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對決

　　作者:王小僧

　　這是沒有懸念的對決。

　　雞眼張牢牢地抓住了手中的刀，然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拿出了全部的勇氣和力氣，猛然轉身，朝著背後那個朦朧的黑影揮出了凌厲的一刀！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必須全力以赴，必須一擊即中。然而，刀終究還是落空了，黑影快如閃電撲向了他，隨即刀跌落在了地上，他人也跟著倒下了，脖子上鮮血汩汩而出。昏暗的火光中，他的屍體抽搐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就再也合不上了，擴散了的瞳孔漸漸變得空洞。

　　地上，那個黑影圍著雞眼張的屍體轉了一圈，在確定他已經斷氣後，“呼”的一聲跳到了峭壁上，拾級而上，鑽進了石窟窿裡。它們似乎對暗河裡的其他人毫無興趣，那些石窟窿上的腦袋又紛紛縮了進去，所有的猙獰都靜悄悄地退回到了黑暗之中。

　　“他死了?”牛進寶愣在原地，始終有點不敢相信雞眼張就這樣死了，而且死不瞑目。

　　綠珠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窟窿，雖然它們已經躲起來了，但一想起雞眼張的死狀，仍心有余悸，忍不住道:“它們為什麽會攻擊他?而放我們一馬?”

　　“它們生活在黑暗中，生性怕火，張當家剛才拿火把照那些石窟窿的時候，大概是挑釁了它們，所以那家夥一出來，就先吹滅了他手中的火把，再咬人害命。”唐山解釋道，言下之意是我們又沒有惹它們，自然是彼此相安無事。

　　牛進寶聽到那些家夥怕火，立即牢牢抓住了手中的火把，環顧四周，卻越看越怕。唐山又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那些家夥看起來是在放我們一馬，誰知道這裡是不是也有著讓它們忌憚的東西存在，所以它們才會畏手畏腳，不敢鬧出更多動靜。”

　　他的話也不無道理，聽得大夥兒背脊發寒，再不敢逗留，爭先恐後地衝進了暗河。這一段的暗河水面寬闊，他們沿著岸邊涉水而行，一路倒也無驚無險。行至一裡左右，黑漆漆的暗河經過了幾個曲折之後，暗無天日的河床裡竟然迎來了白日的光芒，很顯然那裡就是通向地面的出口。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氣，紛紛加快了腳步，迎著那出口奔去。暗河裡的水在波瀾不驚地起伏著，慢慢的，前面的河床抬高出口漸窄，流水愈發湍急。

　　“快看呀，是出口，我們終於找到出口了！”

　　陽光已經照了進來，他們站在河床中央沐浴著久違的陽光，和煦的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可沒有一個人願意再回到黑暗之中。不知不覺，河水已經浸到了他們的胸膛，出口外面有節奏的海浪聲開始不絕於耳，那一聲聲膾炙人心的呼喚，讓他們仿佛又回到了碧海藍天的懷抱之中。有人喜不自禁，扔掉了手中的火把，向那出口遊去，可不一會兒就變了臉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折了回來。

　　那人嗆著水道:“前面是一個懸崖掛著瀑布，我們根本就下不去。”

　　這顯然不是一個好消息，但活人又豈是能被尿給憋死的?周靈兒命人去察看了懸崖的高度，大概有七八丈高，心裡便有了主意。她們在暗河邊上砍來老藤，駁接成數根長繩，一頭固定在暗河邊上，便有數人手執長繩準備沿著懸崖上的瀑布順流而下。突然，他們去到懸崖邊上後卻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石頭大叔回來告訴周靈兒道:“下面有人過來了。”

　　“是誰?”周靈兒的眼裡閃過了一絲警惕，

皺了皺眉頭。　　石頭大叔答道:“好像是兩夥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隱約猜到了瀑布下面的是誰了。暗河裡的人紛紛蟄伏了起來，誰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這是周靈兒的意思，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善獵者必善等待。很快瀑布下就傳來了一陣“汪汪汪”的狗叫聲，幾條獵犬正對著一群人窮追不舍，獵犬後面跟著的正是馮保威和一眾海盜，個個如凶神附體，煞氣衝天。很快，牛進寶就聽到了他爹牛耕林的聲音，他這會兒正被幾條巨犬追著屁股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快，快來人啊，誰把這惡犬給我殺了，我重重有賞！”奈何，重賞之下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他們不是怕這區區幾條獵犬，他們怕的是這些獵犬的主人，之前有幾個人就是因為停了下來要收拾它們，誰知一轉身的功夫，均無一例外被馮保威追上，立馬做了他的刀下亡魂。

