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爬到長城上，看見長城如巨龍一般臥山巔。王遠擰開瓶蓋，我們仨每人對著酒瓶喝一口。山上風很大，在耳邊隆隆作響。萬裡晴空，天高雲淡，此時的心情卻五味雜陳，我們仨強做歡笑。

　　“從一開始我們就上當了，那個公交司機就是一個托，一身製服讓我們放下了戒備。還有那個出租車司機，故意裝出很大方的樣子。一環套一環，太大意了。”我說。

　　“不光這兩個人是騙子，昨天在火車站，遇見的那個穿志願者馬甲的老太太也是個托，還想騙我們上車去長城。”殷正說。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沒見過世面，吃一塹長一智吧！還能怎樣，人活著總要上幾回當，為自己積累些社會經驗吧，長長見識。”王遠說。

　　我們沒敢在山上逗留太久，匆匆看一眼就趕緊下山。回到客車上時，車已經發動，好像隨時可能拋下我們。

　　客車按導遊說的時間出發了，男遊客點一下人數，所有人都按時回來了。

　　“各位乘客，我們下一站要到長城大商場。裡面有各種北京的土特產，絕對物美價廉，是饋贈親友的佳品。有馳名中外的北京烤鴨，還有稻香村的糕點。裡面的各種食品大家都可以免費品嘗。大家記得購物後把小票送給我，我在這裡給各位財神爺們深深鞠躬。”女導遊深情地說完後，彎腰鞠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躬，低胸的領口露出她淺淺的乳溝。

　　殷正笑道:“免費品嘗?正好帶著酒去喝兩口。”

　　到了商場後，我們仨興衝衝地跑到烤鴨攤前，去免費品嘗烤鴨。到地方一看，把我們仨樂地笑彎了腰。那烤鴨肉切地比綠豆還小，用牙簽扎著吃。看著像是從牙上剔下來的一樣，看都不想看一眼。

　　“既然來都來了，大錢都花出去了，別在乎小錢，我買一隻帶回去給建光嘗嘗。”殷正說。

　　一看價錢，要一百八十元一隻，但殷正還是買了一隻。王遠也買了一隻留著當晚飯吃。

　　走出商場時，女導遊正在門口笑臉相迎。殷正順手將小票遞給她，她連聲說謝謝，手裡緊緊攥著一疊小票。

　　唯有這次購物他沒有給我們限制時間。後來在城裡，我們得知同樣的烤鴨才賣九十元一隻。本來可以買四隻的錢，在這裡隻買了兩隻。

　　在車上女導遊不斷地給全車人鞠躬道謝。旅程已經進行了一半，現在是下午四點鍾，真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客車又開始鑽進偏僻的小路裡，七拐八拐來到一座大廟前。女導遊又開始胡扯起來:“各位遊客，我們現在來到了皇室四合院。它始建於清朝康熙年間，用作清朝皇子們讀書的場所，這裡風景優美，安靜祥和，遠離城市，清朝的皇子們每年都要來到這裡讀書。”

　　清朝的皇子們在未成家之前，每天都必須到尚書房讀書。成家之後也不能擅自出北京城門半步，否則會按謀反處理，更不用說來到這窮鄉僻壤。

　　這些導遊的套路，我已經摸得一清二楚。弄幾個人造的小景點，編些不著邊際的空話糊弄遊客。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從外面看，這座紅牆黃瓦的四合院沒什麽特別的，像個很大的寺廟，其實裡面暗藏玄機。一開始以為只是一個單純的小景點，沒想到竟然是大商場。

　　進大門後，東邊圍牆下擺放著著十二尊彩繪的佛像，每個佛像下面還有個牌子寫著生肖名稱。

　　講解員在一旁以極莊重的口吻說:“各位遊客，

此時此刻請不要說話，更不要拍照。保持莊重嚴肅，擺放在我們面前的這十二尊佛像不是一般的佛像，而是我們的生肖守護神。請大家站在和自己生肖對應的佛像前，虔誠祈禱，可以保佑您在這一年裡事事順心，家庭美滿。”　　聽到他這樣講，所有人都不敢再說話了。眾人肅穆地站在自己的生肖前，連王遠也跟著跑了過去。

