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村子裡很安靜,路邊除了會偶爾竄出一隻貓外,空無一人。路燈將窄窄的道路照亮。
灰色的水泥牆高高聳立,給人一種很安全的錯覺。牆裡隱隱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每家每戶都大門緊閉。連成長排的樓房裡,眾多窗戶都亮著燈,各式各樣的窗簾透出微弱的光,有的沒有窗簾,乾脆將玻璃上貼滿報紙。
初春夜晚的空氣有些潮濕,我們的腳步聲回蕩在水泥牆壁之間。雖然這村子裡樓台林立,卻絲毫看不出富足安適。
好像人人都在懷揣著憂患過生活,每一磚每一瓦都承載著他們的憂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渴望土地征收後可以一夜暴富,又害怕由於其他不確定的因素停止征收。
我們仨走到村頭的大馬路邊,風裡帶著暖意。村裡的老人們出來遛彎兒,有的坐在路燈下的馬路牙子上聊天。我們沿著馬路朝著遠離人群的方向走,路邊有棵紅葉李已經開花。滿樹全是粉紅色的小花,被路燈照亮如一團粉紅色的雲,並散發出醉人的花粉味兒。看到此景甚好,便停下腳步駐足。
劉洵折下一枝花,放在鼻下細細嗅:“去年聞這種花開的時候還是在上高三,那時候所有人都在備戰高考,只有我和老宋跑到花園中看花。班主任每天都在講高考是人生的轉折點,一定要把握好。
“來到這裡,以為老師們不會再像高中時那樣庸俗,沒想到還是一個樣,也是一再宣傳,考研是人生的轉折點。陀斯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探討過人們對自由的認知。大多數會為了地上的麵包,而放棄自由,甘願做奴隸。
“從上幼兒園那天起,應該是我能聽懂人話起,我就被教育要聽話,上學之前得服從父母的意志,上學以後服從老師的意志。所謂的這些教育都是帶有恐嚇,就是你以後考不上大學,就意味著找不到好工作,每天都得乾農活,上街去賣菜,掃大街。
“那些體力勞動者基本上都是父母和老師們用來說教的反面教材,讓我們失去了對勞動者最起碼的尊重,學習的動力或許是對體力勞動的懼怕。小時候想著以後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可以有帶空調的辦公室,每天只需要看看文件就行。”
“你只要為明天憂慮,你就會有奴性。人不光會成為別人的奴隸,也會成為自己的奴隸。”宋信說。
“小時候我爸媽也是喜歡這樣教育我,只要看到街上有乾苦力的,就說‘看見沒,不好好學習,以後就乾這個’。小時候最怕的,就是長大以後回老家繼承那四畝薄田。”我說。
“父母都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人上人,可是總有人要處於底層,社會本來就是由底層勞動者建設起來的。”宋信說。
一陣風吹來,地上枝影搖動,樹後的暗影處鑽出一男一女,手牽著手。女孩兒低著頭。長發遮住臉頰,不好意思的看著我們,但嘴裡卻對那男孩兒嘀咕著:“你看這幾個人在裝X,裝得好逼真。”
我們仨相互看看對方,相視而笑,待這一男一女走遠後,劉洵說:“你看,在別人眼裡,我們不過是在裝X,人都是互相看不慣。”
“你要是認為別人看不慣,還是因為你底氣不足。就算卑鄙,也要卑鄙的光明正大。”宋信說。
“老宋,你還記著嗎?去年我們剛來這座城市時,在路上遇見一個老乞丐,端著他的飯碗衝我們而來。那時候我還是很闊綽的,很可憐他,看著他滿臉的皺紋,
嘴唇乾裂,沒忍住,就給他五塊錢。 “還有一次在等公交時,有個肩背麻袋的老太太,一直盯著我手中快喝完的礦泉水瓶。雖然她很瘦,但身體很硬朗,臉上笑得還很慈祥。我看見她背著麻袋裡裝的都是空塑料瓶,瞬間明白了,她原來在等我的空瓶子。我於是將剩下的水喝完,走到她跟前,親手將空瓶子遞給她。
“你看同樣是給予,第一個是施舍、可憐,第二個卻是贈送和尊敬。人給自己什麽樣的定位,才能得到別人什麽樣的看法。我們活著,一方面要活給別人看,另一方面活給自己看。如果你不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可能就活成了那個老乞丐。不需要勞累,就能吃飯,代價是沒有尊嚴。
“我們嘴上說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活出自己,其實骨子裡還是渴望別人的關注。
“商業化社會就是由人的虛榮心構建而成。我們所提倡的個性,不過是滿足虛榮、獲得關注的借口,往往成為商人賺錢的法寶。自卑的人則把虛榮心轉移到偶像上,只要別人關注了他的偶像,虛榮心也就得到了滿足。我希望我們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時,只是在乎別人對我們能否獨立自強的看法。
“就像那個撿破爛的老太婆那樣,雖然在勢力人眼中她從事的工作是卑賤的,但在我眼裡她是我們社會中偉大的一類人,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自立自強的人。真正不在乎別人看法的人,為可持續發展理念及環保事業做出真正貢獻的人。”劉洵笑了笑接著說“我是不是有點磨叨?”