　　“都別跑，你們跑不了的，牛耕林，你這個孬種，你給我聽著，你就是跑到天上去，我今日也要取你人頭！”馮保威手中的鋼刀鮮血淋漓，一聲暴喝之下，驚得前面塵土飛揚，那些人一個個抱頭鼠竄，跑得更快了。

　　因為長時間的疲於奔命，牛耕林的嘴巴已經很久沒有合上了，一直都在呼呼地往外冒著熱氣，他目前的困境是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稍有不慎就要引頸受戮。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得從那幾條獵犬說起，自登陸大六甲島以來，他一直都是從不拋頭露面的，躲在背地裡偶爾搞搞襲擊，打不過還可以跑，可以說是立於不敗之地，穩坐釣魚台。那馮老鬼雖然凶悍，但找不到他人就無用武之地，但自從那幾條惡犬出現之後，馮老鬼就成了他屁股後面的狗皮膏藥，怎麽甩都甩不掉。這些獵犬不僅凶殘，而且鼻子極為靈敏，無論他們怎麽躲藏，都能迅速找上門來。在它們的帶路下，馮老鬼已經成功摧毀了他們幾個隱蔽的窩點，眼下這裡是他們在大六甲島上最後的一個據點了，絕對不容有失。

　　前面已經沒有路可走，牛耕林眨眼間就被逼到了絕境，他背靠著瀑布下面的水潭，正兩腿發軟地與那幾條狂吠不止的獵犬對峙著。馮保威率領著海盜們，正一步一步地圍了上來，看情形，他們是插翅難逃了。馮保威僵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緩步上前，揮刀指向了牛耕林，得意道:“姓牛的，你自家裡有的是銀子，竟不滿足還敢來窺視我的寶藏，我今日不殺你，旁人都以為我好欺負，這滄茫大海哪裡還會有我的立足之地?”

　　“哼，黑眼珠盯著白銀子，這是人之常情，你要殺我，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面對馮保威的刀鋒，牛耕林也不示弱，馬上橫刀在胸擺出了一副防禦的樣子。

　　馮保威搖了搖頭，牛耕林的那副樣子在他看來，除了很可笑，根本就不堪一擊，雖然有點勝之不武，但他還是決定出手了。就在此時，突然，有人搶在他前面出手了，“嗖嗖嗖”的三聲，三支弩箭從瀑布後面穿過水簾破風而來，逼得他不得不收回了刀。馮保威剛翻身避過了那幾支弩箭，瀑布後面第二輪弩箭馬上又射來了，而且這一次數量更多，他身邊已有數名海盜躲避不及，中箭身亡。這些弩箭比普通弓箭，殺傷力更大，而且有些弓弩可以同時發射數支弩箭，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那幾條獵犬失去了馮保威的庇護，早已在箭雨中被射成了刺蝟，一命嗚呼了。馮保威忌憚弩箭的威力，只能且戰且退，等到箭雨停下來的時候，他身邊還活著的人不過十余人。

　　這回輪到牛耕林得意了，他踢了踢地上那幾條獵犬的屍體，然後朝馮保威招手道:“馮老鬼，你的狗不會咬人了，你過來咬我啊，你剛才不是說要殺我嗎?”

　　“姓牛的，你別得意，憑什麽要我過去，你有本事，你過來我這裡來試試看?”馮保威仍是凶神惡煞的樣子，不過，他拿刀的手明顯發抖了。

　　再看他身後的那十余人，經歷了剛才那一場箭雨之後，眼中再無戰意。他們會害怕，是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正處在牛耕林的圈套之中，他們無一例外都成為了獵物。剛開始馮保威在獵犬的帶領下，牛耕林無所遁形，經歷了幾次死裡逃生之後，他肯定是慢慢意識到了，既然這些獵犬無法擺脫，為何不利用它們把馮保威引到自己的圈套裡呢?

