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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蠱之王》第3章 道與法
  聽到伢仔的叫聲,牛欄坡老老小小紛紛走出門,卻看到吳老爺子施施然的走進寨來,眾人趕緊圍上招呼,待得到了家裡坐定。幾個兒子就問老爹:“幾條路都被血蠱封了,你是怎進來的?”吳老爺子說:“先別問我怎麽進來的,快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於是眾人七嘴八舌,把這些天來,孫女中陰剪,兄弟四個做法報仇的事,敘說了一遍。老爺子一邊聽一邊喃喃自語:“小山衝,果然是在北方,什麽時候出了這樣厲害的人物了?”老大上前說:“楊恭那小子,外號叫楊狗,也不知道他藝從哪學的,不過聽說把縣太爺公子都搞直了,只是有藝無德,做這般齷齪事!”“只怕是未必。”老爺子接過話,“只看他被你們放火就撤了海,怕不是個自私之輩。就這破血蠱,他也沒做絕,你們看到那梅花結沒?他也給留了五日期限。倒是你幾個,怎麽放火燒別人一個寨子了?不記得我平時是怎麽說的麽?還有那五雷刀煞,是輕易能用的麽?”幾兄弟一見老爹聲色轉厲,一時不知道怎麽搭話,還好族裡幾個老輩的,替他們接了腔:“也怪不得侄子們,那邊是有點道行,釀了兩個海,五鬼探不到路,一時性急,不過沒落出什麽大事,也就不要再責怪他們了!先看看怎麽把這血蠱解了再說。”

  “破血蠱,又叫命蠱。是拿放蠱人的命來放的,蠱一破,放蠱人就死。這般驚險,你道是那般好破麽?年輕時間見過一次,花了八條人命才解了一個血蠱啊!那血蠱似乎還沒他這放得絕。”聽到吳老爺子這麽一說,大家都不禁發起愁來。老爺子凝了半天神,說:“看來,我得去趟小山衝了!你們先回去吧,叫舜英來我問她點事吧!”舜英就是被楊恭下陰剪的吳老爺子的孫女,吳家老大下面二子一女,兩兒子老大叫興柱,老二叫興國,都已經娶親成家。只有個小女兒還未嫁,叫舜英,打小聰慧漂亮,又愛讀書,學什麽一學就會,極得老爺子寵愛,常常說要是個男兒,可以去考功名了。這名字也是老爺子取的,取詩經顏如舜英之意。眾人聽得老爺子這麽說,紛紛散去,待得舜英來,老爺子細細問了些楊恭的模樣和所作。然後對老四說:“你去叫你曼輝中午一起來吃個飯,下午他陪我去趟小山衝。”“爹,小山衝那麽遠,你老親自去做什麽?有事叫我們去就行了。”老四不解的說。老爺子揮揮手:“你們去辦得好麽?你不要管了,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幾個兒子不敢爭辯,隻好去照做不提。

  申交酉時分,小山衝顯得一片忙碌,五月天氣已經是比較熱了,早上日頭剛剛起來和下午日頭快落下的時候,是一天最好做活路的時候,涼快。男男女女忙著往地裡挑著草糞,這時節正是忙著栽苕的季節。侗家栽苕,和別處有些不用,先是在地裡溝出一條條的壟,隔個五寸左右插一根剪下來的苕秧,然後在薄薄的蓋上一層土,待得苗發了根轉青了,再在壟裡鋪上豬牛糞,在蓋上一層土,那樣以後的苕,大個,面,香。

  楊昌序也正在挑著糞出寨子。雖然六十多歲了,可是身板子還是很好,百來斤的糞挑子壓在肩上,平路上咯吱咯吱的還能打個小跑,今年老天也還算照顧人,該下雨時候下雨,該天晴時候天晴,陽春長勢還行。只是昨晚侄孫楊恭中了吳家的五雷刀煞,命在旦夕,老人家很憂心。楊恭是他看大的,打小這孩子就聰明懂事,很得長輩歡心,學什麽一學就會。楊昌序曾經給他排過八字,命相很不錯的,

應該可以光大家門,只是眼前這個坎卻不知道過得過不得。托人帶個口信給自己一個和吳家是親戚的夥計,來陪自己去吳家說合下。說好今天來的,可是到現在還沒到。眼看日頭就要落坡了,“看到伢崽他表舅來了沒?”到了地裡撂下挑子,楊昌序就問自己老伴。“人家怕是來不了了,日頭都落坡了,現在活路都那麽緊,怕是沒哪個肯跑路。”聽了老伴的話,楊昌序更是心悶,把根扁擔往地上一擱,一屁股坐下來,任老伴嘮叨,掏出煙葉自顧燒起一鍋煙來。  忽然老伴對他嚷:“老家夥,看來了倆個人!”他抬頭一看,果然走過來倆老頭,前一個一口雪白山羊胡子,腦後一綹小辨兒。面容清臒,穿著長袍褂子,拄著根紅木拐。挺有氣派。後一個是個花白短發,中等身材,穿著侗家的對襟衣,估摸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瞧著有點面熟。只見那倆人走近來,向楊昌序打招呼道:“老哥,忙啊!問個人家?”楊昌序趕緊回答:“哪家的客啊!打哪來,要去哪家?”“請問這邊楊恭是哪一家啊?”“你們找楊恭?”楊昌序疑惑的看著眼前倆人,從來沒看到楊恭家有這麽倆親戚。突然那中等身材的老者叫到:“呀!你不是昌序老哥麽?不認識我了?我是炳輝,去年咱們不是一起趕過雀坳鬥過雀麽?你那尾青眼現在還在沒?”“哎呀!是炳輝啊!看瞧我這記性,那雀還在,走走走,快進屋坐去,這位是?”“我是牛欄坡吳炳昌。”那老者微笑著回答。

