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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浮塵》第8章 無事,如常
  天上的雲飄來一朵又一朵,地上的人走過一個又一個,不知道是不是都像我一樣無處可去。

  走在春意盎然、萬物複蘇的校園裡,陽光普照,荷花池邊的垂柳青翠欲滴。我從漫長的午後醒來,略帶一些起床氣。

  園丁正用一把園林剪修剪柳枝,原來雜亂冗長的枝條被修剪的清新可愛,像女孩的齊劉海髮型。荷花池中的殘荷已經被清理乾淨,重新蓄滿水,等待荷葉從水中鑽出。

  上完這星期的最後兩節課,我又像一粒被風帶起的塵土。學校確實教會了我很多知識,唯一沒有教會我們的是怎樣去生活。要麽茫然無措,要麽縱情享樂。我就屬於前者,如果不給我安排一些事情做,我都不知道怎樣度過這一天。

  自從開始起灶做飯以後,總算可以有些事在心裡琢磨一下。而且喜歡上逛菜市場,看著花花綠綠、熱鬧喧囂的菜市場不再感到迷茫。精彩的人間就體現在菜市場裡,每一樣蔬菜和雞鴨魚肉都是如此的鮮活。

  放學後我又來到鎮上的菜市場,首先撲面而來的是刺鼻的雞糞味。路兩旁,小小的雞籠裡被塞進了很多隻母雞。積攢一天的血桶裡盛了半桶凝結成塊的雞血,脫毛機周圍散落著一地雞毛。經過這裡猶如經過鬼門關,血腥肮髒。

  緊挨著雞肉攤的是魚肉攤,被褪下的魚鱗和魚鰾堆積成小山,血淋淋、白花花的小山。在殺戮生靈時都不帶絲毫的敬意,那在養殖時還能有多少良心?當一種食物被當成商品銷售時,它本身還能含多少營養。

  我還是喜歡看蔬菜和水果,各種色彩,各種形狀,透露出生活的氣息,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所有的蔬菜都朝氣蓬勃,比過往的每個人都有精神。菜農們要麽坐在那玩手機,要麽隔著攤位大聲地閑扯,並不在意買菜的人。

  買菜的人都很匆忙,除了幾個老太太慢悠悠地像我一樣在閑逛,大部分人直接將電動車開進菜市場裡橫衝直撞。

  像這種大型菜市場,現在越來越少見。高大的塑料大棚透著陽光,磚和樓板砌成的攤位像課桌一樣排列。

  這裡不像超市那樣,把蔬菜當成配搭吸引顧客,用膠帶把蔬菜捆扎好,雜亂地堆放在攤位上,菜葉枯萎也無人過問。

  菜市場裡的蔬菜都是經過精心挑選,顏色鮮豔,外表齊整,像藝術品一樣整齊地擺放在攤子上。

  菜市場大棚南邊還有幾家水果店,兩個穿著迷彩服的搬運工正從一輛貨車上往一家水果店裡搬運貨物。繞到水果店門前準備去買幾個蘋果,迎面撞上那倆搬運工。

  沒想到這兩個搬運工竟然是劉洵和宋信,這倆好基友。只見他倆滿頭大汗,手腕上各綁著一條藍色小毛巾,雙手帶著髒成黑色的白手套。身上的迷彩服還是入學軍訓時的那一套,估計一次都沒有洗過,沾著各種汙漬。

  我驚訝地瞅著他倆說:“怎啦?這才剛開學就沒錢吃飯了?幹啥不行啊,來這裡賣苦力。發傳單不行嗎?”

  劉洵放下手中的活,用手腕上的毛巾拭去額頭上的汗珠說:“你來這裡幹啥?買菜嗎?回去用開水泡著吃?”

