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遠有多遠2
道路越來越崎嶇曲折,穿過一座座小土包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巨大的山溝呈現在眼前,對面是臥龍般蜿蜒在大地之上的山脈,山上一層疊一層的梯田裡麥苗泛青,聳立在山頂上的高壓電鋼架將電線輸送到山那頭,遠處山坡上散落著幾戶人家。
一條小路穿過山溝,直通到對面山坡上。我跑進山溝裡,直奔山上而去。小路在莽莽草叢裡像美女頭髮裡的中分線,山溝裡的蓬蒿隨意生長,我將自己想象成一隻餓狼,在這山間遊蕩。
山腳下是一條舊河道,河上只有一段窄如筷子的石板橋,沒有欄杆。橋面上由於見不到陽光,沾著一層濕滑的稀泥,我不得不踩緊腳步,盡力保持平衡,河床上的亂石像狼牙一樣尖利。
過了石橋我加快腳步奔上山坡,像剛從五行山下逃脫的猴子。很奇怪,連走帶跑七個小時了,居然絲毫不感到疲憊,登起山來依然如履平地。登到半山腰時看到草叢裡還有山民下的捕獸套,看來這不是座空山。
慢慢向山頂走去,山坡上除了一些雜草和酸棗樹外沒有其他的植被。被我踐踏的小石塊紛紛滾下山去,酸棗枝上密布的棘刺劃破我的衣服和手掌,當我發現手掌被劃破時,半邊手掌已經布滿凝固的血痂。
山上沒什麽路,我迂回著走在草木稀疏的地方登上山頂,山頂上有一棵桐樹,寒風從西南吹來,我迎著風吹來的方向眺望群山,幾隻斑鳩乘風盤旋。
我所在的這座山只是這片山區的邊緣地帶,更高更壯的山還在更遠的西南方。清楚地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在群山環繞之中顯得那麽高傲。
站在高處眺望遠方,芸芸眾生,風吹草動,盡收眼底。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站在山上看風景,雖然是荒涼寂靜。
群山之中唯一可見的公路是我來時的那條路,路上的卡車像螞蟻搬家一樣,車上裝的石子就是從一座座采石場運來的。巨大的山頭被劈開,露出埋在下邊的巨石,巨石被切割成石塊投進碎石機打成小石子,最後運到城裡蓋成幾十層的樓房。
並不是只有一座山被劈開,我看到許多山頭被啃得滿目瘡痍,甚至能隱隱聽到碎石機的轟鳴聲。
我沒有走曲折的山路下山,而是順著梯田一階一階往下跳,走到半山腰感覺自己像回到六七十年代的農村,房子相當簡陋,有幾座還是土屋,院落沒有圍牆,只有用樹枝扎成的籬笆。
村頭的打麥場中央放置著青石滾,石滾旁邊的麥秸垛上躺著一個農夫在曬太陽。皮膚黝黑,身穿黑色夾襖,閉著眼睛,表情悠閑,一隻手枕在頭下,一隻手在臉上撓癢。麥場邊上的樹下拴著一隻老黃牛,正臥在地上反芻,一雙明亮深沉的眼睛不知道在思考什麽深奧的問題。
麥場前有一間土夯成的小土屋,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屋前收拾物件,屋子裡雜亂堆放著一些破衣爛鞋,還有一把散了架的雨傘。她的衣著和髮型和這個年代相去甚遠,扎著一條大長辮,發絲沾著灰塵。我踩著地上的枯樹葉從她身後走過,她似乎什麽也沒聽見,絲毫沒有回頭,一直在整理東西,抖落破衣服上的泥土。
走下這個山頭,想去尋找那座最高的山,而此時那座山已隱遁於群山之中,無任何蹤跡可尋。遊蕩在起伏的山路上,找到一座很適合心意的山頭爬了上去。
很奇怪,這麽閉塞的山上居然還住著幾戶人家,他們在這麽貧瘠的山上是怎麽生活的,
這幾戶人家還是比較富裕的,蓋起二層小樓,家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 山民們坐在家門口曬暖,有老人還有抱著嬰兒的少婦。她們帶著驚奇的眼神看著我,像看見外星人一樣。一個老漢披著中山裝從我身邊走過,想問我些話,欲言又止。或許他認為這山裡只有人走出去,還是第一次看見外人走進來。
快到山頂時已經沒有路了,山坡很陡,我拽住樹根和枯草枝,踩著突出的石頭爬到山頂。風景依然荒涼,群山枯黃。
卸下一身疲憊,躺倒在草地上,凝視蔚藍天空,回想這一天,一念之間走了那麽遙遠,已經回想不出來這裡的原因。難道只是想知道很遠到底有多遠。
躺下後才感覺已經很累了,雙腿僵硬。忽然想到回去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心裡一陣淒涼,好像陷入舉目無親、進退維谷的境地。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再過三個小時天就黑了。
休息二十分鍾後決定返程。下山後遇見一位山民,問清楚最近的一條出山的路後便匆匆啟程。漫漫歸程上伴隨著我的還是一輛輛運石子的重卡,揚起的灰塵撲面而來。
路過一家采石場讓我驚駭這人類的破壞力真狠毒,一百多米高的山頭被啃掉一***露出的巨石被全自動的機器填進碎石機,打出的石子堆成小山,一輛輛鏟車舀起幾噸石子倒進卡車裡,機器的轟鳴聲如雲中之雷。這裡灰塵彌漫,在這裡乾活的工人們個個灰頭土臉,頭髮被染成灰白色,他們隻戴著簡單的棉布口罩。
