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
1
第三場考試結束後,距離下一場考試還有四天,我走到學校大門前的公交站,從這座城市的這一頭出發,到城市的那一頭去看一位老朋友。
在擁堵的城市中倒了兩趟公交終於趕到他學校門口。下車時他已經在公交站等我,臉上的笑還是像高中時那樣傻氣,眼睛睜得好大,在人群裡尋找我。
城市裡汙濁的空氣熏得我有點頭暈,看到他一身藍色運動裝,留著齊劉海髮型,我罵了他一句:“小莊,你這二百五。你能不能有點像受過高等教育的樣子,你看你這髮型跟行頭,把這一條街的風度都給拉低了。”
“董哥,你教教我怎能成熟點,好多人都說我像個小學生,這可怎整?”小莊說。
“先管我一頓飯再說,來一趟不能白來。”我說。
小莊掏出錢包拍打手心說:“看你說的,你今天來一趟我給足你面子,今天咱們就吃麵,方便麵,撈面,炒面,炸醬面,面面俱到。”
我拍拍小莊的肩膀說:“真叫你破費了,我看我還是走吧,再借給我兩塊錢,我搭公交回去。”
小莊趕緊拉住我的手說:“說著玩呢,你別真走,你要是真的走了我肯定會給你報銷來回路費。”
“就算走我也得吃了飯再走,還是去後街吃那家的牛肉面吧,坐了倆小時的公交跑到這裡,把我的腸子都擰成麻花了,也只有那家的牛肉面能給我開開胃。”我說。
“這值啥,你就算隻吃牛肉我也能負擔起。”說著小莊引我向他學校的後街走去。
我們邊走邊聊,城市裡的風居然也是暖的,只是摻雜著汽車的尾氣。
轉到學校後面的那條小破街,全是跟我們同齡的學生在閑逛。每個大學後面似乎都有一條這樣的街,商鋪狹小,街道擁擠,店鋪的牌面卻很光鮮。
每走幾步就會迎面遇到做兼職的學生向你推銷化妝品或者火鍋套餐。不管你搭理不搭理他,先塞給你一向大紅色的廣告單,沒多久滿地都是廣告單,被無數隻腳踩得支離破碎。
我們剛走到街口,就被三個發傳單的殺馬特圍上了。一看就知道是理發店裡的小馬仔,極盡日本漫畫風格的髮型,還五顏六色。
“帥哥,今天聖誕節我們店裡有活動,五元錢就可以根據你的氣質為你設計髮型,活動真實有效,另外辦理會員卡還可以享受充值一百元送一百元充值二百元送三百元的超值優惠。”其中一個人很熱情地向我們宣傳。
我沒搭理他們徑直往前走,小莊還接了他們的廣告單看一眼。我拉一拉小莊的胳膊示意讓他趕緊走。
小莊直接將廣告單扔在地上說:“我不需要。”
那個人立刻就火了:“你知不知道尊重人?”
我看到他表情狠毒,眼睛像狼一樣瞪著小莊。這時又從人群裡擠出兩三個和那個人同樣風格的人,擋在我們前面。
我意識到這是要圍毆的節奏,趕緊拾起那張張廣告單,陪著笑臉遞到他手裡說:“哥哥,這是我同學。小時候腦子被驢踢過,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懂事,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請多包涵。”
那個人狠狠地瞪了小莊一眼才做罷,一夥人散去。
我催著小莊趕快離開這,埋怨他說:“你搭理他們幹什麽?遇到這些人,最好的交流方式是裝啞巴。”
小莊點頭哈腰笑道:“是,是,還是董哥說的對,大丈夫能伸能屈。要不是你攔著,
今天我肯定進派出所。” 我說:“你還貧,你如果挨打我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說你當著他的面扔他的廣告單是何居心?懂得尊敬人嗎?你等他們走遠了之後再扔不行嗎?你挨打了,真的不虧你。”
小莊慚愧地點點頭,啥也沒說。
我們吃完飯後,照例手裡拎著一瓶啤酒,在學校裡邊走邊喝,談論著以前的一些事情。他們學校裡的樹很古老、粗壯,把道路遮掩的像條幽深的隧道,路燈傾瀉出的光給路面鍍上了一層金。
喝到天旋地轉時,小莊變得異常冷靜。臉上沒有表情,像個差勁的畫匠,隻畫出了五官,沒有表現出一絲靈性。
我知道他現在又想起了某個女孩兒,可是那個女孩兒從來沒有想起過他。剛來這個學校時,小莊的錢包忘在了教室裡,被那個女孩撿到,並還給了他。從此之後,小莊便對她一見鍾情,深深地陷入了痛苦的單相思。
小莊蹲在地上,背靠著大樹說:“董哥,你說我該怎弄呢?”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說:“不可說,不可說,你現在是在迷宮裡,沒人把你推進去,是你自己走進去的,你還得自己找路出來。”
小莊說:“我好難過。”
我說:“我知道,我也體會過,每個人都可能體會過。人生八苦,求不得最苦。”
小莊說:“昨天我借給了她兩千塊錢,她說她要買手機,錢不夠。”
我猛地轉身,看著他說:“你真是個二百五,那下個月你就等著吃草吧!我可沒錢借給你。”
小莊說:“我沒有打算讓她還,只要她高興,怎麽都行。你都不知道,當我看見她給我打電話的那一刻,我心裡是多的高興。”
我說:“她也只有在沒錢的時候才想你一下。執迷不悟,你就不能像個男人該斷的時候當機立斷。”
小莊說:“無意中扎進指尖裡的一根斷刺,想要把它挑出來,過程是很緩慢很痛苦的,你沒有體會過嗎?”