　　然而，既然是圈套，他們就肯定不能輕易離開。

　　果然，這時馮保威他們的身後慢慢地圍了一群人過來，他們手執長矛和弓弩，胸膛前紋有一隻老龜的圖案，若隱若現。馮保威很熟悉這個圖案，他以前的部下趙大龍胸膛前也紋了一個，不過，當日他殺趙大龍一人容易，今日要殺他們卻是有心無力。

　　牛耕林背後的瀑布裡，這時也爬出來了一群人，他們都是同一身打扮，胸膛前同樣也是老龜圖案隱現。這些人都是牛耕林秘密培養出來的，從未見天日，今日卻齊刷刷地在這裡冒了出來，必有所圖。現在粗略數了一下，馮保威他們前後共聚集了一百多人，而且個個都是身形彪悍，兵刃在手，看來他今日是在劫難逃了。

　　起碼牛耕林也是這麽認為的，他示意馮保威看看左右，讓他死了逃跑的心，然後，笑容可掬道:“馮老鬼，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了吧?”

　　馮保威放下了手中的刀，苦笑道:“虎落平陽被犬欺，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談的?”

　　“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可你也知道，我不會給你的。”

　　“沒關系，你不願意給，我就自己拿。”

　　牛耕林命人把馮保威綁了起來，押到面前，收住了笑臉道:“馮老鬼，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你殺人不眨眼，我同樣也可以，但我現在要留著你的命，去換白胡子老周手裡的一樣東西，你說他會願意嗎?”

　　“哈哈，別傻了，我的命在他眼裡一文不值，無論你要什麽，他也不會給你，所以你們這買賣肯定談不成，你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早點打道回府，不要再浪費時間了。”馮保威忽然仰天大笑，然後就伸長了脖子，他的眼睛裡生無可戀，等著牛耕林給他來個痛快。

　　牛耕林卻遲遲下不了手，手中的刀起起落落，最後還是放下了:“馮老鬼，我先不殺你，你在這片海上漂了幾十年，說到底也算是一號人物，我不讓你做糊塗鬼。”

　　本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馮保威聞言，立刻縮回了脖子，他確實有許多不解的地方，比如他早已將大六甲島的海岸線封鎖了，牛耕林等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島上冒出來的呢?於是盯住了他道:“大六甲島一直是我的地盤，所有的海岸線都有我的暗哨在盯著，你們是如何避過他們上島的呢?”

　　“根本就不用避過他們，我們又不是從海上來的。”

　　牛耕林神秘地告訴他道:“眾所周知，當年我們牛家丟了一隻老龜，它從七娘山下的地下河裡逃走了，我這些年一直都派人在那條地下河裡找它，誰知道老龜沒找到，卻被我發現了那條地下河竟然是通到大六甲島的，所以我們就通過它來到這裡了。”

　　“難怪了，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你們會從地下冒出來，這是老天爺要滅我呀。”

　　馮保威轉身看著那些胸膛前都紋有老龜圖案的大漢，指著他們問道:“他們跟趙大龍一樣，都是為了尋找老龜而來到這裡的?”

　　“不錯， 他們都是為了老龜而存在的，趙大龍是我安排在你身邊的眼睛，可惜被你發現了，話說回來，你又是如何識破他身份的?雖說他胸膛也紋了一個老龜的圖案，但在今天之前，這些圖案都是秘不示人的。”提到趙大龍，牛耕林就不得不提出了這個疑問。

　　“這說來也是天意，你自以為天衣無縫，可你忘了一個人，他叫牛百萬，也是從你身邊出來的。”馮保威逼視著牛耕林，如一隻困獸，正欲破籠而出。

　　“牛百萬?我記起來了，他從前是我的門下走狗。”

　　牛耕林聽到牛百萬這個名字時就釋然了，在牛家村，牛百萬和趙大龍是碰過面的，一定是他向馮老鬼揭了趙大龍的底，不由得咬牙切齒道:“我還以為他死了，想不到還活著，這些年一直不見蹤影，原來是躲在這島上了，兩次壞我大事，他是我的克星嗎?”

　　“他現在在哪裡?”牛耕林動了殺機，迎上了馮保威的目光，兩人眼中寒意縈繞。

　　海平面上忽然起風了，沙塵開始在沙灘上肆虐，面對撲面而來的風沙，旁人早已掩面避讓，但他們兩人的眼睛卻仍瞪得如牛眼一般，互不退縮。遠處的海面上，風趕著浪，浪又疊著浪，黑雲貼著海面從四面八方趕來，鋪在了天空中，遮天蔽日的，下一刻，黑暗就像是傾瀉在白紙上的墨水，在海面上迅速地彌漫了開來。

　　馮保威一字一句道:“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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