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只有在雨後才能看清楚它的本來面目。雨水洗去空氣裡終年不散的霧霾,清風帶走讓人眩暈的汽車尾氣。我看見樹葉在路燈下閃耀著聖潔的光,梧桐葉尖懸掛著雨露,一陣風拂過,滴滴落在行人頭上、肩上,從臉上劃過時,冰涼如小蛇遊過。
黑色柏油馬路像塗抹了一層油脂,將所有的光都反射回空中。千百幢高樓拔地而起,每幢高樓都如楔入大地之中的一枚釘子,無數盞燈將城市上空所有飄過的雲都映成了橙黃色。
我們四個人站在過街天橋上,腳下是這座城市主乾道,如人的大動脈。車流像洪水一樣,向前方未知的路途橫衝直撞。
關尋剛到這座城市裡才一個月的時間,高中畢業後我和小莊、宏偉先來到這裡,關尋留在家鄉複讀了一年之後,還是來到了這裡跟我們匯合。
越是互相了解的人,越喜歡聚在一起談論異性。我們從站在這裡開始,已經將以前班裡所有的漂亮女孩都談論過一遍,她們以前跟誰談戀愛,現在又給誰在談戀愛。我們每次聚在一起,談論的話題都一樣,甚至談論的人都一樣。
我們沒什麽遠大的理想,也沒什麽優良的品質,只是一起走過最迷茫歲月的高三同學。城市裡各種光照在我們身上,作為一個客居他鄉的學子,對這裡所有的光即感到向往,又感到恐懼。
欣賞著眼前走過的溫柔美女,還有腳下猛獸一樣奔跑的豪車。晚風很涼,帶著個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豪車身上的漆閃著耀眼的光。城市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劇烈地勾起我們的幻想。我們站在天橋上故意裝作矜持,一個個好像都是忠厚老實的人。其實眼睛已經變成了一雙無形的手,撫摸著眼前的一切。
盡管一無所有,還一無是處。只有用眼睛和耳朵來感受這個世界。那時的我們確實充滿幻想和激昂的情感。站在天橋上放肆地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像個傻子一樣。
“我想去看看這地方夜裡是啥樣子,咱們從這裡出發,想去哪就去哪,比如說看見一幢樓好看就拐過去看,看見那裡站著一個美女就拐過去看,走一路喝一路,沒酒了,碰見超市進去就買,好不好?”關尋說。
“走!”小莊率先跑下天橋“前面有條路很好看,跟上!”說著跑進了小賣部裡買了四瓶啤酒和一包辣條出來。
四個人左手拎著一瓶啤酒,右手捏一根辣條,走在燈光絢麗的大街上,在路兩側高樓的襯托下,我們是多麽的渺小,如同毛發裡穿行的虱子。
喝著,吃著,跟在小莊身後,我們走到了他所說的那條路上。一條很窄的街道,兩側的樓房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低矮的筒子樓,牆磚裸露在外面,樓身上塗了一層棗紅色的漆。路邊的合歡樹也很蒼老,細密的葉片都合攏在一起,深深地睡去。
路燈是這條街的主要情調,或許在白天這裡只不過是一條美國貧民窟一樣的街道。路燈昏黃,把人的思緒帶回到三十多年前的中國。
在這座飛速前進的城市中,能有一條這樣的小街道就像沙漠中的綠洲。外面嘈雜的聲音傳到這裡很微弱,路上行人和車輛都很少,也不用提防被車撞。
我們四個蹲在路邊喝啤酒,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們開始胡言亂語。什麽都敢說,真是四個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在這裡沒逗留太久,繼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走在大街上,路上的美女和豪車決定我們腳尖朝向。
我和關尋、小莊不斷地繞著路邊停著的一輛蘭博基尼SUV繞圈,
內心裡發出由衷的讚歎,評估這輛車能值幾百萬。 小莊笑道:“現在人心真大,把幾百萬撂在路邊,也不怕被人偷走。”
宏偉對車不感興趣,在他眼裡跟自行車沒什麽區別。他看著我們像拜神一樣在看一輛車,冷笑道:“你看你們那奴才樣,看到一輛車都能震撼成這樣。”
我撫摸著車標上那隻大牛說:“現在的奴才也比以前的奴才有尊嚴。”
宏偉說得很對,只要你看到一輛豪車後,內心還有震撼的感覺,說明你內心還有很深的奴性,對權威和財富的奴性。我也渴望開著這輛車,在老家的大街上緩緩開一圈,搖開所有車窗,將音響開到最大聲,坐在車裡和每個認識的人親切打個招呼。這種感覺是多麽的美好,想著想著嘴邊泛起了微笑,如做夢一般。
一路上,我們邊走邊喝,酒喝完了,看見小賣部就去買。膀胱漲滿後就去找公廁,像香港電影中在城市裡穿行的古惑仔。
我們正在談笑之際,似乎聽到身後人聲嘈雜。有人不斷地在喊:“抓住他,抓住他!”
宏偉問:“出啥事兒了?”我們四個同時傻著臉轉身向後看。
一個穿保安製服的中年男人在追一個精壯小夥。小夥子剃著光頭,目光如電,在人群中急奔,很敏捷地躲閃著擋在他前面的行人。而那中年保安則跑得很笨拙,不住地在喊抓住他。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直到那小夥子快跑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才意識到,原來是在抓賊。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去追,因為路上沒有一個人肯出手,眼睜睜看著他倆在追逐。
宏偉居然二話不說,將酒瓶扔在地上喊:“追!”
我也將酒瓶扔在地上,隨著宏偉追了過去。
那小夥子看見我倆撲向他,直接跑向了大馬路上。
我倆想也沒有想,也跟著向大馬路上追去,絲毫沒有在意路上有沒有車,只聽見有急刹車的聲音。
小夥子果然是經驗老到,頭也不回地跑,大氣也不喘一口,我倆跟他的距離越拉越大。但又不好意思放棄,追都追了,輕易放棄了,如果有記者采訪,豈不丟臉?
然而,更丟臉的一幕出現了。有心抓賊,無力奔跑,那小夥子一個漂亮的跨欄動作,輕松跨過路中間的隔欄。我和宏偉瞬間傻眼,欄杆比我們的腰都高,隻好先騎上欄杆再翻過去。
小夥子逼停了好幾輛車,最終消失在人群中,而我和宏偉才剛從欄杆上下來。其實我已經累得耳鳴目眩,脖子上兩條頸動脈像鞭子一樣猛烈地抽動,再跑下去怕會暈倒,我更不敢看別人是用怎樣的目光看我倆。
這真是叫顏面掃地,隻好再翻過欄杆,灰溜溜地跑回去找小莊和關尋。
他倆提著我和宏偉的酒瓶,還在原地等我們。小莊笑得直不起腰:“就你們倆最傻,那保安都不追了,看見你倆沒追上,他自己倒走了,連句謝謝也不說。”
我接過酒瓶喝一口說:“幸好這裡沒人認識我,不然真丟臉。”
“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太失敗啦!還能讓他跑了。”宏偉說。
風越來越冷,路邊的梧桐樹被風刮得響聲四起,我們每個人喝了有五瓶啤酒,在風中瑟瑟發抖。誰也不想再喝下去,開始盤算著,今天晚上去哪裡睡覺,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回學校的公交車,更不知道現在我們到底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