一片,可要是沒有火光,後面的路根本沒法走,膽大如他,在這種情況下也怯了道:“靈兒小姐,現在咱們兩眼一抹黑,火折子又泡壞了,真要弄不來火源,再繼續遊下去,我們將會回頭無岸,又眼前無路,說不好就要葬身暗河了。”
“我知道,但我們還有打火石啊,只要能找到乾燥的樹皮樹根就能生火,我想過了,這暗河縱橫交錯的多半和溶洞相伴而生,它們之間肯定有連通的地方,我們只要找到了溶洞的入口,接下來就能逃出生天。”周靈兒雖然看不到周圍的景象,但耳邊的風聲已經給了她希望。
石頭大叔道:“那我再摸黑遊一段,
看有沒有上岸的地方。”只有上了岸,他們才有機會找到可燃物生火。石頭大叔順著水流又遊了十多米,伸手在暗河邊上摸到了一塊石疙瘩,便徒手扳下了一塊石塊往上扔去,等聽到石塊落地的聲音後,尤其是石塊還在地上滾動了幾米,他終於咧嘴笑了。經他判斷,這石頭疙瘩上面就是一塊平地,而且面積還不小。 “我準備上岸了,大夥小心點,速度跟上!”石頭大叔開始摸索著上岸了,誰知道剛攀上了石頭疙瘩,剛一冒頭,就好像被什麽東西襲擊了,人便“咕咚”一聲栽進了暗河裡。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紛紛回到了河裡,看來還是河裡安全。周靈兒派出去兩個人把石頭大叔撈了回來,黑暗中也看不出他是否受傷了,但聽他氣息如牛,應該要不了命,便松了一口氣,指了指頭頂,問他:“石頭大叔,上面有東西襲擊你了?”
“沒有。”石頭大叔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綠珠摸了摸他發抖的身體,不解道:“那你怎麽掉下來了?”
“是眼…睛,上面有一雙眼睛,看得我心裡發毛。”石頭大叔回想起來,仍心有余悸。
“眼睛?什麽眼睛?是人還是獸?”
“我確定不了,總之那是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噓,原來是被嚇得掉下來的!周靈兒簡直有點兒哭笑不得,為慎重起見,她決定讓唐山上去看一下,剛才會不會是石頭大叔眼花了呢?唐山二話沒說,嘴裡咬著匕首,手腳並用爬了上去。暗河裡靜悄悄的,只有水流在嘩嘩地響,像是血液流過血管的聲音。唐山小心翼翼地站到了石頭疙瘩上面,眼前黑漆漆的,哪有什麽眼睛?他正要說沒有,突然又想到會不會是那東西此刻閉上了眼睛呢?就扔了一塊石子出去。石子落地了,骨碌碌地在地上滾動,聲音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跟著心臟“砰砰”直跳,生怕驚動了什麽不祥的東西!
“沒有什麽眼睛,大夥都上來吧。”唐山確定了,至少眼前的這一刻上面還是安全的,至於石頭大叔口中的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它,可能躲起來了吧。
石頭大叔是最後一個上來的,他始終不承認他眼花了,他相信那雙眼睛一定真實出現過。地面上很乾燥,周靈兒搜集了一些乾苔蘚,用打火石把它們點然了。火苗竄起的一瞬間,她們終於第一次看清楚了眼前的這個世界,準確來說,她們現在正處於半截溶洞之中,另外半截應該就是沉到暗河裡去了。洞裡面有著一些乾枯的藤蔓和樹根,周靈兒叫人把它們收集到了一起,然後藤蔓繞在樹根上,湊合著扎了十幾個結實的木火把,她拿了一個點燃了,開始仔細觀察起這半截溶洞來。木火把的火焰不大,忽明忽暗的,眼前的溶洞是呈喇叭形狀,她們所處在喇叭口的位置,越往深處走就越窄。周靈兒往裡面走了半裡多就退了出來,據她判斷,她們所處的這個溶洞深處一定還有出口,因為裡面不斷有陰風灌出。但是,她們折騰了一個晚上,顆粒未進,人人早已疲憊不堪,現在難得手裡有火,河裡有魚,何不填飽了肚子再上路呢?至於石頭大叔口中信誓旦旦說看見了的那雙暗中窺視的眼睛,她現在已經隱約確定了那是怎麽一回事了。事實就是那是一個人的眼睛,她們之前之所以被困在地洞裡,就是因為被人算計了,那就確定了一件事:現在大六甲島的地下除了她們,還有另一夥人。
石頭大叔上岸時碰到的應該就是他們其中一個,而當唐山再次上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卻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說明了那雙眼睛是帶腦子的,它知道從溶洞深處的出口逃走,而又不驚動你,能做到的這一點的,除了鬼,就只能是人了。
周靈兒分析到這裡,石頭大叔早已羞答答地低下了頭,他滿臉通紅,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烤魚,手執兵器揚言要去找算計他們的人:“他們是誰?他們在哪?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等我找到了他們,統統叫他們到閻王爺那裡報到去!”
