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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浮塵》第2章 這裡的朋友五
  這裡的朋友

   5

  路上的雪被踩瓷實了,像經過打磨的大理石。我們走在路燈下,細細的雪花在燈盞下交織飛舞。路上行人很少,我們也不怕摔倒,借著酒勁在雪地裡信步遊走,大聲地說笑,一直走到學校的大廣場。

  廣場中間照例是一杆銀光閃閃的不鏽鋼旗杆,國旗在風雪裡飄揚。旗杆前照例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共同舉著圓球的雕像。

  殷正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掏出手機撥通號碼說:“喂,啟明,我在學校呢,你吃飯了嗎?好...行...,你想吃啥?...那給你帶份韭菜炒蛋蓋飯吧。...你那還有開水沒有?...那你等會,我一會就過去。”

  “啥事?”殷正掛上電話後我問他。

  “差點把啟明忘了,他還沒吃飯呢,下雪了路太滑,我幫他帶份飯回去。咱們回去吧。”殷正說。

  王遠說:“每次想到他心裡總是說不盡的悲涼。”

  我們走到餐廳裡叫了一份韭菜炒蛋蓋飯,打包好拎回宿舍,走到一樓距離衛生間比較近的一間宿舍,殷正推開門進去。張啟明正坐在床邊看書,旁邊放著他的一雙拐杖,他患有脊髓灰質炎,上半身健壯魁梧,兩條腿卻瘦如玉米杆。

  殷正將飯盒放在桌子上說:“飯來了,快趁熱吃吧。”

  張啟明拎起床上一袋小蜜橘說:“謝了,快吃橘子,你們仨喝酒去啦?好大的酒味。”

  “小酌了幾杯。”殷正笑道。

  我邊剝橘子邊環視他住的房間,四張上下鋪隻住他自己,屋裡東西很少,除了書和衣服沒有其他的東西,靠床的牆上帖著李小龍的海報。

  張啟明揭開飯盒的蓋子,舔去蓋子上沾著的一粒米,慢悠悠地吃起飯來。

  “我也挺喜歡下雪的,但只能坐在窗前看,下著雪你們幾個去哪喝酒啦?”張啟明說。

  “跑到花園裡喝去啦,凍得刺啦啦,手指頭都快凍掉了,幾個人一個比一個會裝X。”殷正說。

  “以後沒課了,我也不去班裡了,這本書你幫我還給馮丫頭。還有件事,我的休學手續辦好了,過幾天我家裡人就會把我接回去,我家人給我找個神經外科的專家,要去上海做手術,再做半年的康復訓練,如果運氣好,可能會擺脫一個拐棍。這一學期沒少麻煩你,天天幫我打水......”張啟明還沒說完就被殷正打斷了。

  “別說這,好好治病,其他的別想,等你明年回來還是好兄弟”殷正說。

  寢室裡暖氣熱烘烘的,烤得我們面紅耳赤,我們仨把外套脫掉放在空床上。

  我走到窗前說:“啟明兄,我想打開窗戶透透氣,酒勁燒地難受,你不嫌冷吧。”

  “沒事,你開吧,如果不夠涼快,我這裡還有個小風扇。”張啟明笑道。

  “風扇就不至於了,外面得風足夠涼快,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小酌幾杯。”我說。

  “真羨慕你們幾個,比李白都會浪,下雪天我都沒出去過。”張啟明說。

  “這值啥,俺們仨架著你還能把你摔了?吃好飯帶你出去浪一圈,我給你當拐棍。”殷正說。

  “別了,不想麻煩你了,我身子笨。”張啟明說。

  殷正借著酒勁諞能,瞪著雙眼說:“我就喜歡麻煩,這活我今天乾定啦,耶穌都攔不住,背也得把你背過去。”

  張啟明搖頭苦笑,估計後悔說出那句話。

  吃完最後一粒米後,張啟明穿好衣服,拄著雙拐從床上站起來說:“走,我們出發。”

