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宿舍裡住八個人,上下鋪,輪到我們班四個男生和其他班的另四人分配在一起。
互相通報姓名,我看到每張床上都整齊統一的配備了鋪蓋,每人一個儲物櫃,一個臉盆,一個暖水瓶,差不多住宿需要的物品學校都給準備齊全,宿管老師宣布紀律,
“不準許在宿舍吸煙,不準許在宿舍使用大功率電器,不允許……”
我一面聽,一面默默地記在心裡,宿管老師說了幾句,就去安排別的宿舍去了。
我趕緊走出去,憑借著記憶,去找我爹。
走了好半天,感覺我好像走錯了方向,問了一個出來打飯的老師才找到正確的道路。
我爹早就局促不已,蹲在地上不住的撓頭,
“爹,我回來了!”
“怎走這麽長時間。”
“老師帶我們去分宿舍了。”
“那快走,爹幫你吧鋪蓋送過去。”
“用不著了爹,人家學校都給配好了。”
我爹哦了一聲,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從家扛了兩百公理的被褥竟然用不上了,他茫然地看看四周,低聲道,
“大春啊,你看,這學校多好,爹活了這麽大了,頭一次見這麽好的地方,你可得好好念書,將來考大學,長本事,有出息,聽見沒?”
“我知道了,爹!”
“成,那爹回了,你快回宿舍吧?”
“爹,你住一晚再回吧?”
“不了,剛那保安還過來問呢,我還是趕緊走吧,沒事,爹這不是還有你的鋪蓋嗎,我去長途汽車站裡睡一宿,明天一早就坐車回了。”
他說完,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厚厚的一個紙包,
“大春,這錢你拿上,學校要叫交什麽費用了,你留著用。”
“你,我。”
我猶豫著不忍心接住那個沁了我爹汗水的紙包。
“沒多錢,也就一千多塊錢,加上村長給你的一千,大概兩千塊吧,交了學費住宿費也就沒多少了,大春你放假了去外面辦個農行卡,咱們靠山鎮就有個農行營業廳,你辦別的卡爹給你寄不了錢,記得啊。”
“哦!”
我點點頭。
“別舍不得吃喝,你還在長身體呢,該吃好的就吃點好的,你看看你的同學們,男生女生都那麽高的個子,你有點瘦小了啊。”
我點點頭。
“好了不早了,爹走了,你趕快去找地方吃飯吧,不用管爹了。”
我忍著就要流出來的眼淚,跟著我爹一路走到學校的大門口,我們倆一前一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我就跟著他,他頭也不回的走在頭裡,每次把鋪蓋從左肩倒騰到右肩時,我都能看到他被日光曬的黝黑脖頸,宛如一條镔鐵的軸承一般,脖子上乾癟皴裂的皮膚看起來就像一個脫水的橘子皮。
我立刻就想起以前學過的課文,《背影》,怎麽描寫朱自清他爸的背影,我忘了,但我此刻的心情只有心酸,蒼老的父親微微馱著後背,褲腿上掛著一片灰塵。
直到校門口,就要分別的那一刻,我才追上他,蹲在他的腳下,輕輕幫父親撣掉了那片灰塵,父親眼角微微有些濕潤,可我卻感覺他整個眼圈都是紅的,臉頰處濕潤的一片,似乎是剛剛被他匆匆地擦拭過,但卻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我緊緊抱住他,帶著哭腔想喊一聲,爹。
但也許是我喉嚨裡被什麽東西給糊上,也許是周圍師生的目光裡帶著輕視,也許是我內向的性格無法改變,總之我就是沒有喊出口,如果我此刻知道,這是我與父親的永別,那一定會喊出來,並且拉住他好好的哭一場,但我還是松開了他乾枯瘦小的身軀,和他揮揮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