他是個暴脾氣,恨不得馬上就去把他們揪出來,但腳步走來走去卻隻始終不敢踏出溶洞一步,因為保護靈兒小姐才是他最重要的事,他看著她長大,早已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誰膽敢傷害她,就得先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他在溶洞裡轉了一圈,毫無發現,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吃著烤魚,沒有人理會他,就在此時,暗河忽然傳來了嘩嘩的破水聲。
“大夥小心,河裡有東西要出來了。”
石頭大叔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這一次,大夥都聽清楚了。“嘩嘩嘩”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河面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隨著那聲音的靠近,大夥發現河面上突然亮起了幾十雙眼睛,它們漂浮在河面上,忽明忽暗,卻再也不敢向前踏進一步。
很顯然,它們也發現了溶洞裡有人,但是摸不準是敵是友,故按兵不動。“又想來唬老子了?剛才老子沒有防備,著了你們的道兒,這次看我怎麽弄死你們!”但石頭大叔早已沉不住氣了,冷笑一聲,把背上的弓箭取下,張臂拉弓,“呼”的一聲,一支利箭射了過去。
伴隨著一聲慘叫,他們紛紛沉到了水裡,石頭大叔又連發三箭,緊連著又是三聲慘叫,暗河裡終於傳來了討饒的聲音:“前面的可是從沱濘島來的好漢?請手下留情,我們是牛家村的,我是張當家啊,大夥先放下兵器,有話好商量!”
果然是雞眼張的聲音,石頭大叔在得到周靈兒的默許之後,把弓重新放到了背上,舉著火把照向河裡道:“河裡的給我聽著,我管你是張當家還是李當家的,要活命的,統統給我把兵器乖乖地舉在頭上走過來!”話音剛落,暗河裡就冒出了一行人,舉著兵器走了過來。為首的正是雞眼張,後面跟著牛進寶等人,他們在石頭大叔的火把下一一驗明正身後,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溶洞。
牛進寶被石頭大叔的火把熏黑了半張臉,敢怒不敢言,他身旁的雞眼張也沒有什麽好臉色,大概在暗河裡泡久了,臉凍得烏青,一上來就圍在了火堆前,噴嚏連連。周靈兒清點了一下他們的人頭,發現少了一半多,不免好奇他們的遭遇:“牛少爺,看來這馮老鬼肯定是找上你們了,要不然,你們就不會只剩下這點人手了,說來聽聽,他怎麽對付你們了?”