  “啊!牛欄姆入炳昌?”楊昌序一楞,這可是個意想不到的事,牛欄姆入炳昌的名頭在當地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昨天楊恭才和他們鬥法,今天怎麽就到這裡來了?不過楊昌序是個有主見的人,來的都是客人,先帶到家裡再說。於是便招呼老伴先把客人帶到家裡去。

  楊恭沒有出門,呆呆的坐在屋簷下,楊恭他娘叫姚蘭翠,寨裡人都叫她翠婆娘,在灶邊一邊抹淚一邊生火做晚飯,貴麻子出門了,說要找個師傅來解救楊恭,只有楊恭知道,這地帶,怕是沒人能救得了自己了,就是自己師傅來了,怕也不一定解得了這五雷刀煞,況且他總是東遊西蕩的,就是要找也找不到他。楊恭呆呆的想了一會,突然感到很空。太陽已經落坡了,幾隻老鴉哇哇叫著飛回寨中的那株老楓樹上,引起一陣喧嘩,不知道是哪隻進錯了窩,惹起一陣打鬥,突然就看到一聲幼雅淒厲的長叫,由樹上筆直落下來,楊恭心裡突的一緊,難道自己真的也就那麽完完了?自己還那麽年輕,父母還要自己贍養,自己還沒給楊家留後,一想到留後,楊恭就想起那清秀的面容,那水靈動的眼睛,那得意的往上翹的嘴。楊恭突然一驚,自己怎麽想到那個吳家的女孩去了?歎了一口氣,楊恭站起來,看著天色慢慢的灰下去,楊恭的心也慢慢的灰了下去!

  “孫崽,你看我給你帶哪個客來。”聽到聲音楊恭轉頭一看,原來是滿公昌序笑呵呵的帶著倆老人走進自己家來,“兩位老人家是?”楊恭疑惑的問道。“這是牛欄姆入炳昌啊!那個是姆入炳輝,論輩分,你得叫舅公。”滿公介紹著,一聽是是吳老爺子來了,楊恭先是一楞,然後突然湧起一股年輕人的傲氣,“來看我笑話麽?嘿嘿!我解不了你的五雷刀煞,你也未必解得了我的破血蠱,我用我一條命,拚你一大村人的命也值。”楊恭心裡暗想,抬眼向吳老爺子望去。吳老爺子也看著眼前這個讓自己一村人進出不得的年輕人,心裡暗讚,果然是小山衝的郎,這後生長得天庭飽滿,眉寬鼻高,有菱有角。剛剛還死蔫的眼神一下變得很亮。“怎麽?不讓我們進去討碗水喝麽?”吳老爺子平靜的向楊恭說。“倆位老人家請。”楊恭微一躬身,招呼三人進到堂屋裡坐下,老娘早聽到人聲出來,又免不得打了一番招呼。侗家人好客,只要是還不翻臉的,進了屋,總得招待酒飯的,招呼過後,楊恭老娘就忙著下廚張羅去了。這時候小山衝裡大家也都知道吳老爺子到楊恭家來了,都紛紛走來觀看,幾個長輩也進來和吳老爺子打招呼,想尋機會解這事兒。也不知道吳老爺子和昌序先說了什麽,就不把話往這事上提,倒是和眾人瞎聊起古來了,老爺子書看得多,口才好,一下子倒是和周圍幾個老班的說得挺和,楊恭在一邊冷冷的聽,不搭腔也不吭聲。大家就那麽各懷心事的聊著,不一會飯菜弄好,上來壺米酒,把吳老爺子和昌序上席坐了,炳輝和另外一個老頭坐下席,楊恭和另外三人就打橫陪著,五月十三至十五,是侗家人過五月半的節日,只是楊恭是平常農家,葷菜還是不多的,桌上擺著幾個菜。除開一碗燉肉外,也就是些粑粑、炒雞蛋、黃豆等下酒菜。楊恭是晚輩,照例得給大家倒酒,免不了粗茶淡飯的客套一遍,便先給上席的吳老爺子倒酒,只是怪事來,二兩五一個的紅花杯,卻怎麽也倒不滿。倒的是吳老爺子的酒杯,卻是別人的杯裡開始出酒了,卻也不漫,到得杯裡滿時候又從下一個杯出酒。楊恭一看心道:“好家夥,顯本事來了。這‘龍倒水’卻也難不著我。”口裡卻說:“老人家你真是客氣,是這般讓人酒的?”待得桌上只剩自己的杯子和吳老爺子的杯子沒酒了,楊恭收回酒壺,說:“我是孫子輩,怎麽都不能佔舅公老人家先的,這杯酒無論如何得是你老人家先滿上。”說完楊恭就往自己的杯裡倒酒,楊恭往自己的杯裡倒酒,那吳老爺子杯裡的酒反倒滿起來了,卻待得剛剛滿,酒又開始流進楊恭杯裡了。眾人都大笑,說道:“好‘龍倒水’。以往隻得聽說,沒想到今天開了眼界。來,幹了這杯。”只是待得酒幹了,怪事又來了,一個酒壺最多也就是裝個兩斤酒,二兩五的紅花杯,該是只夠倒一圈,可是在楊恭手裡,沒見他添酒,拿起來一圈倒過去,就是倒不完。吳老爺子看了楊恭一眼,帶著笑說:“好一個壺裡乾坤啊!壺好酒更好!”於是眾人又是笑。只是笑聲一落,卻又傻眼了,楊恭的壺裡酒倒不完,可是吳老爺子的酒杯卻怎麽也倒不滿。一個壺一個杯,就那麽僵在那裡。過了一會,吳老爺子一笑,手往杯上一揮,說道:“好工夫,不要糟蹋了好酒。”這一揮,吳老爺子酒杯也滿了,酒壺裡也倒不出酒來了。吳炳輝出來圓場道:“你們不要顯工夫了,我可是酒蟲來了,你們再玩我可是先喝了。”大家又大笑,便又舉杯哄了起來。