  我說:“我就是來買菜的,我在外面租了個房子,自己生火做飯,自給自足。再過幾天暖和一些,我還要去地裡挖野菜。沒想到看著你們倆斯斯文文的,背地裡卻在乾著悶聲發大財的勾當。到底能掙幾個錢兒?讓你們倆放下身段乾這個。”

  劉洵笑道:“掙不掙錢無所謂,

小姐開青樓,就圖個痛快。反正閑著沒事做,過來掙幾個飯錢,還能鍛煉身體。”  整整一貨車的哈密瓜,估計得有五百箱,已經被他倆搬進去了三分之一。

  我說:“這一車啥時候能搬完?我來幫你們吧,反正我也閑著沒事乾,不分你們的工錢。”

  宋信說:“這多不好意思?一次別搬太多,兩箱就夠了,不然你明天連筷子拿不起來。”

  “你也太小瞧我了,畢竟我也是農民出身,祖上三代貧農,深得家傳,重體力活樣樣精通。”說完我將外套脫掉,掛在車門上。

  我也像他倆一樣,一次搬起三箱,飛快地向水果店的倉庫跑去。其實三箱頂多也就二十斤,搬頭幾十箱時還沒感覺到累,漸漸地雙手開始沉重無力,腳步也開始慢下來。

  一趟趟路過櫃台,看見店老板坐在那對著電腦玩遊戲,我心裡感慨:“真是萬惡的資本主義。”

  到最後我們仨都累得滿臉通紅,汗流浹背。都把三箱減成了兩箱,雙手像帕金森病一樣不住地顫抖。一開始我們還開幾句玩笑解悶,後來連喘氣都接不上去了。

  當最後一箱平穩的放進倉庫裡,連呼吸都感覺格外順暢。

  劉洵到櫃台結了工錢,一共五十塊錢,老板又送給了我們一袋長了黑點、一提就散的爛香蕉。

  我們仨坐在菜市場大棚下一處沒有擺攤的台子上,一起吃香蕉。宋信從工錢裡分出十七塊錢,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說:“老董,別嫌少。本來我倆乾這就不是為了掙錢,你出一份力,我們不會虧你。別推辭,只要有朋友願意幫我,我絕不會讓他拿的比我少。”

  “你們倆怎麽想起來乾這個?發傳單、做家教既輕松還能掙錢,不比這個強?”我問道。

  “一個人喜歡做一件事是沒有原因的,我和老宋就喜歡賣力氣。《道德經》裡也說‘水,幾於道也,善利萬物,處眾人之所惡’。把全身力氣使出去才感覺痛快,今天乾得還算輕松,以前去過幾次建材市場,搬半天瓷磚,一星期都直不起腰。”劉洵說。

  “那你們以後有了活,別忘了叫我,有錢一塊掙,正閑著沒事。”我說。

  “放心,我正想拉個工程隊乾票大的,承包個豬圈乾乾。”劉洵說。

  沒多久,一袋香蕉就被我們吃個精光,宋信將香蕉皮放進塑料袋裡丟到垃圾桶。

  天色漸漸暗淡,微風中也泛起寒意。菜市場中的吊燈已經亮起,有些菜農開始收攤兒,爛菜葉也被隨意丟在路上,被行人踩得稀爛,貼在路面上。

  我拍一拍裝錢的口袋說:“今天掙錢了,請你倆吃火鍋。走吧,買些菜去我那裡吃火鍋。”

  劉洵說“走,你買菜,我們買酒,趁著星期天喝點兒。”

  我們在菜市場裡買些下火鍋的食材和火鍋底料,又在超市裡買一瓶光腚瓶的汾酒。回到大學村時,天已經黑透,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疲憊地眨著眼睛,若有若無的存在著。

  三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將食材洗淨、裝盤,簡簡單單的火鍋,沒幾樣菜。鍋裡紅油翻滾,濃烈的香辣味在沒有窗戶的小屋裡彌漫。

  劉洵給三個塑料杯倒上酒遞給我倆,自己舉起一杯直接喝了。我和宋信也沒多說話,隨著他一飲而盡,猛烈的酒勁如一列火車在食管裡呼嘯而過。

  劉洵又給我們倒上,也是沒說話,自己獨自喝淨。如此前後一共喝了三杯,喝完後長歎一聲,仰面看著燈泡說:“我想我姥爺了,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當他躺在冰棺裡像睡覺一樣,我一直在叫他,就像小時候那樣叫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想哭,可是一滴淚都沒有流下來。這是我第一個親人離世,我一直以為他還活著。

  “去年冬天起風時,我看到學校裡的樹在風裡一直搖,心裡想天冷了,姥爺的小屋裡暖和不?要不我給他買條厚被子?隨後我心裡突然被刀扎了一下,意識到姥爺已經去世一個多月了。自從上初中以後,我就沒有再哭過,一直都沒有流過眼淚。守著姥爺的棺材,我居然也是沒流一滴眼淚,我真的很想哭一場。”

