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表演後天已經黑了，我以為旅程就此結束，將我們送回城裡就完事。但是他們還要榨取我們的最後的剩余價值，將我們帶到了郊區的一家珠寶店。

　　到達珠寶店門口時，女導遊跟大家告別:“各位遊客，今天的旅程只剩下了最後一站，我也將與各位告別，祝大家玩的愉快。大家到裡面看展覽，一定要記住多看少買。”她最後這一句話意味深長，但是沒幾個人能聽進去。雖然沒騙到我的錢，但我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我們跟著珠寶店的職員進到展廳裡，職員並沒有給我們講任何東西。我和王遠一看到櫃台裡的展品，立刻被深深地震撼住了。

　　讓我震撼的不是因為展品本身有多麽漂亮，無非也就是一些玉石璞料，沒有經過任何雕琢，個頭還非常大。但是旁邊的小牌子上寫著價格，估價沒有一個低於一億的。人在巨款面前，沒有不弱智的。

　　殷正雖然看著不太聰明，但是面對這些巨款時還是持懷疑態度的，而我和王遠居然全信了。

　　正當我們看價格看得想入非非時。一個短發美女走進展廳，一身緊瘦的製服裹出勻稱的身材，雙眼閃著靈光，讓人心生漣漪。

　　她一進來就先給所有人鞠躬:“各位顧客，你們好，我是店員小惠。歡迎你們來到喜臨門珠寶北京分店，我代表本店全體同仁向大家問好，祝大家萬事如意，喜臨家門。”

　　男人們都被這甜美的女孩吸引，她繼續說:“各位，請放心。今天我不會帶各位購買任何商品，今天我的主要任務是向大家宣傳我們公司。請大家配合我的工作，做一些宣傳好不好?”

　　“好！”一些男人帶著壞笑說。

　　我們被她帶到一間放映室，她很有禮貌地請我們坐下，幾乎笑不離口。先給我們每個人發一小包餅乾，又給幾個老人端去一杯熱水。場面很溫馨，我也很受感動。可能是由於疲憊或者她的容貌，我沒有太多防備。

　　還沒有講十分鍾，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小惠的講話。一個女職員推開門向小惠招招手，小惠走到她跟前，兩個人小聲竊竊私語起來，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小惠突然做出吃驚的表情，雙手捂住嘴。

　　說完之後，那個女職員關上門離開了。小惠很興奮地告訴大家:“各位顧客，今天我們喜臨門珠寶公司的董事長來我們這裡突擊視察。剛剛得到消息，麻煩大家配合我的工作，待會兒我們公司的董事長就會來，我講課時大家一定要熱烈鼓掌，順便多誇獎我幾句，感激不盡。”說完又是鞠躬。

　　小惠剛說完，那邊又有人來敲門。她趕緊去開門，一個女職員領著一班人馬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極魁梧、肚子滾圓、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我當時想，這個人可能是我見過的最有氣魄的人，髮型是普通的大平頭，頭髮斑白，腦門很寬廣，鼻若懸膽，大眼睛，國字臉。

　　他說話的聲音很渾厚，像擂鼓:“大家好，我是喜臨門珠寶公司董事長巫卓榮。今天大家能來到我公司北京分店，我感到萬分榮幸。我們分店店員小惠同志的服務態度好不好，請大家如實說。”

　　我們像幼兒園的小孩一樣異口同聲地說:“非常好！”

　　“很好，徐經理，給小惠同志這個月的工資漲三千元，有能力的員工必須好好嘉獎。”巫董事長對帶他進來的那個職員說。

　　小惠不停的鞠躬道謝，不知道其他人的心裡怎麽想，我是被深深折服了，

小聲對王遠說:“今天我們碰見大人物了，這才叫魄力。”　　王遠也說:“確實是個大人物，你看他的長相，特別大氣。”

　　巫董事長走到講桌前說:“下面就由我親自來宣傳一下，我們公司的概況和一些主營業務。我們公司是由我父親巫建國先生於一九六八年創建於香港，那一年我三歲。第一家店開在銅鑼灣，就是古惑仔扛把子陳浩南的地盤。那時候我父親冒著很大的風險開起珠寶店，不但被黑社會勒索，還得提防著被悍匪打劫。就在一九八四年，我們一家在佐敦道的珠寶店就被賊王葉繼歡洗劫過一次，損失慘重。