　　拜完佛後，講解員帶我們來到南邊三層的主建築樓。說是帶我們參觀展品，徑直走向二樓，竟然是一家藥鋪。

　　牆上貼滿了古樸的宣傳畫，每個朝代的神醫都赫然在列，宛如進入了布滿壁畫的佛教石窟中。這些保健品樣樣價格不菲，他們沒做太多宣傳，畢竟藥這東西不能胡亂宣傳。

　　沒有一個人對這些保健品感興趣，講解員又將我們帶到三樓的古玩市場。一進門她就告訴我們:“各位遊客，你們今天真幸運。今天正好有個人民大學的端木教授來我們這裡做客，下面就請端木教授給我們講解一下老北京的文化知識，大家掌聲歡迎。”所有的店員一塊鼓掌，目光投向一位坐在茶案前喝茶的中年女人那裡，場面很熱烈。

　　想必這位就是端木教授了，起初像個大俠一樣，背對著所有人坐在牆根邊的茶案前，獨酌獨飲。她聽到掌聲後緩緩站起來，轉身面向我們。一張倒瓜子臉，面色黧黑，五官特別誇張，下巴寬闊。

　　端木教授滿面春風地向我們走來，右手在胸前揮了揮，示意停下掌聲，笑道:“遊客們大家好，我是人民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端木春芳，跟你們熟悉的百家講壇講師蒙曼是同事。今天有幸受到皇室四合院景區經理的邀請，來到這裡參觀。順便給大家講解一下，咱老北京城的文化知識。

　　“教書育人是一個老師的職責，我也經常義務到北京各個中小學去義務講課，給學生們普及文化知識，今天就給大家講一講咱老北京城的風水布局。”

　　說著帶我們來到一幅北京古城牆的地圖前:“朋友們，請看這就是咱老北京城古城牆的地圖。分為內城和外城，外城九個門，內城五個門，所以皇帝就叫九五之尊。大家看咱老北京城的城牆，在地圖上是什麽形狀?誰能告訴我?”說完之後，她攤開雙手，眼睛大如牛，緊盯著人們，臉上的笑容近乎於性挑逗。

　　沒有人回答她，她等待了一會兒後繼續說:“是不是像個玉璽?你看上面是印紐，下面是印面。從風水學上講，這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力。全中國所有的古城牆裡，只有咱老北京城是這樣的。”

　　我聽了幾乎笑出聲來。北京古城牆原來只有一圈城牆，明朝嘉靖年間為了抵抗蒙古入侵，決定再加築一圈城牆，修成“回”字狀的內外城。但是還沒修到一半就沒錢了，隻好修成了半包圍的“凸”字狀的內外城，看著確實挺像大印。

　　但是我沒有勇氣拆穿她，繼續聽她胡扯:“說起這個風水學，在中國也是一門很重要的學問。你看咱老北京城的城門，在風水學上都有很多講究，比如德勝門就是仿照貔貅造的，沒有城門，隻進不出，肚大能守財?”

　　端木教授走到一對年輕夫妻面前，對著那男人說:“小夥子，看你面相，前庭飽滿，眼睛細長，兩顴骨直插天倉，肯定是既忠厚老實，又精明強乾的人，”她面向女人說:“妹子，你真有福氣。嫁這樣的男人，你有享不完的福，我說的對不?”那女人害羞地低下頭不說話。

　　那男人來了一句:“我們還沒有結婚呢。”

　　端木教授帶著慫恿的表情說:“抓緊啊，小夥子，這是個好女孩兒。一臉的旺夫相，既漂亮又大方，絕對的賢妻良母。”

　　接著她又走到一對慈眉善目的老夫妻面前，從穿著打扮上一看就知道是中產階級，乾淨利落，老太太脖子上還帶著珍珠項鏈。

　　端木教授問老太太:“這位大姐，您今年貴庚?”

　　老太太含笑說道:“我今年六十五啦！”

　　端木教授吃驚地張著嘴:“大姐，您沒騙我吧?我一直以為您頂多也就五十歲，頭髮還是這樣烏黑發亮。”

　　“沒騙你，都一大把年紀了。”老太太聽了端木教授的話，似乎很高興。

　　端木教授又問:“真想不到您能保養這麽好，有幾個小孫子了?”

　　老太太說:“兩個了，大的快要讀高中了。”

　　端木教授說:“快中考了，那得請個硯台回去供在書房裡，我國自古以來就有考前祭硯的傳統。您跟我過來看一下，”她引著這對老夫妻到櫃台前拿起一方硯台“您看這一款，上面雕有文曲星，寓意連中三元。將它請回家供奉起來，一定能保佑您孫子考上重點高中，三年後還能保佑他來北京上大學呢。”一堆話說的老太太眉開眼笑。

　　端木教授問站在她身邊的店員說:“小妹妹，你們這方硯台售價多少錢?”