  剛走出宿舍樓,殷正扶住他的胳膊說:“路上滑,把拐棍讓王遠扛著,我和老董架著你,放心,沒事的。”

  王遠接過拐棍扛肩上,在前面探路。我和殷正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在冰面上緩緩挪動。

  他的眼睛懷著朝聖一樣的神情,看著紛紛下落的雪花,在桔色的路燈光輝裡,雪花翻滾奔湧。

  雪落在我們身上,落在我們腳下,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雪花吸進肺裡,融進我們的血脈裡。

  我們走的很慢,沒走多遠身上已經落了一層雪,我看到王遠頭上結了冰,將他用發蠟定好的髮型壓塌,我伸手摸摸自己的頭髮,也是硬邦邦的。

  走到一片空地上,上面的雪沒人踩過,很蓬松,張啟明從王遠那裡要過拐棍,走到空地上。地上的雪被他踩地“咯吱咯吱”響。他迎風抬頭去直面飛襲而來的雪花,一隻手執拐在雪地裡胡亂戳打。

  “殷老弟,董兄,王兄,今天非常感謝,活這麽大我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在雪裡看雪。”張啟明微笑著對我們說。

  “啟明,莫說謝,都是兄弟,只要你高興,我也高興,想去哪,隻管說一聲。”殷正說。

  “我上初中時,學校雖然離我家不遠,可每次都要走十幾分鍾,有一次突然下大雨,路上也沒個避雨的地方,我就在雨中走了十分鍾,雖然有個老大爺願意騎三輪捎我回家,我還是拒絕了,以後淋雨的時候更多,只要我自己能做到的,我決不會麻煩別人,包括我爸媽。”說完他拄拐在雪地裡走來走去,走到一棵樹下倚在樹乾上。

  我們仨也在雪地裡各自亂走,酒勁已經完全過去。摘下眼鏡擦乾淨,看到此時的景象如一幕舞台劇,黑洞洞的夜空如幕布,一盞路燈隻照亮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白雪鋪滿地,我們的腳印在雪地裡如玉中瑕疵。

  “你看這雪多好看,www.uukanshu.net 咱幾個大老粗也吟不出一首詩來,想想關於雪的詩,隻記住毛爺爺的沁園春。”王遠說。

  “我記得一首‘雪落大平原,風起望城南。如夢無所留,欲問已忘言’。”張啟明說。

  “這是誰寫的,怎沒聽說過?”我問道。

  “我寫的,上高中的時候寫的。”張啟明說。

  “沒看出來,啟明兄還會寫詩,讓我猜猜這最後一句必有深意,如夢無所留,欲問已忘言。這‘夢’一定是一個人,對不對?不用瞞著兄弟們。”王遠說。

  張啟明只是嘿嘿地笑。

  “看到一朵好看的花誰不喜歡?有的人只是站在旁邊看,有的人則摘走拿手裡玩。”王遠說。

  四個人在雪裡狼狽不堪,鞋子已經濕透,冰冷而沉重,路上變得徹底安靜,只能聽到我們踏雪的聲音。

  “以前以為人一到二十歲就會變得成熟,長達成人後啥事都能想得開,獨立生活。馬上就要跨進二十歲了,發現自己越發單薄,還沒有以前想事情想得開,以前沒那麽多欲望,看事情看得簡單。現在欲望多了,看事情都繁瑣了。”王遠說。

  “長相好,還有點才藝的人都有點這樣的毛病,矯情。”殷正說。

  張啟明拄著拐杖走到我們跟前說:“該回去了,別凍感冒了,今天玩的帶勁,真的,好長時間都沒有像這樣痛快過。”

  我最後再看一眼路燈下的樹冠,落滿雪的樹枝在燈光下閃耀。我們黑色的影子在白雪上擺動,在這個黑與白的世界,但願永遠不會失去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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