　　“我父親嘔心瀝血幾十年，將喜臨門珠寶做大做強，最大的秘訣就是永遠以顧客至上。凡是在我店購買的金銀首飾，一律終身包換。還有個秘訣，就是我父親廣交朋友，我父親的朋友遍布天下，每當公司出現資金問題時，我父親的朋友都會慷慨解囊。我也遺傳了我父親的這個優點，喜歡交朋友，你們的馬雲爸爸也是我的好朋友，上個月我還跟他一塊喝過酒。

　　“馬雲曾經向我抱怨過，以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現在是每逢千杯知己少。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對朋友坦誠，將心比心，朋友也會對我坦誠相待。我不說那麽多，今天凡是來本店參觀的顧客，都有一份小禮品，感謝各位光顧本店。”他面向徐經理說“徐經理，帶顧客們去櫃台發放禮品。”

　　一聽說有禮物，我和王遠開始興奮起來。怕走在後面禮物被前面的人領完了，趕緊擠到人群前面才安心。

　　櫃台那裡燈火通明，將各種造型的玉石照得圓潤通透，極其誘人，我們忍不住趴在櫃台上仔細地瞅瞅。

　　徐經理把我們帶到發放禮物的櫃台前，由巫董事長親自給我們發放。禮物很讓我失望，是一個白玉做的圓形玉佩，中間有個小眼兒穿條紅繩。我隨手將它掛在脖子上，還親切地和巫董事長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厚實，沉重有力。

　　發完禮物後巫董事長又慷慨陳詞:“我們公司對待員工的宗旨，就是只要我能掙一毛錢就分給我的員工們八分。因為沒有忠實的員工，你再有本事也是獨木難支。”他指著站在他身邊的一個低矮且瘦弱的西裝男“這是我的保鏢，曾經是解放軍武術總教練，二十個人都不是他對手。張教練告訴大家，我每月發給你多少薪水?”

　　張教練說:“報告老板，七萬。”(當時我真的信了，雖然這個教練很柴弱。)

　　“別看我現在像個人物一樣，站在這裡管理這個公司。我年輕時也是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經常出入賭場，有時被債主追殺，全靠我父親幫我擺平。直到有一次賭得一無所有，我父親也不再管我，沒錢償還賭債，被債主砍掉了一根手指頭。”巫董事長亮出他的左手，果然缺失了一根小指。

　　“從那以後我痛定思痛，一定要戒賭，不再讓我爸爸失望。十幾年來，我從底層做起，積累經驗和人脈，把家族企業打理好。父親放心地將生意交給了我，一直到現在，我不但將家族企業越做越大，還在澳門有兩家賭場，在台灣投資了六家地產公司。

　　“我所做的這些只是為了對得起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父親。人活著如果沒孝心，和禽獸有什麽區別?”他邊說邊從櫃台裡拿出一個玉石枕頭“這個玉枕，是我們公司專為老年人研製的磁療枕。大家都知道父母一上年紀就會睡眠不好，這個磁療枕鑲嵌有天然磁石，能夠促進睡眠。現在誰要是能立刻跑到我面前，我就將這個磁療枕免費贈送，贈送給最有孝心的人。”

　　我想也沒想直接往前衝，但還是被搶先了一步。跟在我後面的是王遠，只有三個人跑了過去，搶在第一的是個胖小夥。

　　巫董事長看著我們仨說:“不錯，你們這三個朋友我交定了！後面兩個朋友不要灰心，還有其他禮物贈送。”他拍了拍胖小夥的肩膀“小夥子，家是哪的?”

　　“黑龍江的！”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大。

　　“衝你的孝心，這磁療枕就免費贈送給你。我最器重的就是有孝心的人，願不願意和我做朋友?”

　　“願意！”

　　“我很欣賞你啊，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們東北人的豪爽，如果以後我到你的家鄉去做客，你會不會請我吃飯?”

　　“會！”

　　“能請我吃多少錢的飯?”

