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從何時起漸漸失去一些記憶，就像春天漸進河中之冰慢慢融化，等你發現它消失時就再也回憶不來它的本來面目。

　　這天老家裡的表弟，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樂樂死了。

　　我的心感到一陣刺痛，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這種記憶重現的感覺是那麽溫馨而殘酷。我想起我曾經養過的一隻狗，也是我唯一養過的一隻狗，它陪伴了我半個童年，我卻幾乎將它忘記。

　　當回憶如決堤之水，我的狗似乎已經撲進我懷裡，盤在我的雙臂之上，閃耀著光芒的眼眸一直望著我。

　　回想起我的狗，腦海裡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小時候最喜歡下雨天，我會搬出太爺爺傳下來的太師椅，坐在堂屋門下，我的狗就趴在椅子旁陪著我一塊看外面雨水飛掠，屋簷上的瓦槽裡淌下一道道小瀑布。

　　院子圍牆外有幾棵老楊樹，樹葉在風裡嘩嘩作響，天上烏雲奔騰，時不時地會鑽出一道閃電，稍後雷聲滾滾。一直到雨停，它始終在我身邊陪著我。

　　 2

　　我的父母親是非常節儉的，家裡養的小動物要麽是雞鴨鵝這些經濟動物，要麽是貓可以逮老鼠。狗是從來不養，隻吃糧食不乾活，咬傷人還得花錢給人家打疫苗，養狗實在有違我家的家風。

　　我叔挺喜歡養狗，最多時一下養了五六隻，但這些狗的結局都很悲慘。幾乎把狗的各種死法都囊括在內，有出車禍死的，有病逝的，有偷吃別人家雞蛋被杖斃的。最離奇的要數裡面最高壽的一隻，掉茅坑溺亡，著實讓人感慨狗的命運坎坷。

　　折騰完那一陣後，我叔消停了很久，好幾年都沒再養過狗。

　　九歲那年我姑家的狗生了一窩小崽子，農村的土狗一出生就注定命運悲慘，斷奶後送不出去的就被裝進破編織袋裡扔到野外自生自滅。送出去的如果運氣好，家裡有個小孩的，會抱著吃抱著睡，形影不離。如果運氣不好的，就會被鐵鏈拴住，每天吃的和豬差不多，還得經受風吹雨打，身上爬滿跳蚤。

　　這窩小狗崽子中的一隻就比較幸運，原本是要給我叔送去的，我叔家沒人就先放在奶奶家。

　　我和我的幾個小堂兄弟到奶奶家玩耍，聽到廚房裡有個紙箱傳出呼啦啦的聲音，還以為裡面鬧了耗子，拿來掃帚準備打耗子。打開紙箱，一隻杏黃色的小狗眯著眼睛探出腦袋，身子滾圓還帶著嬰兒肥。我把他捧出來放院子裡。

　　我們兄弟幾個輪番將它抱入懷中，它倒不認生，很快跟我們親近起來。玩耍了一陣後二弟說:“狗子餓不餓，咱們給他弄點飯吃吧。”我們立即在廚房裡找吃的，除了幾個乾饃頭什麽也沒找到。

　　我看見案板下有袋喂雞的麩子，我說:“這東西雞都能吃，狗也能吃吧。”於是找來雞食盆洗乾淨給它和了半盆，小狗子還不挑食，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舔個乾乾淨淨。

　　媽媽從田裡乾活回來後，我和弟弟央求媽媽把這狗子留咱家吧，家裡從來沒養過狗，我們哥倆特別喜歡這隻小狗子。

　　媽媽看著這隻呆萌的狗子也很喜歡，就同意留下它。我和弟弟歡呼雀躍，立刻商量著給它取名字。弟弟脫口而出:“叫旺財吧，旺財好聽。”我說“太俗啦，還不如叫黃獅。”媽媽搖搖頭說:“我說還不如叫樂樂，快快樂樂，好聽還好記，電視上有個狗不就叫樂樂嘛。”

　　小樂樂被我們帶到縣城裡的家裡撫養，在這裡有個小院子可以供他玩耍，每天放學我跟弟弟都會迫不及待地衝進家門，

將躺在草地上曬肚皮的樂樂抱在懷裡。　　有時它聽見我們的腳步聲會猛地躥起來奔到跟前搖尾巴撒歡。等到開飯了，它的小眼神就會變得可憐巴巴，注視著我跟弟弟，端起碗之後我們會先給它的飯盆盛滿。樂樂從不挑食，我們吃什麽它跟著吃什麽。看著它被我們一口一口喂大，整個童年裡也就只有這件事讓我頗有成就感。