我笑出聲來:“早知道那個錢包還不如不要了,裡面也沒有幾個錢。這下可好了,錢丟了,大不了再掙,魂丟了去哪裡找?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
小莊站起來跺跺腳,圍著樹轉圈,說:“我不後悔遇見她,她不喜歡我,是她的自由。我向她表白了,她不接受,也是她的自由。能遇見一個讓我心動的人,我已經很滿意了。人可能會遇見很多喜歡的人,卻很難遇見一個讓你從心底顫抖的人。董哥,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啥是愛情嗎?”
我將手掌舉在他眼前說:“你看見了啥?”
小莊掰過我的手說:“啥也沒有。”
“笨蛋,我不是讓你看我手裡有沒有東西?我是讓你看看我的手。”我拍了一下他的頭。
“哦,你的手怎了?”小莊說。
“這是我的手,你怎知道這是我的手?可別想歪了。”我問他。
“我怎知道這是你的手?因為它長在你胳膊上。”小莊說。
我把手收回問他:“你看到我的手知道這是我的手。你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但你看到愛情了嗎?”
“這個沒有吧。”小莊說。
我說:“我也沒有看見過,只是看電視上、小說裡描寫過所謂的愛情。往往歌頌愛情的人很少忠於愛情,因為喊口號的人只是為了讓別人衝鋒。不可說,不可說。愛情是無形存在的,用語言描述就是褻瀆、誤導。越說越錯,還不如保持本心,順其自然。”
“董哥,你說的確實很對。可是我聽不進去,我心裡還是很不得勁。”他把空啤酒瓶一個個都丟進垃圾桶裡。
我看到一對情侶,並肩向這裡走來。女孩兒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臉上帶著滿足而又甜蜜的笑容,男孩手裡握著一個用禮盒包裹起來的蘋果。突然想到,原來今天是聖誕節。
我對小莊說:“今天是聖誕節。在中國不管是啥節日都強行和兩性關系扯上聯系。耶穌出生跟談戀愛有什麽關系?節日節日,當然首先要節製。”
小莊一拍雙手說:“哎呀,今天只顧著款待你了,把這事兒都忘了。”
我說:“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啥花錢的花樣?”
小莊催我趕緊走,到了學校門口。這裡已經擺滿了賣蘋果和玫瑰的小攤位,還掛上了炫亮的小彩燈。
我們剛走出來就聽見各種叫賣聲:“帥哥,給喜歡的人買個平安果吧!”
小莊直接在第一個攤位前停住了,看著小桌子上擺著琳琅滿目的包裝盒。他拿起一個粉紅色的、蓋子上帶蝴蝶結的小圓盒。
賣蘋果的小姑娘說:“帥哥,你真有眼光。這個盒子好多人都喜歡,賣的很好,送給你女朋友最合適了。”
小莊想也沒有想說:“好的,這個怎麽賣的?”
小姑娘說:“盒子是五元錢一個,裡面的蘋果三元錢,謝謝。我們這裡還有帶字的蘋果,稍微貴一點,五元錢一個。”
小莊拿起那個帶字的蘋果仔細端詳,紅色的蘋果上,有“love”和心型的白色痕跡。他把盒子裡那個一般的蘋果拿出來,換成了帶字的蘋果,付給了她十元錢。
“謝謝,帥哥我們這裡還有玫瑰,今天才剪下來的,特別新鮮,一朵十元。”小姑娘接下錢後說。
小莊拿過一朵湊在鼻子下嗅一嗅說:“怎麽一點香味都沒有?”
