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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浮塵》第35章 漫無目的
  “陪我出去走走吧。”申鵬一臉苦悶地對我說。

  “下午還有兩節課,你不上了嗎?”我說。

  “現在我看見什麽都是壓抑的,還能上課嗎?”他苦笑著說。

  我看看窗外的天,陰雲密布,沒有一絲風,像一潭死水一樣。九台吊扇無論怎麽瘋狂旋轉都帶不走身上的汗水,滿屋子都是汗水的鹹臭味。

  “一定要去嗎?”我問他。

  “走吧。”申鵬說。

  我們走出學校,沿著大馬路一直走,雖然沒有刺眼的烈日,但是悶熱的空氣能擠出水來。

  “你想去哪?”我問他。

  “哪都行。”申鵬說。

  地上有條被車輪碾死的蛇,像紙一樣緊貼在地柏油路面,身體還保持著死時優美的曲線,一群螞蟻排隊將蛇殘余的血肉搬走。

  我指著前面的一條小路說:“以前在地圖上看見過,這條路能通到一個大水庫,想去嗎?”

  “走吧。”申鵬說。

  道路很窄,是那種田野間的小柏油路,路兩邊是繁盛的樹林。蔥綠的樹葉和地上的野草不斷吐出霧氣,鳥和蟬藏在樹葉深處,給本來就悶熱的天氣又增加了一份惱人的喧囂。

  “我跟我對象徹底分手了,上星期天我坐火車她學校去找她,兩年來第一次見面,卻是要和我分手。無論我怎麽挽留她,她一直在哭。我知道是我不對,兩年一次都沒有去找她,雖然她家離我家也沒多遠,放假時我也沒有去找她。”申鵬說。

  這兩年來似乎他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我也很想給他開導一下。但我也沒有談過戀愛,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唯一能做的就是傾聽。

  “這一個星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像害了一場瘟疫,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像上墳一樣沉重。”申鵬笑道。

  “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我個人以為在青春期的戀愛大部分是因為性的衝動而引起的,從來沒有把它當成一件純潔的事情。兩個人在一起玩樂時,看不出兩個人是不是真正的適合在一起。如果不了解對方就貿然在一起,對誰都是不負責任。”我說。

  “那你說的不是廢話嗎?人也是動物,再動聽的說辭不過是為了修飾不怎麽好看的行為。你說會直接對一個女孩說我喜歡你是因為生理上的衝動嗎?人之所以虛偽是因為讓別人相信自己是無私的,都是為了別人好。其實內心早就為自己打好了算盤。

  “我不知道別人是為什麽談戀愛的,但我和我的對象之間是絕對純潔的,到現在我也只是牽過她的手,當初喜歡她,也只是因為看著她長得好看,我們倆在一起能聊的開。”申鵬說。

  “人總是用身體的接觸來判斷一個人純不純潔,我沒有感覺性是肮髒見不得人的,我四歲那年就有了第一次性的衝動,看著電視上的人在親嘴,我的小雞不由自主地硬成小鋼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這意味著人的性衝動其實非常早,我4歲那年才有了記憶,四歲之前的事我一點都不記著,可能性衝動更早。能活到現在的物種,都是性的欲望最旺盛的。越是隱藏什麽,就會越邪惡、肮髒。”我說。

  很遠的天邊隱隱傳來雷聲,深藍色的雲在麥田上空翻滾,還是沒有一絲風。再過一個多星期麥子就可以收割,麥芒上還纏著楊絮,殘敗的楊絮被塵土染成灰色。

  虛張聲勢的天空已經一天沒有落下雨來,我猜申鵬是為了想淋一場雨才跑出來玩,

可能是想模仿電視劇中的人失戀後在雨中漫步。  道路好像再也走不到盡頭,汗珠像螞蟻爬一樣在身上滾。

  “水庫可能找不到在哪了,咱們還是回去吧。萬一真的下起雨來,咱們怎回去。萬一打起雷來把咱倆給劈了,那就更不美了。”我說。

  “一開始說好了要到那裡去,走到天黑再找不到地方就回去。”申鵬說。

  隻好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坐在村頭樹蔭下乘涼的老頭兒老太太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我們,天色已經暗下來,烏雲還在翻滾,離地面越來越近,扔塊石頭就能砸出個洞。

  “你真的沒有談過戀愛?”申鵬說。

  “嘴上確實沒有談過戀愛,但心裡已經幻想過,好像跟真的發生一樣。”我笑道。

  “那就是傳說中的悶騷。”申鵬說。

  “你說這我也不抬杠,誰不是一肚子壞水?肚子裡有壞水不要緊,別到處吐就行。”我說。

  “從高中畢業分開後,我就感覺我跟我對象這不是在談戀愛,只是被別人哄抬成了談戀愛。可是我還是想不通,還是感覺難受。我這也不算是失戀,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談過戀愛。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付出什麽,只是在一起散散步,聊聊天。也沒有為對方的事情感同身受過,這應該不是在談戀愛吧?”申鵬說。

  “是不是又能怎樣?你要是真的還想和她在一起,就再去找她。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不管栽多少跟頭還是保持微笑,彌補以前的過失。”我說。

