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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浮塵》第31章 泰山
  在我正要離開蘇州時,在無錫打工的宏偉也在這一天辭工了。他打電話問我想不想去泰山一趟,他很想去泰山,想讓我陪著他一塊去。

  我也很想出去走走,洗刷一下這一個月來的疲憊心情。我將火車票退掉後,買了一張去泰安的火車票。我將劉洵他們送走後,在蘇州火車站等宏偉趕來和我匯合。

   兩個多小時後,宏偉從無錫趕來,提著行李箱滿臉笑容地衝我招手。

  能在這裡遇見一位家鄉的老朋友,心裡無比的溫暖。

  到達泰安後,我們先在泰山腳下找個賓館安穩的睡一覺,等到夜裡再去爬山。

   凌晨兩點,我們從紅門登山道進山。嚴冬深夜,寒風裹著朦朧的月光裡在松林間流淌。山頂上點點燈火像天上的繁星一般高遠。

  我和宏偉在山裡行進了一個小時,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眉毛一直淌,眼前的景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月光松林,天上星河倒懸,搖搖欲墜。

  在上山之前我再三叮囑宏偉,爬泰山不是在小山溝裡遛彎,相當艱辛勞苦,一定要沉住氣,一步步慢慢來,別在半山腰就把體力消耗殆盡,他低著頭聆聽我的諄諄教誨。

  可是在山上還沒走多遠,他一路飛一樣往上竄,我跟在他後面上氣接不住下氣,眼看要翻白眼、吐白沫,他還時不時的回過頭來喊一聲:“董哥你快點,怎走恁慢?”

  越走越感覺前途無望,月光還是那樣皎潔,松林還是那樣幽深。因為泰山特殊的歷史地位,剛走進一天門時就能感到深厚的文化底蘊。歷史的滄桑感讓你對山上的一石一木都特別留心,好像穿越千年光陰與古人一起昂首天外。

  宏偉還是一直跑在我前面,我只能聽到他的小拐棍篤篤落地的聲音,有時我累地實在扛不住了就喊一聲:“偉哥我不行啦,咱歇歇吧”

  他說:“這才走多遠?不是剛歇過嗎?你還是我心目中的董哥嗎,加把勁。”

  我想不爭饅頭也得爭口氣,就不信走不到你前面,可不管我怎麽使勁,不知道被石階絆過幾腳,還是趕不上他。

  眼看要趕上,他提著小拐棍向上衝,站在高處揮舞著小拐棍,哈哈大笑:“你追啊,累死你也追不上。”

  我在底下拄著小拐棍,仰臉看著他說:“我就不信你沒累的時候。”

  我低頭繼續趕路,身上的汗水浸透了秋衣,渾身像澆過熱水,額頭上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淌,被眉毛攔住後順著眉尖向兩頰流。

  我不斷的用袖筒擦拭汗水,問宏偉:“你流的汗多不多?”

  他說:“何止是多?毛衣都快透啦,小風再嗚嗚一吹,真是冰火兩重天。”

  我走上去扶住他的肩膀說:“你說咱是來受罪的,還是來觀光的?我的小心臟快罷工啦。”

  他嘿嘿笑道:“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吧,你以後回憶起來還會感謝我現在激勵你。”

  我說:“以前我一個人爬華山,十幾個小時也沒感覺到累,怎跟你在這山頭上逛幾圈就喘的像個三伏天的狗?以後回憶起來肯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說:“你那次一個人夜裡爬華山心裡害怕,怕半路上有劫道的,恐懼壓製住了疲憊。現在有我給你護駕,你無所顧慮,所以感覺很累。”

  我說:“有點道理,那時候我到華山,山上空無一人,蹦出個跳蚤都能把我嚇一跳,我還真怕半路上跳出個土匪,也怕山溝裡會鑽出成精的妖怪,一路上只顧捂緊錢包,

也沒想著有多累。”  他說:“我就不怕土匪,光明正大的搶你,打不過咱就跑。最怕那些老鼠一樣的毛賊,不知道影地就把你偷了。”