“人長嘴除了吃飯就是說話,你說我聽,這不挺好嗎?”宋信說。
我說:“我從小就對撿破爛的老人有很強的憐憫心。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們村來了個撿破爛的老太太。經常在我們村裡的垃圾坑裡撿破爛,其實村裡根本沒什麽值錢的破爛可以撿,無非是一些碎紙爛鐵片。
“有一次我閑著沒事就跑過去給她說,你先歇會兒,我幫你撿。老太太感動地坐在土堆上一直抹眼淚,沒多大會兒,我就把坑裡能撿的東西都裝進了她的麻袋裡。
“後來我又跑遍了整個村子給她撿破爛,臨走時她每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嘴裡喊著‘你真是個好孩子’。後來她每次來我們村撿破爛,我都幫她撿。
“以至於多年以後,我都上初中了,在鄰村遇見她時,她還衝我喊‘孩子,去我家喝口水,真是個好孩子’。
“我當時都忘記了她是誰,當聽到她喊‘你真是好孩子’的時候,瞬間想起了她是誰,過去那麽多年,我都長大了,她還能一眼認出我。
“在農村裡,老人們把孩子撫養成人、結婚生子後,還得繼續為孫子操勞。而自己又沒有多少經濟收入,除了種地就是撿破爛。我們村離縣城很近,有一年縣裡來我們村招清潔工。好多老人都去應聘掃大街了,一個月一千多塊錢,在當時抵上一畝地一年的收入。但沒乾多久都不幹了,倒不是因為累,只是因為年輕人認為自己的父母是清潔工,被別人看見了,怕丟面子,所以不讓老人再幹了。
“只有我爺爺繼續乾著,我爺爺的清潔區就在我學校附近。有一次正好看見他推著三輪車,在垃圾站裡倒垃圾,我很想低著頭一走了之,因為路上有我好多同學。沒走幾步,我就停住了。受不了良心上的拷問,我怕我會為此後悔一輩子。於是跑到小賣部裡買了一瓶水,給我爺爺送去。至今我還記得我爺爺看見我來送水時欣喜的笑容。”
路上很安靜,許久沒有駛過一輛車。兩邊高高的路燈像膨頸的眼鏡蛇,吐出光亮將整條路照亮。
在暗夜裡,這條路像條火線一樣,一直燃燒到地勢很高的鎮子上。鎮上燈火通明,將半邊天都照亮,隱隱可以聽到音樂聲,宛如天堂一樣的存在。
劉洵把折下的花枝插進樹下的土裡:“多年以來,有兩件事,到現在還讓我耿耿於懷。這兩件事都是因為我的虛榮心而引起的。
“一件事是我上幼兒園那年,我們幼兒園有個智障的小女孩,胖乎乎還挺可愛。就是因為她胖乎乎的,成了全幼兒園裡霸凌的對象。只要誰想逞逞威風,就可以扇她兩巴掌。她挨打後既不哭也不鬧,像不倒翁一樣站在那,被小孩們輪流欺負。每個欺負的她人都感到很光榮。
“當然,我也在欺負她的人當中。打過她多少次,我記不得了。隻記得有一次,在她頭上狠狠地扇了兩巴掌。也就是這兩巴掌,讓我永遠的在心裡自責。
“另一件事,是上小學時。我們村裡的小學很破敗,每到下雨時還要拿盆子去上學。既要接屋頂上的漏水,還要把漫進教室裡的水舀出去。然而就是這樣破敗的學校,還經常被學生們破壞。經常有玻璃被砸,那時候誰砸一塊玻璃是很光榮的一件事情。
“有一次星期天,看大門的老師回家乾活了,我跟幾個發小潛入學校搞破壞。他們都比我年齡大,如狼似虎一般一陣打砸,學校裡幾乎沒一塊完整的玻璃。因為我年齡小,跑得慢,沒砸上一塊玻璃,很沒成就感。看到教室裡掛著一塊小黑板,石膏糊的那一種,上面還寫著一道算術題。為了掙回面子,我取下那塊黑板在地上砸個粉碎。