  宋信用湯杓給他碗裡盛滿菜說:“別光喝酒,吃點菜墊墊。”

  劉洵端起碗往嘴裡扒,吃著吃著,可能是由於酒喝地太猛,情緒有點激動。小小的眼睛開始閃現淚水,使勁地眨眼皮,試圖將淚水擠回去。最終還是沒有控制住,淚水不住地往下滴。黝黑的大臉盤上兩道淚痕,反射著燈光。他放下碗,用袖口抹去淚水。

  沒多久,我的小屋就積滿了蒸汽,像桑拿房一樣。我打開門讓蒸汽散出去,燈下三個人圍坐在鍋邊,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劉洵抹乾淨眼淚後,沒再流淚,這個場合應該說些開心的高興高興。

  我問他倆平時都是怎麽找活的,宋信遞給我一張名片說:“這還不好找嗎?就像發傳單一樣,找那些需要搬運工的商店發給他兩張名片。其實我們業務很廣泛,不光有搬運,還當過臨時保安,工地上裝網線,寒假進廠打工。總之,哪能賣力氣就去哪兒。”

  把名片拿在手裡看,上面的內容很可笑:“感謝您給貧困大學生提供勤工儉學機會。勞務工資隨意給,主營業務各種體力勞動。”

  “我們並不想隻做個學生,想和外面的世界交流一下。手機裡看到的畢竟只是片面的,從最底層做起,了解這個社會是怎樣對待你的,這是我們出去幹活的初衷。”宋信說。

  “現在學生這個詞好像有點變味了,多少帶點貶義,甚至嘲弄。剛開始來這裡租房時,這裡的人都稱呼我為租房的學生,總感覺有點特殊的含義。”我說。

  “我常常想,為什麽五四時期的學生那麽富有理想主義,敢於直視鮮血和槍口,救國救民。再看看現在的大學,瓦解學生的理想,滋生享樂主義。

  “大學裡的社團如學生會、文學社,好像沒有存在的意義。學生會是培養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搖籃,文學社隻玩一些風花雪月、無用的花邊文學,離學生很遠很陌生。

  “是什麽原因讓當代的大學生不敢想,不敢做。導致一個學歷膨脹的社會。愛因斯坦說‘青年人離開學校時應該是一個和諧發展的人,而不是一條受過專業訓練的狗’。”劉洵一口氣說了很長。

  劉洵喝一口酒又開始慷慨陳詞:“我不希望我們為了考試而學習,更不希望為以後掙錢而學習,我希望為養成健全的人格而學習。學習各種知識,不能隻限於書本上。

  “出去幹活這半年多,我深有感觸,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很重要。到商店裡發名片時,很多人都以為我倆是搞傳銷的或詐騙。我低三下四地跟老板解釋,慢慢地取得信任。雖然我們走出商店轉身看見老板把名片扔進垃圾桶裡,但是我不生氣,因為你不能逼別人接受你的想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

  這倆人說話一直都是很深刻,也只有他們這樣的人能互相理解,都是冷靜的觀察者、思考者。我給他倆各倒上一杯酒,舉杯說:“劉兄,宋兄,隨意。”

  這杯酒下去後,瓶裡的酒只剩下不到一半。宋信擺擺手說:“今天可以了,剩下的酒不喝了,咱們慢慢吃飯。”

  “不喝了,我也到勁了。酒忌濫飲,來日方長,以後喝酒的時候多的是。我最討厭酒場上勸人逼人喝酒的,一點兒都沒有酒德,酒在詩文裡是很高雅的,可是一到飯桌上就成了最庸俗的東西。酒最適合兩三個人慢飲,或一個人獨飲,人一多就成了吹牛的壯膽藥。”我說。

  劉洵笑道:“喝了酒之後有種君臨天下的感覺,旁邊再有個拍馬屁的那就更來勁。女人喜歡聽情話,那男人就喜歡聽奉承話。真實的東西太枯燥,精彩的東西太虛假。有時候你明知道別人的奉承話是假的,但是你還是願意接近他。人都是喜歡聽謊話,喜歡不實際的東西。”