“靈兒小姐,你果然料事如神,我們還活著的兄弟們就只剩下這些了,其他的這會兒已經身首異處了。”牛進寶說到這裡,嘴角升起了一絲劫後余生的得意,他沒有為那些死去的人惋惜,語氣裡倒是為自己逢凶化吉感到慶幸:“你們剛從地洞撤走,馮老鬼就來了,他一看洞裡只有我們,就恨不得把我們全都活埋了,頓時利箭和亂石從天而降,幸虧我和張當家也是當機立斷,腳底抹了油,跑得快人一步,才能殘喘至今。”
“那麽多人死,就你不死,你真是福大命大!”綠珠總結了他話裡的意思,翻了翻白眼。
牛進寶聽出了綠珠話裡的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雞眼張卻擤著鼻涕道:“你們也別怪我們見死不救,在馮老鬼那催命閻王面前,我們這些做主人的到了緊要關頭都是那泥菩薩,自身難保了,該跑還是得跑。”意思是,他們盡力了。
“那他追來了沒有?”周靈兒看著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暗河,眼神裡竟然閃過了一絲不安。
“好像沒有吧。”牛進寶看了一眼雞眼張,眼神畏縮了。
雞眼張靠在火堆前烤火,仍然是一副陽氣不足的樣子,鼻涕是流了擤,擤了又流,沒完沒了。他倦縮著身子,眼神悲觀道:“別看眼前風平浪靜的,他好像放過了我們,但我了解他,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死了。”
牛進寶眼睛一亮,暗道:“這馮老鬼沒有追來,是不是已經死了?”
其實他們能從馮老鬼的襲擊中逃出來,完全是因為他爹牛耕林出手了。當時牛進寶還下不了決心進入暗河,直到他爹牛耕林從地洞裡鑽了出來。雞眼張的猜測完全正確,他們所處的這個陷阱就是他爹牛耕林設置的,目的就是為了將牛家村的人和沱濘島的人綁在一起,目的有二:其一,此舉可保牛進寶他們平安,馮老鬼要殺他們就難免要禍及周靈兒她們,必定投鼠忌器;其二,沱濘島和大六甲島之間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保持著距離,但外人卻是沒有一個能在這片海域立足的,它們互不接觸,卻又一致排外,這就說明了這兩座島嶼之間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共同利益,至於會是什麽呢?牛耕林也不知道,但他相信只要把周靈兒她們控制在手裡,一切真相就會自己浮出水面。
誰叫她是白胡子老周的逆鱗呢?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逆鱗的另一面其實也是死穴,同樣碰不得。但牛耕林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周靈兒她們居然會挖穿了暗河,更讓他氣憤的是,他兒子牛進寶在關鍵時刻竟然選擇了貪生怕死,沒有跟著她們進入暗河,這不是眼看著到手了的籌碼飛走了嗎?所以牛耕林氣急敗壞之下,不得不露臉了!
與此同時, 地洞上方,馮保威怒氣衝衝地趕到了,一看地洞裡不見了周靈兒的蹤影,肆無忌憚的殺戮就開始了。牛進寶剛被他爹拉進地洞裡隱藏的耳室,箭雨就從頭頂落了下來,緊接著就是亂石橫墜,地洞裡眨眼就堆滿了浮屍,鮮血染紅了河水,慘叫聲不絕於耳。牛進寶見此慘狀,嚇得兩腿發軟,腦子裡想到的就是趕緊逃走,緊急關頭拉著他爹牛耕林就要跑,可牛耕林卻不走,怒其不爭道:“我牛家造的什麽孽,竟出了你這個無膽鼠輩,文不能文,武不能武,遇事就知道跑路,但跑路了就能解決問題嗎?”
“爹,再不跑路,等馮老鬼下來了,咱想跑都跑不了啦!”牛進寶還是要跑,但牛耕林不動,他又不好意思一走了之,乾脆就坐地上不動了:“你不走,我也不走,咱倆父子一場,要死就死在一起吧,可這坐以待斃的死法也太窩囊了,我不甘心,爹,你甘心嗎?”
牛耕林的老臉上閃過了一絲欣慰,這個兒子雖一無是處,但尚有幾分孝心,便稍稍消了氣,歎氣道:“進寶啊,你放心,有老爹在這裡,他馮老鬼一時半會還下不來!”
“真的?”牛進寶立刻站了起來,眼睛裡半信半疑。
“嗯,他就算有三頭六臂,可你爹我也不是吃素的。”牛耕林點了點頭,眼神狠辣道。再看那地洞裡,果然箭雨已經消停了,地面上卻開始傳來了打鬥的聲音。很顯然,馮保威此時此刻也遇到了襲擊,準確來說,應該是牛耕林開始還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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