  待得酒過三巡,吳老爺子停下杯,問楊恭:“念過書麽?”楊恭道:“發過蒙,念過三年,讀過些三字經、四書類。只是怕都還給老師了。”吳老爺子點點頭,說道:“你也是有藝的人,這麽年輕能到你這水平,不容易,想必你也知道道法道法,道是什麽法是什麽了?”楊恭一楞,跟師傅學了幾年藝,倒是沒聽師傅解釋過這個。頓時謙道:“晚輩還真是不知,還請你老人家指點!”吳老爺子見楊恭神情很真誠,又暗暗點了點頭。接著道:“何謂道?大道謂之無形也!何謂無形?無形乃自然也。萬法千變,不離本源。萬物之靈,源於自然。道者,修身養性,求長生,遠世俗。然此道乃不如大道。大道之人,博愛之心,包容天下,此乃大道也。”吳老爺子說到這,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接著道:“何謂道,理也;何謂法,術也;有法無道,法不久;有道無法,道不行。你明白沒?”聽得這番話,楊恭心裡若有所悟,一時候心動,忘了吳老爺子眼前還是自己對頭,躬身道:“還請你老人家指點。”

  吳老爺子又點點頭,接著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人有人道。這人道呢,說白了就是一個人立身處事的原則,和要遵循的理、走的一個向。法是衛道的,也可以說是讓自己做到這些準則、理、向的方法。我且問你,你為什麽學藝?”楊恭答道:“先是好奇,後來是為了趨吉避禍,學藝防身。”吳老爺子聽到得楊恭這般回答,便問道:“那放陰剪調戲姑娘,也是防身了?”這話一出楊恭頓時臉漲得通紅。正待分辨,吳老爺子卻接著吟道:“佛說一切法,為渡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後生崽,我今天來你家,不是來問罪, 不是來逞威風,也不是來求饒告低。何謂道,物也;何謂器,名也;明器而不悟道謂之愚,悟道而不明器謂之傲,兩者皆通始謂大智也,其後始可心隨意,意隨心,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也!”邊上坐中人,聽得吳老爺子一番話,大都雲裡霧裡,隻楊恭聽得這番話,卻放下了心,知道自己有救了,吳老爺子不待眾人接腔,接著正色說道:“個中道理,以後有機緣,我們再說,我今天來,是因為據我了解,你做事事事留余地,倒也算得個謙德之人,不是狠惡癜妄之輩。你不要辯解,此事起因,是因你而起,過後我幾個兒子所為,有些過火,你因火撤海,不拖累他人,是敢當;下破血絕蠱,卻還留了幾天余地,也見得你還有些仁智,否則,我寧可花幾條人命來解你血蠱,也不來這裡了。剛才也和昌序老哥說過,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來給你解了五雷刀煞,你可知道你該怎麽做了?”楊恭是個聰明人,聽得吳老爺子一說,對吳老爺子是又敬又佩,當即起身拱手躬身說:“都是我年輕人一時不檢點,以至造成今天這樣子,累你老人家操心。我心裡是羞愧那當,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老人家說,現在你老人家這麽說了,我當然也要去把那破血蠱給去了,另外,我還要托家裡長輩出面,帶我親自到牛欄向姑娘賠罪。”於是邊上眾人也紛紛幫腔,氣氛終見緩和。

  當晚酒後,吳老爺子就替楊恭解了五雷刀煞,到了第二天,楊恭托滿公昌序相陪,一起上牛欄坡去解蠱賠禮。

  只是卻料不到,上得牛欄坡賠禮,卻賠出一大堆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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