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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浮塵》第26章 隻想看見陽光
  果然不出所料,培訓完第二天真的去上工了。四個大車間樓全用天橋相互連接一起,只能從一個門進出。一個領班帶著我們在迷宮一樣的車間樓裡繞來繞去,安檢非常嚴格,一切通訊工具、打火機都不能帶進車間樓。

  每次過安檢時,都要把身上所有的金屬物品拿出來,讓保安過目。腰帶也不例外,我和建光的腰帶都是金屬環的,每次上下班都要解下腰帶。

  這些保安全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壯漢,每次安檢耗時很長,特別是下夜班時,都要排很長隊,我見證過好幾次工保衝突,不過每次都是保安佔上風。

  上工第一天很輕松,什麽也沒有乾,給我們每個人指定一個師傅,讓我們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

  就這樣站了一上午,師傅在那裡一直按按鈕。車間裡是禁止私自說話的,師傅也不給我們講,我只看了不到一個小時。確實沒什麽好看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幹什麽。

  只見他飛快地從流水線上拿起一塊電池板,用電筆在電池電極上點一下,機器顯示屏上的數字動一下,這就算完成工作了。然後飛快而輕巧的把電池板放回流水線上,再拿起下一個。

  這個車間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機器的轟鳴聲像一潭死水一樣淹沒所有人,人很快就跟機器融為一體。工作很簡單,按下按鈕、貼一張標簽,七歲小孩就能完成的工作。

  流水線真是偉大的發明,讓每個人只需要動動手指頭便被剝奪了思考的能力,也許為了填飽肚子就得清空腦子。

  我不知道他們讓我們在這個車間裡站一天是為了什麽,可能是為了適應這裡枯燥的環境。上工第二天,我們被全部拆散,三三兩兩分散到各個車間,我和建光被分配到電池組裝車間。

  在一個流水線小頭目的代領下,我和建光還有另外一個體態輕盈、嬌小的女孩來到一張桌子前,上面擺滿了四四方方的東西。

  “你們三個人的工作最簡單,只需要將這些電池外殼貼上定位的魚眼和絕緣膠,一定要跟上流水的速度,你們這一環是整個流水線的第一站,這裡的速度慢了,整條線的速度都會慢下來。”小頭目抬著他那兩個幽深的大鼻孔對我們說。

  他在旁邊指點,我們仨不出五分鍾就知道工作怎麽乾,三個人配合著,工作乾得很快。我負責貼絕緣膠,是可以坐著的,他倆只能站著,怪有點過意不去。

  每工作兩個小時,可以休息十分鍾。臨近休息時,我無意間抬頭瞥了一眼這個女孩,就是這一瞥讓我再也無法忘記這一瞬間,一直到現在。

  她的面容宛如從漫畫裡走出來一樣,鼻子、眼睛、嘴巴精致到無以複加的地步,裝在嬌小潔白的臉上,婷婷楚楚惹人憐。

  她意識到我在注視她,對我點頭微笑,這一笑讓我想起去年在華山遇見的山泉水,純澈靈動,在潔白的山石上涓涓流淌。

  “你叫什麽名字,我好像在哪見過你?”我脫口而出。

  “我叫俞匆,叫我匆匆就行,你叫什麽名字?”她說。

  “我叫董灼,我真的好像在哪見過你,說不清在哪見過,反正就是可熟悉。”我說。

  “真的嗎?難道我的臉特別大眾嗎?”匆匆笑道。

  我們剛說兩句話,流水線的線長像警犬一樣向我們走來,眼神犀利如刀,惡狠狠地說:“再說話!每個人扣你們二十塊錢。”說完背著手走了,沿著流水線來回走,看誰稍有懈怠或私自說話就過去敲打一下,

每條流水線的線長幾乎都是女人,個個伶牙俐齒。  我們不敢再說話,等休息時間到了,必須撤離工作崗位到指定的休息區休息。那裡放著許多小板凳,但數量不夠。沒搶到板凳的,只能坐在地上,有些實在太累的工人則直接躺在地上。

  休息時間很短,上趟廁所撒泡尿剛好夠。休息時天花板上的噴霧管開始噴出水霧,輕飄飄的霧很快蒸發在空氣裡,估計是為了防靜電。

  工作一上午後我和建光一起走出車間樓,過最後一道安檢時排了很長的隊,一個小夥子想趁保安不注意溜出去,被保安粗壯的大手一把推出老遠,連連後退,撞在後面人身上。

  輪到我過安檢時,又忘記解腰帶,觸發了警報,保安用警棍敲打著桌子嚴厲地說:“拿出來!”