“帥哥,這種觀賞玫瑰是不帶香味的。但是特別好看,火紅火紅的,代表了熾熱的愛情,特別適合送女朋友。”小姑娘說。
“這根本不是玫瑰,這是拿月季來冒充的。玫瑰很難保鮮,一般剪下後兩小時就蔫兒,而且只有在春天的時候才開花。像極了愛情。所以隻好拿月季冒充,只要溫度合適,月季每個月都可以開花。所以說,所謂的愛情其實都是假的。”我說。
小姑娘咯咯笑道:“帥哥你真會說笑,知道的還挺多。”
小莊挑選了六朵,讓他包裝好後付了錢。
我們走到學校裡一處僻靜之地,小莊長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那女孩的電話。
手機的彩鈴聲是一首比較鬧心的情歌:“你說我愛哭,讓我別哭,閉上眼睛是珍珠。”歌都唱完了,還是沒人接電話。
“她可能在洗頭髮,或者在吃飯。等等再打吧。”我安慰小莊說。
我們走到草坪裡沿著鵝卵石路來回走。枯黃的草葉在風裡瑟瑟發抖,地上黑色鵝卵石被過往的鞋底磨地油光鋥亮。
過了十幾分鍾,小莊又撥打了一次電話。彩鈴聲換成了歡快的土耳其進行曲,並且歡快了很長時間。
這次終於打通了,小莊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喂,嘿嘿,你...你現在在哪兒呢?”
“在外面玩兒呢,有什麽事嗎?”
“沒啥事兒,就是有點想你了,吃飯了嗎?”
“嗯嗯,吃過了,謝謝。”
“你什麽時候回來?今天是聖誕節,我想給你送一個平安果。”
“哦,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真的用不著,今天有人送過了,非常感謝你的好意。”
天上好像降下一道驚雷,將小莊的魂魄給擊潰了。他愣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掛掉電話。
“不用謝,你看今天真不巧,我遲到了,等下一次我一定會早早的。祝你今天玩得高興。good night。”
“好的,謝謝,先不說了,我這裡還有事情。”
小莊掛上電話後尷尬地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的表情變成了哭,使勁地眨眼睛將眼淚擠了回去。
“我的老天爺啊!多大個事兒?值得傷心嗎?來吃蘋果,老貴了,不能浪費。這是我吃的最貴的一個蘋果。”我說。
我從鑰匙串上取下削皮刀,把蘋果皮削掉,從中間切開,分一半給小莊。
“太丟人了!弄得這是啥事啊!心裡好憋屈。”小莊啃一口蘋果說。
“這有啥丟人的,很正常的事嗎?你就把這事當成做生意就行,這次賠本了,下次就不幹了。別往心裡去,像個爺們兒。”我說。
“我現在連吸氣呼氣都是難受的,真想一頭撞在樹上。”小莊說。
“別啊,這根本就不是事兒,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你那兩千塊錢。”我說。
小莊把每朵玫瑰花的花瓣全揪下來,捧在手裡。低頭將鼻子埋進花瓣裡深深地吸一口氣說:“一點都不香,只是虛有其表。”小莊說完,將這些花瓣全撒在了空中,隨風飄零。紅豔豔的花瓣落下,像斑斑血跡噴射在枯萎的草坪上。
癡情的人,即是最幸福的人,又是最悲哀的人。等待是最遙遠的幻想,等到最後,或許是失望,或許是遺忘。
我們沿著學校裡的道路,走在被燈光照亮的法國梧桐下,隨意地閑逛。
沒多久,我的電話也響起,是個陌生的號碼。我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卻是個女孩的聲音,讓我感到很意外。
說實話,此時我的內心非常激動。除了我媽之外,還沒有一個女性曾經主動給我打過電話。
“喂,你找誰啊?”我說
“我找你,你現在在哪呢?”電話那頭的女孩說。
“你找我?大半夜的,你找我幹啥?我可從來不跟陌生人說話, 你得先讓我知道你是誰。”我說。
“我是裴聆。”
當我聽到她的名字,著實有些失望,內心裡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你找我有事嗎?我可是個好男孩,晚上不會亂跑的。”我說。
“今天不是聖誕節嗎?我給你送個蘋果。”裴聆說。
“我這會兒不在學校,你自己留著吃吧,我後天才回去。”我說。
“那好吧,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我再找你。”她在電話那頭很勉強地笑了笑。
我突然找不到話說了,急於想把電話掛掉:“真的不用了,我不喜歡吃蘋果,我喜歡吃獼猴桃,再見。”
我將電話掛掉後,後,長舒了一口氣,心裡又有些許後悔。
幸虧我沒有開外音,小莊沒有聽見電話那頭是誰在說話,再加上他現在正為自己的事情傷心,沒有心思去理會我在跟誰打電話,不然的話又該給我一頓冷嘲熱諷。
一路上小莊用手機循環播放著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曲。走到他們上課的教室樓下時,小莊每走一步,都要回首看上一眼空蕩蕩的路上。感慨到:“聽著你最愛的歌,卻做不了你最愛的人,明知道這路上不會再有你,可我還是一步一回首。”
在校園裡我們一直逛到深夜,走得後背出汗,手腳發熱。回到宿舍後就像進了網吧,人手一台電腦,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他們跟我簡單打個招呼後又投入到激烈的戰鬥之中。他們八人間的宿舍空了好幾張床鋪,都是和女朋友出去過夜了。小莊讓我隨便找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