  劉洵說完後,我們仨都沒有再說話,默默地吃著碗裡的飯。似乎把話都說完了,重新搜索一些話題。我將燴面片拉長下進鍋裡,翻滾的紅油像極了火山裡的熔岩。

  小小的屋子裡只有一扇門與外界相通,門外隱隱傳來村頭馬路上卡車的汽笛聲。牆角裡遺留有幾張殘破的蛛網,上面沾著灰塵。

  “現在我的生活多了對一日三餐的思考,以前從沒關注過食物,餓了就花錢買些飯吃。如今拿起鍋鏟炒菜時,慢慢領悟到生活的含義。吃自己做的飯,認真過好每一天,做飯也是一種修行。放多少鹽,火候如何,只有全身心的投入到裡面才能做好一盤菜。”我說。

  “人越長大越對身邊的事失去興趣,如果你再丟棄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比如做飯,縫補衣服,那生活更沒有意義了。我曾聽好多人抱怨生活無意義,你要是說生活沒有意義,那確實沒有意義。每一天的經歷幾乎都沒什麽差別,一天過後都沒有留下什麽回憶。生活的意義就在於,你要自己去創造意義,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如果你要是停止思考,沉溺在別人設計的圈套中,比如手機和網遊,你就成了別人繩上的螞蚱。當你看手機時,裡面的信息被動的、沒有經過思考就灌輸到你的大腦中,這種後果就造成你對生活中的事物更加失去興趣和耐心。

  “在手機中,我們看到的只是別人的生活,甚至可能是故意演給你看的。我們最應該做的是關心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別人的生活。知幻即離,離幻即覺,去偽存真,回到生活的本質。

  “多讀書,多思考。生活才有意義。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活就是要用自己的雙手,去不停地創造。”劉洵說。

  “還是那句話,道理誰都懂,真要去做傻眼了。現在世人剛解決溫飽問題,馬上就想著去當貴族,每天都像是在演戲,活在自我意識的泥淖中,包括你和我。”宋信說。

  “我一直以為,只有人的精神世界強大到一定境界,就能擺脫物質對心靈的糾纏,達到真正的快樂。就像佛所說的涅槃,是這個意思嗎?”我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很多人都反駁我。他們認為如果人人都是這樣,那這個社會怎麽發展,經濟豈不是要倒退?他們都把事情想的太簡單,太極端。降低你的物質需求,不是說過苦行僧式的生活。

  “如果太依賴外界物質對你感官的刺激,那麽你感官的興奮閾值就會被慢慢提高,需要的刺激也就越來越強烈。當快樂的感覺被放大,那麽不快樂的感覺也會被放大。就像小時候一塊糖能讓你快樂, 而現在一座金山才能讓你快樂。

  “當我們為了追求快樂,不斷的向外界索取時,雖然社會經濟迅速發展,但地球卻漸漸被我們掏空。城市和農村被垃圾包圍,海洋也被垃圾填堵。當我們洋溢在快樂的欲望中,有誰注意到地球正遭受苦難?這不是杞人憂天。眾生平等,在地球上,我們和老鼠蟑螂都是平等的。

  “我們每個人都是罪人,也將成為受害者。我們穿的衣服、吃的飯都是從地球上不斷索取。滿足我們的基本生活就可以了,為什麽還要讓利益最大化?

  “全世界那麽多人,每天消耗的物質,產出的垃圾是多麽龐大的汙染。社會確實進步了,經濟也發展了,但是造成的危害如殺雞取卵。工業發展是資本家一個人搞起來的嗎?正是我們每個人的物質需求量膨脹,才催生出發達的工業。夜夜笙歌,不停的消耗能源。”劉洵越說越激動,拿起酒瓶又倒了半杯酒,一飲而盡。我和宋信都接不上他的話,他的思想有點超前。

  劉洵做個深呼吸,說的太快,可能有點缺氧。他伸手關掉電磁爐的開關說:“都吃飽了吧,別煮了,把鍋裡撈乾淨,別浪費。”

  “說了那麽多,道理講的也挺好。但是肉體的痛苦和誘惑確實真實存在,並且一刻不停地刺激著你的神經,睡覺時也不放過你。”宋信說。

  “我雖然改變不了別人,但我盡我最大努力克制自己,並影響身邊的人。”劉洵說。

  屋子裡很單調,除了桌椅床之外,什麽也沒有,沒什麽飯後消遣的,我們決定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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