　　“兩千！”

　　“你敢不敢和我賭一把?就賭我這朋友值不值得交，現在就把請我吃飯的錢轉帳給我。”說著拿出pos機。

　　“敢！媳婦拿卡。”

　　他媳婦在人群中喊道:“好嘞！在這呢。”直接過來刷卡，輸密碼，拉單子一氣呵成。讓我產生了強烈的懷疑，趕緊推著王遠，一塊兒回到了人群當中。

　　殷正笑道:“回來幹啥?大老板還有禮物再給你。”

　　巫董事長給了那胖小夥一張名片:“小夥子，拿好我的名片，到徐經理那裡登記上你的詳細地址和聯系電話。等下半年我不忙了，一定去你的家鄉做客，如果你以後遇到什麽困難，直接打電話給我。你這朋友，我交定了。”他又面向所有人“各位顧客，今天你們很讓我感動，我決定本店所有的商品通通一折銷售。”

　　巫董事長不但熱情地為顧客們講解每件玉器的形製和寓意，還特意拿出來讓顧客試戴，成交了好幾筆生意。

　　我們仨趴在櫃台上仔細的觀察這些玉器，站在我們身邊的一個中年男子很小聲地對我們說:“別信，全是假的。我以前賣過玉，這些根本就是玻璃做的。”

　　最後沒人再買玉器了，巫董事長又講了一堆大空話，之後將我們禮送出店。

　　這一天光怪陸離的旅程結束，天已經很黑了，月亮升的老高。已經八點多鍾，路上車流洶湧。

　　兩個小時後回到市區，我們在水立方、鳥巢下車。看著絢麗的燈光，我們每人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水從喉嚨裡流過，沒有人能說出是怎樣的一番滋味。感覺這一天也是很值得的，花錢買個心眼兒。

　　樓很高，燈火通明，路上車流飛快，都在和時間競爭，我們仨走在人行道上和迎面走來的人擦肩而過。

　　地鐵站裡，一個三十多歲的短發女人不知因何事坐在地上哭泣，背靠著柱子，雙手放在腿上，仰面痛哭，任憑淚水流淌。

　　地鐵呼嘯而來，人們急匆匆地往車廂裡面擠，那個哭泣的女人依然坐在那裡哭泣，沒有一個人去安慰她。

　　最後一天的行程是紫禁城，這座世界上氣勢最恢宏的宮殿。走進去之後隻感覺自己很渺小，經歷了昨天的事情之後，已經沒有多少心情再細細的觀察皇宮裡的每一磚一瓦。隻感覺每棟房子的樣式都差不多，宏偉的氣魄倒形成了一種壓迫感。

　　我們只在裡面逛兩個多小時，就感覺索然無味，從神武門出去後直奔什刹海的後海酒吧。

　　每家酒吧裡都有個駐唱歌手在深情演唱，我們拿出提前買好的啤酒，靠在水邊的欄杆上喝。每個歌手好像都有說不盡的故事，唱歌時表情複雜、傷感。

　　可能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台下沒有一個顧客，可是歌手還是在情感飽滿的歌唱。

　　這些歌唱的年輕人，可能都懷有崇高的夢想。做個明星，讓成千上萬的人都聽他們歌唱。我感受到他們的內心，感受到他們的複雜情感。

　　夢想究竟是什麽?明知道不可能實現，即使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還是能讓一個人激情飽滿的面對每一天。

　　這又何嘗不是一場自設的騙局?把一個人慢慢地騙老。在外人眼裡看來，這些懷揣夢想的人不是幸福的，每天好像活得很累，追逐海市蜃樓。

　　我看著王遠和殷正忍不住想笑，折騰了三天，他倆一臉的疲態，眼神有點呆滯，鞋面上粘了一層灰塵。

　　“年輕人出來見見世面總是好的，最大的收獲就是昨天見到的那些人，人不怕被騙，就怕受騙後不去反思，是不是?”我說。

　　“可是被騙的感覺總是不好的，就像摸到一口痰一樣。”王遠說。

　　“我們沒有被騙，只能叫騙嗎?昨天一個枕頭讓你倆還嫌自個兒跑得慢，如果你倆真的跑到最前面，雖然卡裡沒有錢被他們騙，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自己沒錢，不覺得丟臉嗎?年輕人，以後遇見事情多思考一下吧。這些人的騙術高明嗎?沒見得有多高明，可當時為什麽容易上當?誰都會做事後諸葛，可怕的是每次都做事後諸葛”殷正說。

　　湖水碧綠，歌聲依然嘹亮，天邊飛過的飛機留下雲一樣的尾跡。人群密集的古老城市裡，年輕而鮮亮的面孔是這座城市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