  我說:“我還是很怕土匪的,打不過也跑不過。毛賊我不怕,偷完我左邊的兜,我還有右邊的兜,偷完我外面的兜,我還有裡面的兜。”

  他無奈地瞥了我一眼說:“好吧,別廢話,趕路吧。”

  一路上每隔幾十米,都會看到路中間擺著一尊財神爺,財神爺面前有一個紙盒,裡面放著一把零錢。估計是當地人利用財神爺向遊客斂財,神仙倒像要飯花子向遊客討錢。

  越往上走人越多,他們來的比我們早,但走的沒我們快。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小拐棍和手電筒,呼朋喊友,扶老攜幼,儼然像個鄉裡的草市。

  更神的是個大伯,讓他的小孫子騎在他脖子上,他兩隻手抓住孩子的小腿,在這樣漆黑崎嶇的山道裡如履平地,孩子正爬趴在他的頭頂酣睡,半邊臉埋在他蓬松的頭髮裡。

  等我回過神來再瞅宏偉時,他已經消失在人群當中。我趕緊喊了他一聲,他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你快來,我在這等你,咱在這歇歇。”

  我一聽可以歇了,加把勁往上跑,看見他正坐在一塊巨石上扣手機,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我在他身邊坐下,瞅著手裡的小拐棍說:“你說那個賣拐棍的老太太該多感激咱,一下買了她四根小拐棍。”

  他說:“咱掙幾個錢就是多搬幾塊磚的事,她老人家掙幾個錢不知道有多難,這麽冷的天在街上喊得口乾舌燥。”

  這種登山用的小拐棍非常簡陋,一根竹棍上用石膏塑成一個龍頭。老太太賣給我們是兩塊錢一根,兩根三塊錢。

  我們昨天傍晚在街上吃飯時遇見她,本不打算買,仔細一瞅她臉上的皺紋像核桃一樣,讓我想起我的奶奶和姥姥,於是買了兩根。

  後來又遇見她一次,不過這次只看見她在夜幕中遠去的背影,胳膊下還夾著兩根賣剩下的小拐棍。

  我看了宏偉一眼說:“要不咱把她剩下的那兩根也買了吧。”

  他給我兩塊錢說:“你去吧。”

  我沒要他的錢,飛奔過去追上老太太,她步履蹣跚的走在寒風中,白發蒼蒼,個頭瘦小。

  我拍拍她的肩膀說:“奶奶,我那邊還有兩個朋友,你把剩下的兩根也賣給我吧。”

  她喜得眉開眼笑說:“好,好,兩根三塊錢。”

  我說:“不,四塊錢,就四塊錢。”

  我給了她五塊錢說:“找我一塊錢就行啦。”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說:“怎能這樣,一分錢也不會多要你的。”

  她從塑料袋裡捏出兩枚硬幣,在路燈下瞧仔細後塞到我手裡,嘴裡不住地說謝謝。

  我接過拐棍轉身走了,走了很遠還聽到她在我身後一直喊謝謝,我轉過身看見她乾枯弱小的身軀正向我招手,臉上笑地像個五歲的孩子,心裡既心酸又欣慰。

  我向她擺擺手說:“不用謝,奶奶快回家吧,外面天冷。”

  後來那兩根小拐棍留在了賓館裡,希望下一個遊人能用上。

  我擰開水瓶往肚裡咕嚕嚕灌水,冰涼的水流過乾渴的喉嚨是說不出的清爽。我看見宏偉頭上有縷縷白煙冒出,額頭上的頭髮被汗水浸濕,卷曲著貼在腦門上。手機屏的亮光照在他既詼諧又堅毅的臉上,浮現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走到中天門時在這裡歇息的人更多,燈光把這裡照得通亮,買泡麵的人披著軍大衣站在攤子前用很別扭的普通話吆喝,鋁鍋裡冒著騰騰熱氣在煮茶葉蛋。