　　“端木教授，這款硯台是我國四大名硯之一的廣州肇慶端硯，由我國當代著名的雕刻大師孔宗秋先生雕刻。售價為五千九百九十九元。”

　　端木教授說:“看在我的面子上，兩千塊錢賣給這對夫婦好嗎?”

　　店員一臉為難地說:“端木教授，對不起，這我可做不了主。”

　　“打電話給你們的朱經理，就說是我朋友要的。”端木教授說。

　　店員撥通了電話，還開了外音:“朱經理，端木教授的一個朋友要買一方文曲點鬥的端硯，能不能兩千元出售?”

　　電話那頭傳來朱經理的沉吟聲:“嗯......。”

　　端木教授搶前一步說:“朱總，您就給她優惠一下吧，我這個朋友千裡迢迢趕來北京，就給她優惠一下吧！”

　　“既然端木教授都開口了，那我就成人之美吧。”

　　“多謝朱總，您真是個大好人，我替我的朋友在這裡感謝您，改天請您吃飯。”

　　“不用謝，端木教授能光臨寒舍，我萬分榮幸。”

　　掛上電話後，端木教授臉上又浮現出她那誇張的笑。好像是在炫耀，又好像是在慫恿:“大姐，價錢我幫您搞定了，打了五折還多，上哪還有這樣的劃算事。”

　　老兩口兒對視一眼，老先生搖了搖頭沒說話。老太太很勉強的擠出笑容說:“端木教授，您看這東西，我們也不懂，怎麽擺放也不知道，買了又怕孩子不高興。”

　　端木教授說:“大姐，買不買都是個人心意，俗話說心誠則靈。”

　　“這個我要，端木教授，您能不能幫我說說情，賣給我好不好?以前我也聽老人說，請個硯台供奉起來能保佑孩子考上大學。我非常喜歡這個硯台，賣給我好不好?”人群中一個年輕人突然打斷了端木教授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還沒等端木教授發話，他已經走上前來掏出銀行卡。

　　端木教授面露難色說:“這個?我幫您問問吧，”她又面向店員“小妹妹，您看可以嗎?四海之內皆朋友，這個朋友想要這方硯台，能不能按剛才那個價格賣給他。”

　　店員說:“當然可以，朱經理已經答應了。”

　　這個年輕人立刻將銀行卡給店員刷了，店員將硯台包裝好交付給他。

　　人們紛紛散開，去看其他的展品。我看見那老太太悄悄地找到了端木教授，小聲的和她說些什麽。

　　端木教授還故意裝作前後警惕地看看， 提防有人能聽到她們的對話。隨後她們一塊兒到店員那裡刷了卡，取走了一個硯台。

　　看完這些所謂的展覽，導遊通知我們到一樓用餐。我很驚奇，居然還管飯?

　　八個人一桌，像吃吃宴席一樣，等菜一上來，所有人都傻眼了。甚至有人罵道:“這是什麽東西?一點油水都沒有，喂豬豬都不吃。”

　　那個男導遊遠遠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吸煙。聽見有人在罵，輕蔑地回頭看一眼。像個世外高人一樣，獨自坐在那裡。

　　水煮的蘿卜和白菜，還有榨菜。湯是煮白菜剩下的菜汁。饅頭做的隻比丸子大一些，一口能吃三個，估計是怕浪費。

　　實在架不住餓，從一開始上車還沒有吃到像樣的飯。一路上倉促趕路，也忘記了吃一些零食。我們也不管什麽嗟來之食，立刻吃了起來。

　　吃完飯後又被催著上車，說是要去看天橋藝人表演。我立刻來了勁，以為真要去天橋劇場看文藝表演。

　　客車在荒郊野嶺裡一直轉到太陽落山，轉進了一所廢棄的鄉村小學裡。沒想到裡面居然被改成了一個草台班子，表演些鄉村馬戲節目，如槍尖頂咽喉，口吞大寶劍，大刀砍後背，一共表演了不到十五分鍾。

　　表演完畢後，女導遊站在台子上鼓動大家給錢:“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俗話說君子養藝人。”好多遊客都很大方，紛紛掏出十元鈔票來。連殷正都掏出了十塊錢，我拉都拉不住。班主一圈走下來，收了滿滿一筐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