  我把腰帶解下才安全通過,所有人頭也不回地往食堂走去。也有人像逃命一樣奔向吸煙室,裡面煙氣濃稠,**毒氣室應該跟這間玻璃房差不多。

  食堂裡各個配餐窗口已經排起長龍。先去消毒櫃取來碗筷,這裡的人卻不排隊,一窩蜂地圍在消毒櫃前,地上掉落許多筷子被踩來踩去。

  飯後回到車間樓裡,很多工人都趴在休息室裡的桌子上睡覺,或者在休息區靠著牆打盹兒,臉上掛著煩躁的神情。

  我看到匆匆正捧著她的小杯子,站在飲水機前喝水,鮮紅的嘴唇被水濕潤過後,像雨後桃花。因為勞累,眼神中有些恍惚。

  我取來我的杯子接了半杯水,走到她跟前和她輕輕碰了碰杯子,笑道:“來,咱兄妹倆兒走一個。”

  匆匆使勁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臉上綻開笑容:“誰給你兄妹倆?差一點將我的杯子撞翻。”

  我喝一口水後,將杯子放在飲水機上說:“你這是第一次出來打工嗎?”

  匆匆頗感自豪地說:“我這是第三次出來打工了,以前去過上海、廣州,那裡比這裡發達,工資還高。我今年大三了,每到放假都會到外面找一些工作來做。”

  我做出崇拜的表情說:“哇,真厲害,看你個頭不高,還這麽有本事。哪都去過,像我這種鄉下土老帽,還是第一次出省,終於見識到了啥叫大城市,應該叫國際化大都市,那家夥樓真高,脖子都快仰斷了,還看不見樓頂。”

  她捂著嘴咯咯地笑。回想起上午那驚鴻一瞥,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只需要很短的一瞬間。

  下午開工後,我的工作進度明顯慢了下來,倒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眼睛時不時在瞄著一個人。以致於下星期一開工時,線長把我調離的這個崗位,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我知道煎熬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

  從這一天起到假期結束,這一個月全是夜班,從晚上八點一直乾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工廠裡的白班夜班都是一個月倒一次,每天都要強製加班至少兩小時。每個夜班還有八塊錢補助,多麽富有人道主義。

  線長賀梅是個高大的女人,皮膚白皙,臉盤大如面盆,第一次見她還以為是個男人。

  副線長就是那個一開始給我們安排工作的男人,個頭不高,臉特別長,鼻梁高挺,說話聲有很重的鼻音。車間裡的人,私下都叫他馬戶。

  賀梅將我領到一台焊接機器前說:“給你安排一個好活,你這體格很適合乾這個,而且每天有五塊錢的補助,多劃算。”

  我聽了心裡樂開了花,沒搭理她,讓幹什麽就幹什麽吧。這五塊錢簡直是天恩浩蕩,果然不是白給的。把用模板固定的電池組從流水線上拿到焊機裡,這模板足有四斤重,一晚上拿來拿去一千多趟,怪不得多給五塊錢。其他人的工作在流水線上就可以完成,只有我這個工作需要拿來拿去。

  線長最大的能力是嘴硬、手腕硬,眼神更硬。從來不去幹活,隻負責監督工人乾活,強製工人加班。線長的獎金與產量有直接關系,工廠這樣做是為了轉移矛盾,工人只會把怨氣撒到線長那裡,廁所牆上和門上隨處可見寫著罵線長的話,其實應該寫到女廁所裡,這樣才能讓她們看見。

  第一個星期的夜班是最難熬的,尤其是到了後半夜,幾乎跟醉酒是差不多。眼睛裡像滴了膠水一樣,每一次眨眼都很艱難。看著流水線不斷滾來的產品,根本來不及想任何事情,一個動作每天要重複上千次,直到跟機器完全融為一體,便達到了佛所說的涅槃狀態,快樂與痛苦幾乎沒什麽區別,都是時間在默無聲息地流逝。

  工廠旁邊就是京杭大運河,河道可能有上千年了,每次下夜班時,都能看到朝陽照在運河流水之上,波光閃耀,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當走在下夜班的人潮中,我停下腳步轉身注視著每一個人的面孔。我想起去年田耘告訴我的,他在廠裡打工的經歷,每個人臉上帶著喪屍般的表情。疲憊、麻木,連眼珠都無力轉動一下。

  這是一群外界從未關注過的年輕人。我最多在這裡乾一個月就走了,而他們卻將所有的青春年華和健康都消耗在這裡。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勞動,一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甚至兩星期才休息一天,夜班一乾就是一個月,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自己的疲憊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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