　　那時候我真羨慕樂樂，每天無憂無慮，有兩個小主人每天給他操心吃喝。我們上學後它就躺在草地上打盹，夜裡我們去寫作業，它就鑽進那精心布置的嬰兒床上，睡得香了能打出呼嚕。

　　樂樂在縣城的家裡陪伴了我們一年，因為搞拆遷把我們家的院子拆去一大半，不得已把它送回老家讓爺爺奶奶養。

　　被送到老家的樂樂徹底成了一隻小土狗，吃的是雞吃剩下麩子再摻點剩飯剩湯。每到星期天我和弟弟如野馬脫韁般的往老家趕。

　　在它被送走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們剛走進大門就看見它躺在草垛裡曬太陽，聽見我們的腳步聲，眯著眼睛抬起頭一看是我們回來了，眼睛裡瞬間閃出光芒，躥起身子向我們飛奔而來。跑到我們跟前立刻臥在地上打個滾，四腳朝天亮出它那光亮的肚皮。

　　我將它抱在懷裡，仔細查看一番跟走之前沒什麽變化才放下心來。到廚房裡找些吃的，喂飽它之後一塊下河游泳去了。到了河裡我們以為樂樂太小不會游泳，就把它留在岸上，沒帶它下水。

　　它看著我們在水裡撲騰得高興，急得打轉轉，終於鼓起勇氣走到水邊，先用爪子蘸蘸水，然後慢慢走進水裡向我們遊來。清澈的河水浮起它身上杏黃色的毛，四條腿有條不紊地扒水。我和小夥伴們高興地互相潑水，沒想到樂樂還會游泳。

　　後來我就一直盼望星期天能趕回老家看樂樂，就在它回老家的第二年鬧起了“非典”疫情，學校一下放了兩個月的假期。家裡趁這段時間把老家的老房子拆了蓋兩層小樓。

　　這兩個月大人們對我們撒手不管，我們每天帶著樂樂在村裡村外的搗亂，樂樂有我們撐腰更是橫行霸道，見了雞鴨鵝就上去攆，有一次把一隻鴨子攆地無路可走，狂扇翅膀一飛衝天，像天鵝一樣英姿颯爽，飛去哪都看不見了，嚇得我們趕緊帶樂樂逃離作案現場。

　　這段時間無憂無慮，雖然因為調皮挨了不少打，但挨再多打都是值得，沒有作業，也不去看書，每天都如出籠之鳥一般到處撒歡。不管走到哪裡，樂樂都在我們身邊跟著，熱得它舌頭吐地老長。那時候老怕他會得病，聽說仙人掌能給畜生治病，於是到處找不帶刺的嫩仙人掌搗碎給它吃，也不知道是仙人掌真好吃，還是它不挑食，每次都舔地乾乾淨淨，吃完望著我還想再來碗。

　　雖然我們在縣城裡住，爸爸也在單位裡上班，老家裡的田卻不能荒著。每逢農忙時我和弟弟都會跟著爸媽下地乾活，當然樂樂也跟著。最艱難的活就是鑽玉米地薅草。

　　我們一人守一趟，小孩子個頭小還好些，不容易被粗糙的玉米葉劃傷，爸媽的胳膊上、臉上不經意間就會被劃出一道血痕，最艱難的還是裡面悶熱潮濕，不大會全身就會被汗水浸濕。

　　樂樂在一旁跟著，只要一聽見外面有動靜就“汪”地一聲躥出去。我一喊它，馬上又像兔子一樣躥了回來，有一次居然叼了一隻癩蛤蟆回來，兩隻腿還在它嘴邊亂蹬，我趕緊把它按在地上，拉住蛤蟆的腿往外拽，越拽它咬地越緊，還很無辜地看著我，似乎像是在哀求我別跟他搶飯吃，好不容易逮到頓肉吃還跟我搶。

　　最後拗不夠我，老老實實地松了口，我趕緊把蛤蟆扔地遠遠的，大聲呵斥它:“臥這老實，再亂吃東西頭給你打肚裡去。”它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趴在地上，吊著眼睛注視著我，兩隻眼睛裡好似含著淚水，看著讓人心軟。

　　 3

　　養隻狗最怕的是它會走丟，樂樂也曾失蹤過半年，那天奶奶騎三輪車去教堂做禮拜，走到半路發現樂樂在後面攆，於是奶奶下車把它趕了回去，受了一頓責罵的樂樂灰頭土臉地往家跑去。等奶奶禮拜完回到家裡怎麽也找不到它，還以為它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也沒放在心上。