在這凶惡的塵埃中,這層口罩顯得太過孱弱。他們全身上下所覆蓋的灰塵讓他們看起來像鏽跡斑斑的鐵人。
漸漸遠離采石場,安靜了許多。我走到山腳下一座小廟前,山門破敗,只剩下一扇門卡在門框裡,牆上紅漆大塊大塊剝落,廟裡的地磚縫裡鑽出狗尾草。
山門匾額上寫著勉強能認出的三個字“憫農寺”。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廟裡,環顧一周,這是一座四合院式的寺廟,年久失修,院子裡躺著一塊石碑,斷成三截,碑上的文字已經無法辨認。
瓦片缺了許多,屋頂上繁密的狗尾草隨風飄搖。走進正殿裡看到裡面供奉著三尊石刻佛像,有兩尊已經被盜走佛頭。
借著微弱的光我仔細觀察那尊完整的佛像,面如滿月,表情充滿悲憫,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佛前香案上落滿厚達一公分的塵土,香爐中居然還有不久前燃盡的幾炷香,一把香和火柴放在香爐不遠處,我抽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裡,香煙緩緩飄散。
當我跪在佛前,並沒有什麽願望可許,也沒有什麽可以禱告。隻磕了幾個頭,起身看到那兩尊無頭佛像背後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上面字跡模糊,但是還是能辨認出寫的是“有求必應”,果然是有求必應。
走出寺廟沿著大路出山,路邊一面靠山,一面臨溝,邊走邊想山裡住的人也不少,是不是有公交車可以坐,省得再長途跋涉,回過頭去張望了好一會也沒有看見有一輛車過來。
失望之下隻好繼續趕路,走了兩裡路看見路邊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向我走來的方向張望,臉蛋胖乎乎的,頭上扎著羊角辮,身上穿的藍色羽絨服很鮮豔。
走進一瞧,她的右眼睛裡含著淚水。左眼睛半睜半閉呈淡藍色,眼眶周圍有幾道粗糙的疤痕。
受過傷的眼睛盛不住淚水,淚珠在她左邊臉頰上留下一道淚痕。
我很疑惑,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怎麽會有個小女孩站在這裡。我彎下腰,臉上帶著微笑說:“小妹妹,別哭,站在這裡幹啥呢?這裡太危險,還不趕快回家。”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眼睛含著淚向前方張望。
我又問道:“小妹妹,這裡有沒有公交車可以坐?”
她伸出小手向前方指了指,又看了一眼我的臉,還是不說話。
“快回家吧,這路上有好多卡車,很危險,你家電話是多少,我給你家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她看著遠方搖搖頭,兩個羊角辮彎出很好看的弧形,我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空蕩蕩的路上什麽也沒有,路面上每隔七八米就斷裂出一道裂紋。
我沒再管她,加緊趕路,路面漸漸平緩,不再忽高忽低。
“嘀嘀,嘀嘀”,身後傳來幾聲汽笛聲,我本能地往路邊靠,回頭看見是一輛破敗不堪的公交車駛來,我趕緊揮手示意。
公交車停穩開門,我跳上車去找個空位坐下,司機問我:“到哪?”
“我也不知道到哪, 只要有到市裡的公交車我就下車。”
“給三塊錢吧,到地方我給你說。”
我掏出三枚硬幣遞給司機,司機頭沒有回頭,一直看著前方路面,將三枚硬幣接住扔進一個鐵罐子裡。
這時我看到一個小女孩坐在司機身邊,背對著所有乘客,這背影很熟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她回過頭來看我時,我看到是在路邊遇見的那個小女孩,只是眼睛裡沒了淚水。
公交車在路上開地很謹慎,車上的乘客都如這片山區一樣,身上帶著塵土。車開到一個小鎮上,司機喊:“鄔集到了,去市區的前面公交站等車。”
所有乘客都下車了,那小女孩還是挨著司機坐在那,我再看一眼她的父親,正坐在駕駛座位上抽煙,身材瘦弱,顴骨和眉弓凸起,腮幫和太陽穴窪陷。
勞累讓我不想多看一眼這個邊陲小鎮,直接坐上去市區的公交車,這趟公交車的路線跟學校不在一個方向上,我在早上路過的第一個村莊下車。
此時已近傍晚,村子裡的小孩在街上追逐嬉鬧,賣豆腐的小販騎著三輪車吆喝著走街串巷。
最後一段路程是那片荒原和丘陵,我再一次爬上大土包,向山的方向望去,嫣紅的晚霞正沉入群山之中,這一天即將結束,出發時和返程時的情景如此相似,還是渾身充滿力量。跑下土包向學校的方向奔去,像狼一樣一路小跑。
此時的我如此年輕,眼睛所能看到的最遠處我一定要去,就算那裡是一片荒涼,就算一切毫無意義,只是想知道很遠到底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