“這兩件事情,我一直耿耿於懷。每次想起,心裡就像被刀割一般。”劉洵坐在路緣石上,看著雙手,仿佛上面沾滿鮮血“人要想認清自己,必須先摒棄虛榮心。就像我一開始學吸煙一樣,也是為了在別人面前裝X。”
誰也沒有再說話,我和宋信在花下來回走動。劉洵坐在地上撿起一塊石子,在手裡拋著玩。
劉洵突然將石子拋出很遠,石子在柏油路面上“啪嗒啪嗒”滾進夜色之中。
我問道:“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
宋信說:“我們是同鄉,從高中時就是同學,但是不在一個班級。學校裡有個書店,我們倆都喜歡去那裡買書,於是就認識了。高中畢業後,我想去學修汽車,被他忽悠來學習修理人。”
我說:“原來如此,我說你們倆怎一開學就這麽熟,還登記住一個宿舍,兩個人形影不離,別人在背後說你們倆搞基。”
劉洵扭過頭面向我們說:“我們倆能算同性戀嗎?連手都沒有牽過。隨他們怎麽說,兩年之後離開這裡,我將與他們不相往來,連名字都記不起。我和老宋是一輩子的摯友,應該是亦師亦友。我能戒煙全是他監督我,試問這樣的朋友,你一輩子能遇見幾個?
“別人眼裡的好朋友, 都是坐在酒桌上互相吹捧的酒肉朋友。我和老宋可是在書桌上談古論今、志同道合的摯友。我會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們倆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小學時都學過。”
宋信衝他擺擺手,示意別讓他說太多。
我說:“挺好,我也想跟你倆義結金蘭,抹雞血,焚黃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劉洵說:“照你這樣說,我們成了梁山好漢。如果志不同,道不合,我們今天也不會坐在馬路邊聊天。朋友之間就像氧原子和氫原子相遇結合成水一樣自然,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能和你倆認識真是三生有幸。”
宋信說:“董兄,我們本來就是朋友。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是朋友很自然的就走在一起,有緣千裡來相見,無緣對面不相識。”
我們在馬路邊一直聊到夜裡11點多,風變得越來越冷,夜空中一直閃著那寥寥幾顆大星。我知道有一顆最亮的叫天狼星,距離我們將近九光年。它每一束照進我眼睛裡的光,都是在九年前發出的。穿過茫茫星海,到達我的眼睛裡。
獨自回到村子裡已經午夜,走到租住的樓房前,正要進去,看見三樓有個房間開著窗。一個女孩趴在窗戶上捂著臉,正在無聲涰泣,身子好像在顫抖,頭髮垂到粉紅色印花睡衣上。我站在樓下注視她,猜測她為什麽哭泣。
她好像從指縫間看到我在樓下一直盯著她看,趕緊拉上窗戶,接著聽到她和一個男人激烈地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