　　一直等到星期天我們回老家也沒看見它回來，一連幾天沒回家怕是永遠也見不到它了。它的飯盆子還在廚房門口放著，裡面已經落了一層灰塵和幾片樹葉。我傷心地把它的飯盆子扔進雜物間，怕睹物思狗。

　　我帶著弟弟走遍整個村莊和那天它回家的路，多麽希望它能蹲在路邊等我們接它回家，然而再也找不到它了。

　　隨後的幾個星期每到周末我都回老家去等它。有一天下起大雨，我又把太爺爺的太師椅搬到堂屋門下。坐在椅子上看外面風裹挾著雨水飛馳，回憶起這三四年跟樂樂的點點滴滴。

　　自己養的一隻狗失蹤了，可能心裡還沒那麽傷心，因為你知道它還活著，可能成了大街上的流浪狗，每天在垃圾堆裡扒拉剩飯吃，至少心裡還能留個念想。

　　半年後的冬天快過年時，在外打工的人都趕著春運的火車回家。樂樂居然也神奇地回家了，我和弟弟得知消息後飛也似的趕回老家，還沒走進家門就看見它從院子裡躥了出來，跑到我們跟前往我們身上撲。

　　我和弟弟一個拽住它的前腿，一個拽住它的後腿提起來仔細把它全身檢查個遍，確定沒傷沒病才把它放下，一放到地上它又亮出它那光亮的肚皮讓我們撫摸。

　　失蹤了半年的樂樂身上沒傷也沒病，還是皮毛鋥亮，沒掉半點彪，我們懷疑它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遇見了壞人，看見它那麽可愛，於是給擄走回家養了，用條鐵鏈一拴讓它無法逃脫。

　　被拴半年後那個壞人以為樂樂不會逃走，就解開了鏈子讓它撒歡，誰知道樂樂如此忠貞不二，不被那人管的半年飯所收買，瞅準機會逃離了賊窩，果真是一條有勇有謀、忠心耿耿的好狗子。

　　那年的寒假是我們最高興的一次寒假，失而復得的樂樂讓我們感慨人與狗之間的感情如親人一般。在我眼裡它除了不會說話，其他方面跟我一樣是個孩子。

　　生活又恢復了以往有樂樂在的日子，吃飽飯後帶著它到處撒野，在陽光下的雪地裡呲溜玩耍。

　　 4

　　我十六歲那年樂樂被送回了它的娘家，我姑姑家，原因是篤信基督教的爺爺奶奶在家裡辦了一個小聚會，每隔兩三天全村信基督教的人都會聚在一起講《聖經》、唱讚美詩。

　　每次都會來很多陌生人，樂樂看見陌生人來家裡都會追上去惡狠狠地吼叫一通，雖然它個頭就比兔子大一點，但凶狠起來氣勢還是很唬人。爺爺奶奶隻好把它遠遠的送走，送回了它的娘家。

　　兩年後我特地去姑姑家看它。 兩年過去了，我的容貌已經變化，還戴上了眼鏡，它看見我還是一下撲到我懷裡，我看著它的眼睛，那雙瞳孔如時光隧道將我帶回童年。

　　我仔細看著它這兩年的變化，明顯蒼老了許多，原來杏黃色的皮毛變得暗淡無光，四隻爪子上的指甲尖也被磨平。身子比以前胖許多，說明這兩年它過得很好。算來樂樂這年得有九歲了，在農村土狗界已經算高壽。

　　我變了模樣，它也變了模樣，我從沒把它當寵物，它是陪伴我長大的一個親人。

　　我在姑姑家住了三天，那幾天我帶著樂樂又像小時候一樣到田野裡到處撒歡，跟村裡的小孩一塊下河游泳，寸步不離它身邊。

　　臨走時它一直追著我不讓我走，就像磁鐵一樣一直跟在我後邊，我狠心將它關在院子裡，我聽見它在門裡發出像小孩哭一般的叫聲，“嗚~嗚~”，至今還記憶猶新。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它，表弟發來消息說樂樂被偷狗賊毒死了，我突然恨透這世界，一隻狗對他們來說只是狗肉館裡的一盤菜，對我來說是半個童年。

　　 5

　　我有個朋友喜歡養螃蟹，我一直很不解為什麽會喜歡養這東西，他說小時候他家裡也是從來沒養過寵物，有一天他從河裡捉來一隻螃蟹放家裡養。因為玩螃蟹耽誤了寫作業，他父親氣衝衝地把螃蟹踩扁了，他長大以後就一直養隻螃蟹在身邊，即是彌補小時候那次心靈創傷，又是對父親的一種無聲而又長久的抗議。

　　而我卻不敢再養狗，畢竟狗不像螃蟹那麽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