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學校裡有個女生因為跑步時突發心臟病而猝死。這位學生的家人就在學校大門堆上花圈,扯上白底黑字的醒目布條,上書“還我女兒命來”。
更過分的是在校園裡到處撒紙錢,她哥哥甚至跑到每棟教學樓上向樓下撒紙錢。七葷八素鬧了一個星期,把大門堵得死死的,張口就問學校要二百萬的賠償金。後來學校派人跟他們談判,討價還價一番後,對外宣稱以三十萬的價格把事情解決了。
那幾天,把學校裡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搞得很糟。學校裡隨處可見隨風飄揚的紙錢,一出校門就看到花花綠綠的花圈和白布條堆成靈堂,感覺如入殯儀館。不知道該同情學校,還是該同情那一家人。更該同情的,其實是在這裡上學的學生吧。
傍晚時路過空蕩蕩的操場,因為上星期那女孩兒在這裡去世,已經沒有人敢來這裡了。
清冷的空氣滲透進每一個毛孔,我沿著跑道慢慢走,地上樹葉凌亂。夕陽掛在操場盡頭的樹梢上,沒有一絲風。
走過一圈又一圈,天空漸漸暗下來。地上落下一群鳥,飛走。又落下一群鳥,飛走。
我在這裡等天黑,晚上班裡要選貧困生,發放助學金,每年每個班有五個名額。我是從來不喜歡參加這種會議的,聽到爭助學金的同學在講台上聲淚俱下,我內心裡無比悲涼,不停地搖頭歎氣,深深陷入選擇恐懼症之中。
參選的人很積極,評選卻沒人願意乾。事先已經有人向各個評委打好招呼,選那個誰誰誰。事成之後,請各位吃飯。
昨天,我已經接到宣傳委員王銳的電話。讓我把票投給他宿舍的鄭智斌,我隨口答應了。反正我又不去爭這份錢,投給誰不都一樣嗎?
七點鍾趕到教室裡,只有幾個班幹部坐在裡面聊天。王銳看見我,衝我使個眼色,我點點頭找個角落裡坐下。
掃視一眼教室裡,居然在大後底發現殷正窩在那裡,好像是故意躲著別人。我走到他面前說:“你怎也來了?來當評委嗎?”
殷正看見我走過來,也感到很吃驚,又有點難為情地說:“俺不是來當評委的,俺是來參選的。”
我瞪了他一眼:“就你?開什麽玩笑?就你這體型都進不了海選,還不撒泡尿照照你這尊容,別上去丟人了。”
殷正昂起頭說:“我這樣怎啦?難道不允許胖子申請助學金嗎?你這可是歧視特殊人群。”
我說:“你怎不提前給我打聲招呼?看在我和你的交情上,我決定投你一票,投給別人還不如投給自己人。昨天王銳給我打過招呼了,讓我投給鄭智斌,我才不聽他的。”
殷正拍拍我的肩膀說:“果然是好兄弟,如果我拿到手了,請哥幾個到鎮上吃燒烤。”
七點半時人才到齊,一共十名評委,十四名選手,評委坐在中間第一排。會議剛開始時確實有點大權在握的快感,還有點優越感。
事實上我不認為這些選手會有多貧困,他們用的手機比我的好很多倍,平時消費也比我高。讓我想起高中時有次評助學金,有個沒評上的選手居然委屈地哭了起來。據我所知,這位同學不但不貧困,還相當富裕,每一次逛超市購買零食的花費比我一個月的生活費都高。
班長徐瑩首先上台講話,她雖然個頭不高,聲音很洪亮,不管大會小會都能應付自如。徐瑩講完後,緊跟著上來一個學生會的特派員,負責監視選舉的公平性。我不想陳述他倆的講話內容,
全篇的官方用語,無非是三個感謝、萬金油式的演講段子,不緊不慢,字正腔圓,聲情並茂,鏗鏘有力。 去年王銳幫鄭志斌搞到名額後,鄭志斌光是請評委們吃飯就花掉七百多。
下面就是最尷尬的一個環節,讓選手們陸續上台自述悲慘的家境,以及各種悲慘的經歷,也不知道這種評選方法是誰想出來的。女孩們往往還沒念到一半就開始失聲痛哭,被兩個人架著走下台。這樣好像有點欠妥?
這次競選的只有殷正和鄭志斌兩個是男生。上台的這十幾個人裡,確實大部分是品學兼優、家庭困難的同學。即使有幾個內定名額,但也不會太過分全搞成內定的,肯定會對家庭困難的同學有幫助。但這種自曝家醜、費盡心機寫稿的演講方式好嗎?