  我們沒在中天門停留,走過一段起起伏伏的坡路就到了泰山最艱難的一段路——十八盤。如果在白天你可以看到路兩旁山勢嶙峋崢嶸,這條路宛如從天上垂下的一道竹簾,陡直入雲。

  十八盤的階梯是古時候遺留下的古道,階面和階棱不知道被多少人的鞋底磨過,滑的像踩在冰面上。

  我以為到了十八盤宏偉的速度會放慢些,哪曾想在這陡峭的山道上依然敏捷如猿,兩條腿登山比蹬自行車還輕松。

  我衝著他喊道:“小心點,你就不怕摔折腿?”

  話音未落,我一腳沒抬上去絆在了石階上,我急中生智趕緊用小拐棍撐住,石膏塑成的龍頭太脆,嘎嘣斷了,半個身子實實在在的摔在石階上。

  嚇地宏偉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來扶我,我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說:“我沒事,幸好我馬步扎的穩,落地生根,要不就滾下去啦。”

  他說:“你看你著啥急,快到山頂了,勝利在望你可不能負傷,咱慢慢走,不用急。”

  我拾起從書包裡掉出的一瓶水,水嘩嘩的往外流,仔細一看瓶子給磕裂了。我說:“你先走吧,我在後面慢慢爬,累了就歇歇,你到南天門後在門洞裡等我就行了。”

  他說:“咱一起走,你先歇會,過了南天門路就好走了。”

  我扶著欄杆一步步往上挪,其他的什麽也不想,隻想著到了山頂就可以租件軍大衣,再找個避風的石頭縫就可以睡覺了。

  也不抬頭去看南天門的燈光,這樣心裡也就不急躁了,認認真真走腳下的路,我感覺來泰山走的最漫長的就是十八盤。當我站在南天門,往下看深不見底的夜色,回想起來真是一段艱辛旅程。

  過了南天門是一片廣闊的平地,古人命名為天街,不過現在這裡蓋成了賓館,住一晚上最低要五百塊。賓館的燈光把這裡照得如落日黃昏時一樣明亮。

  天街的海拔有一千四百米,已經可以一覽眾山小,遠方的泰安城像一張地圖攤在大地之上,橙黃色的路燈將這座城市照得如熊熊烈火在燃燒。

  離泰山極頂玉皇頂就差一百米的高度,寒風在這裡肆無忌憚的奔馳,我們在天街租了一件軍大衣穿上,繼續往前走。

  天街直通泰山的古建築群,泰山是中國道教主流教派全真派在北方的宗教中心,從山腳下到山頂上有很多道觀。都已經是凌晨四點了,山上道觀裡的香火還特別旺盛,有一間大房子專門用來燒黃紙,明亮的火光在很遠處都能看到,冒出滾滾濃煙,濃煙中夾雜著許多火星。

  我們本想在道觀中找個避風的角落睡覺,可是每個旮旯裡都塞滿了人,隻好繼續往前走。

  前面就到玉皇頂,海拔一千五百九十一米,凜冽的寒風像洪水一樣洶湧奔來,我們裹緊大衣的毛領頂著寒風前進,天上星光燦爛,一道銀河橫流在夜空中。

  當你凝神看天上的星星時,那些閃爍不定的星辰似乎離你越來越近,近的一伸手就能摘下來。李白的那首詩一點也不誇張: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來到這裡的人都找地方睡覺去了,沒有嘈雜的人聲,只能聽到風在很遠處的千溝萬壑裡嘶叫。

  神秘而又幽靜的泰山之巔,處處可以體會到宗教的超脫和皇權的威嚴,從秦始皇到乾隆大帝,一共七十二個帝王到過這個地方,在中國除了八大古都外,沒有任何地方曾來過這麽多的帝王,雄山漫道,越古千年。