  申鵬不再說話,走著走著,突然鉚足勁疾奔,弓著腰低著頭跑得飛快。一直跑很遠,險些跌倒,跑了大概有七百多米。精疲力竭,停下來坐在路邊,背靠一棵大楊樹。

  我走到他跟前時,他還坐在那裡喘著粗氣,汗水將衣服浸濕。

  “我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是能挽回,我願意用所有去換。”申鵬說。

  “那你現在有什麽?啥也沒有,除了能用嘴說還能幹什麽?年輕人,別想那麽多,戀愛這件事很重要嗎?不重要,努力學習科學知識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現在只是不甘心,不想認輸,真的讓你去奮力挽回,你會去嗎?”我說。

  “我感覺自己很無力,像個廢物,一點勁都沒有,啥也不想乾。不知道想去哪,現在真的是孤身一人,心裡連個念想也沒有。”申鵬說。

  “年輕人,那不是念想,那是幻想,認清現實。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咱還是回去好好學習吧,別整那些沒用的。只要醒來,一切噩夢都會結束。”我說。

  申鵬站起來歎口氣,繼續向前走,天色越來越暗,前方的路不知道能不能到達想去的地方。

  五點鍾的時候,申鵬好像醍醐灌頂一般,停下腳步說:“咱們回去吧,到了那裡又能怎樣?還是要回去。”

  “咱們現在回去都是個問題,我們已經走了三個多小時,再過一會天就會黑透,路上連個路燈都沒有,誰知道會走到哪裡?”我說。

  “那咱們到前面村子裡去問一下吧,問問哪有公交車可以坐?”申鵬說。

  根據村民的指引,我們走到有公交車路過的大路上。倒了兩趟車才回到學校,學校裡還是如往常一樣,路上盡是飯後手挽手散步的男男女女。那時候正是微信搖一搖最盛行的時候,隨處可見坐在路邊長椅上的單身男子在搖手機,像搖骰子的賭徒。

  燈光在蒙蒙霧氣裡有些黯淡,拖著疲憊的身軀看著平靜的校園。這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大多數人懷著同樣的目的來到這裡,又懷著不同目的適應這裡的生活。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麽讓我留戀的地方,卻又不願意離開這裡。

  “我感覺自己像孔乙己,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在嘲笑我?我看不慣這裡的每一個人,雖然自命清高,但我確實是他們其中的一員,無法擺脫對自己的蔑視。

  “沒有人敬你會寫幾個茴字,而你的茴字也對這世界沒有一點用處。自己為什麽一開始不去做一個俗人,追逐酒色財氣的俗人,很容易就能獲得滿足。不會有這種現實拉著我的左手,幻想拉著我的右手,一直像拔河一樣來回拉扯著我。”我說。

  “年輕人,等你過了這個年齡階段,你就知道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幼稚。好像自己很牛逼的樣子,能改變身邊的人,傳播自己的思想,到最後連你自己都會嘲笑你自己。”申鵬說。

  “我現在都開始嘲笑我自己是個幻想家。”我說。

  申鵬在食堂請我吃了頓飯,以表示我下午陪他一塊兒散心的答謝。等飯時,申鵬疲憊得幾乎要睡著,坐在餐桌椅上一直栽頭。

  “我腳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每走一步都是痛的,但我絲毫不在意。身上的痛有藥可治,心裡的痛無藥可救。我情願用身上的痛去代替心裡的痛。 ”申鵬說。

  “是不是很像小時候假期結束時,而家庭作業卻一個字也沒有寫的那種感覺。老師再說一句明天把你家長叫來,那種感覺更接近心痛。”我說。

  “有點像,但是那種感覺不到一個星期就遺忘了。但這種感覺,可能伴隨你好幾年。甚至更長。”申鵬說。

  我們在食堂門口分別,我走出學校,回大學村的出租屋。天上開始灑下細雨,還沒有走多遠猛然間驟雨急下,趕緊躲進路邊的公交站亭子下。

  雨滴很大,猛烈地砸向地面,把路上的塵土衝刷乾淨,雨水很快在路邊匯成溪流向低窪處流淌。

  雨一直下,絲毫沒有減小的意思。隻好冒雨回去,雨滴砸在頭頂震得腦袋嗡嗡響。在雨中,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年輕,全身充滿力量。仰面朝天,讓雨水流進嘴裡,很甜,很純澈,滲透進內心深處。

  我在雨中飛奔,聽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明明全身有很多力氣,卻找不到使力的方向,我想在雨中奔馳,用盡全身的力量。可以在躺下後安心入睡,不然又感到這一天如虛度一般。

  回到出租屋,脫下濕衣服衝個涼水澡。看一看時間,距離新的日期只剩下兩個小時。躺在床上注視著屋頂,好似看到一片虛無的夜空,正向很遠的遠方無限延伸。

  我伸手去抓床上的一本書,隨意翻開一頁。沒有像魯迅那樣看到書中隱藏著的吃人。閉上眼睡吧,卻又不甘心。夢境似乎比現實更能牢記,也能給一天的生活留下最後一抹光彩,彌補這一天的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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