兩個男生最後上台,鄭志斌果然久經這種演講場合,語氣不卑不亢,前半部分講自己的悲慘經歷,既沒有帶著哭腔,也沒有帶著憂鬱的情調。而是很有感情地朗誦,像詩人朗誦詩歌一樣有節奏感。後半部分是三個感謝的官方語調,並且展望未來,活脫脫一個充滿正能量的陽光男孩。
殷正捏著演講稿在台下等鄭志斌演講結束,表情很沉重,似乎很後悔今天來這裡。前面十幾個人對他的士氣打擊極大,在他身上,確實沒有什麽閃光點。家境雖然不富裕,但絕談不上貧困。
殷正上台後很久沒有說出話,隻“嗯”了一聲,然後傻笑一聲。環視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將演講稿撕成兩半說:“今天我不該來這裡,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場合,我放棄,我棄權。比起各位的遭遇,我這根本算不了什麽。我父母健康,家庭收入還可以,之所以來這裡是想碰碰運氣。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合,總以為像摸彩票,只要去投稿,就有機會拿到這筆錢。
“聽了各位的講述,我感覺我自己很可恥。這筆資金當然要發給最需要的人,這是國家發放的,用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一定要做到公平地發放。還有我要說的是,希望各位在今後的生活中一定要挺住,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明天會更美好,我最喜歡的一句詩是‘眼前多少難甘事。自古男兒當自強’。”說完殷正走下講台,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坐在下面的人面面相覷,或許覺得這個人很單純。其實都知道,大部分人寫的稿子是誇大的,甚至是虛假的。殷正居然相信了,並且感動了,甚至自動放棄了,這也太單純了。以至於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理解他的行為。
會議還是要繼續的,由各位評委傳閱稿件,評選出最合適的人選。我們十個人基本上沒什麽異議,投給誰都一樣,都是被隨機選來當評委的。雖然和這些選手都是同學,但是基本上都沒怎麽說過話,互相之間根本就不了解。
看著這些演講稿,我不住地搖頭歎息,每個人都是這麽悲慘,到底該選誰?跟他們也不熟,平常連句話都沒有說過,我怎麽知道這些人的情況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殷正不走,我可能會昧著良心投他一票。
聽了殷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後,我決定不能任人擺布,一票也不會投給鄭志斌。
坐在我旁邊的於暢清說:“一定要選孫丞丞,她家庭確實困難,這個我很了解,平時非常簡樸,我看著都心疼。”
我說好,但是轉念一想,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嘀咕著:“是真的嗎?你讓我選,我就選嗎?我得好好想想。”
她立刻怒了,瞪著她那雙丹鳳眼,瘦削的臉上充滿嚴厲的表情說:“少廢話!讓你選你就選,不會錯的。”她說話很果斷,這一刻,我似乎有點喜歡她,無法拒絕她的話,立刻寫上了孫丞丞的名字。她又遊說其他人一定要寫上孫丞丞的名字。
等到我們在紙上寫下各自的評選結果時,於暢清逐個查看,氣得拍桌子大叫:“你們選誰我沒意見,但是丞丞是我知道的最貧困的學生,我可以以我的人格保證。我最了解她,她稿子上沒有一句是假話。有點良心好不好?助學金要給最需要的人。”她越說越激動,流下兩行眼淚,但是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私心,會給她改嗎?
嚴棟頂了她一句:“你說讓我選誰,我就選誰嗎?你了解她,可我不了解她。我還更了解鄭志斌呐,這些同學哪個不是家庭困難的?”
班長徐瑩馬上跑過來勸她:“暢清,你別激動,你可以選任何人,但不要乾預別人的想法好不好?我們每個評委都是隨機抽出的,不會有哪個同學有私心的,請尊重大家的選擇。”
於暢清坐在那兒不說話,瞪著眼睛流淚。孫丞丞也跑過來拉著她的胳膊說:“暢清,你別生氣。能不能選上無所謂,不能傷了大家的和氣。別這樣,好不好?我放棄了,咱們回去,你這樣我也很難過。”說著她也流下了淚水,我仔細看著這個女孩,瘦高個子像竹竿一樣,頭髮裡隱隱可見白絲,兩顆門牙是褐色的氟斑牙,說話的聲音很柔弱。
於暢清撕掉她手中的名單對孫丞丞說:“我們走,這不公平。”說完她們手拉手走出了教室。
我們一個班將近二百人,有一半兒以上的人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讓選出真實的結果確實有點為難我。我將這五個名字,全寫成了一個人的名字。
最後唱票時,徐瑩拿著我的那張名單說:“這是哪個同學寫的?雖然五個名字都寫成了孫丞丞, 但是只能算一張選票,這樣不公平,也不正規。”
但最終結果很讓我感到意外,好幾個評委在最後時刻反水,把孫丞丞的名字改了上去。讓她得到了這個於暢清為她激烈爭取來的名額。
散會後走出教室,看到殷正還沒有走,坐在花壇邊的台階上等著我。
殷正手裡捏著一朵醡漿草的小紅花,放在鼻子下聞,看到我出來了,說:“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你吃了嗎?”我說。
“我也沒有,食堂裡新開了一家青海拉麵館,真正的青海人開的。穿的衣服跟我們都不一樣,只有老板一個人會說漢語,聽說味道不孬,咱倆去嘗嘗吧。”殷正說。
“走唄。”我說。
“開會中間我聽見屋裡在吵架,怎回事?還有兩個女的哭著跑出來了,是不是意見不統一?”殷正說。
我把事情給殷正複述了一遍,殷正很驚奇地說:“真乃奇女子也,放到古代也是個貞潔烈女。”
“啥奇不奇的?這個潑辣勁著實讓人膽戰心驚。”我笑著說。
地上還有紙錢在隨風飄,黑夜籠罩下只能聽到我們的腳步聲。
清涼的秋夜寂寂無聲,樹葉落無聲,過往的人也無聲。
秋風徐徐,帶著泔水桶裡的酸腐味,迎接我們的來到食堂門前。食堂前收泔水的老頭兒在撈泔水桶裡的飯渣,紅彤彤的油汁從漏杓底部露出,“嘩啦啦”滴回肮髒的桶裡。為了排出裡多余的汁水,老頭兒直接下手去擠,手上、皮罩衣上沾滿紅色的油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