  我喜歡讀歷史,每當來到歷史的發生地眼前都會浮現出一幕幕慷慨悲歌的場面。

  到達玉皇頂後沒遇見幾個人,只有林立的巨石恍若人影。我們向東走,去日觀峰,那裡是泰山最佳的觀日出的峰口。

  日觀峰上的人比肩接踵,把一條窄窄的道路圍的水泄不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現在是早晨五點鍾,離日出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我們在日觀峰附近找了一個可以避風的石縫,裹緊毛領相互偎依在一起睡了。也確實很疲倦,宏偉嘴裡沒哼出幾句話就睡著了。我看著他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平穩,我也閉上眼睛睡了。

  夢中夢見我又回到高三時我們一起上課的地方,王老爺子在講台上講著我聽不懂的課。下了課我們聚在一起閑聊,小莊眯著他的小眼睛,玉堯和傳印坐在座位上拍桌子起哄。我和關尋站在大後底看路光跳舞。

  等夢醒了,回憶起來,最深刻的卻是莉莉,她站在課桌間的過道裡,笑著看著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在笑。

  我看看天空,繁星已經退去,東方黎明的曙光在天邊燃燒,宏偉還在酣睡。幾顆碩大的明星在淡墨色的天空孤零零的亮著。

  曙光愈燒愈烈,像熔化的黃金在天邊匯成金河,金河之上有幽藍色的殘夜掩蓋下來,似乎要把這剛剛升起的曙光徹底壓滅。

  曙光之下沉積著凝滯的黑暗,大概在寓意希望在絕望之上重生,終將把黑暗踩在腳下。

  我把宏偉叫醒,回日觀峰等日出,這時的光亮已經能看清每個人的面孔,幾乎每個人都穿著綠色軍大衣,猛一看還以為是一支野戰軍在這裡布防。

  整個日觀峰上人山人海,全在翹首以待這眾望所歸的時刻,也就只有在火車站等公交時才能遇見這樣的場面。

  不知不覺日觀峰之外的群巒被照亮,起起伏伏綿延到天空的盡頭。山下泰安城中的路燈在同一時刻全滅了,陷入一片黯淡中。

  曙光之火把殘夜逼得無路可退,淡淡的晨霧將千溝萬壑填平,層巒疊嶂的遠山只露出峰頂。極目遠眺,瞻天俯地,萬物雄渾,隻恨自己少一雙翅膀。

  日出時刻轉眼即來, 每個人手中的相機、手機統統裝備完整,瞄準被太陽燒紅的那片天空。

  先是如火山噴發一樣噴出一道直衝鬥牛的火光,把殘夜徹底驅散。

  日觀峰上一千多雙眼睛緊緊聚焦在同一點上,很多人在此刻閉上了嘴,不再言語一聲,生怕錯過這終生難忘的時刻。

  慢慢的,慢慢的,太陽衝破曙光下那深沉的黑暗,露出一彎赤紅的血刃,似乎是殺出一條血路。相機手機哢吧哢吧狂拍起來,我向左右兩邊一望,這場面比國家領導人開新聞發布會還熱烈。

  紅日在曙光的簇擁下,百態雍容,緩緩登上天位。光明和溫暖照在每個人臉上,有人朝著太陽呐喊,新的一天開始了。

  太陽升起後,日觀峰上的人們漸漸散去。我和宏偉也隨著人群離開,到玉皇頂參拜玉皇大帝。

  由於剛過年,許多人來泰山搶著上香,祈求新的一年裡財源滾滾,如果再多來幾個人恐怕這座小廟要被擠下山頂。

  我們站在玉皇廟外,環顧四野,體會“一覽眾山小”的雄壯,成百上千座小峰朝聖似的屹立在玉皇頂下,晨霧彌漫在群峰之間,大地山川,威武萬千。

  天大地大,每一次呼吸都能留下深刻的回憶,也許多年以後我再回憶起來會忘記泰山的壯美,但永遠不能忘記我和宏偉的這次旅行。就像我曾經做過很多夢,夢見很多地方,夢見很多事情,夢見很多人。但當夢醒了,究竟夢見過什麽地方,夢見過什麽事情,都已回憶不起來,隻記得夢中夢見的人都是我最掛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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