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日高懸,猶如噴薄的火山,向下方的荒原傾瀉著炙熱的射線。
唰唰~,慌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伴隨著凶厲的獸吼。
穿著條紋囚服的人類礦奴驚慌失措的逃竄,身後一群騎著狼獒的狗頭人緊追不舍。
牧塵大口喘息,平複著胸腔的灼熱感,額間的劉海被汗水完全浸濕,冷峻的眉眼閃爍著凌厲的幽光。
“跑不掉了!”牧塵停下腳步,看向攔在面前的狗頭人。
狗頭人身形壯碩,臉上長滿了濃密的毛發,周身散發著鐵血暴戾的氣息。
“哥哥,怎麽辦?”牧塵身後探出一張不安的小臉,一位眉眼清絕的少女和緊挨著牧塵後背。
“哼哧~”狗頭人扭動脖頸,發出粗重的鼻音,凸出的下顎黃牙外露,目光肆無忌憚的打量著牧塵身後的妙齡少女,一臉的不懷好意。
如果少女不幸落到狗頭人手裡,後果可想而知。
“看準機會就跑!”牧塵握緊手中用木條和鐵片自製而成的“匕首”,低聲交代。
少女是他唯一的家人,兩人好不容易從暗無天日的礦場逃出來,就算拚上性命,牧塵也不能再讓少女落入狗頭人的魔爪。
但想脫身,又豈是那麽容易!
眼前的狗頭人氣息如淵如嶽,一看就不是善茬,更何況旁邊還有一隻饑腸轆轆的狼獒,伺機擇人而噬。
“嗷嗚!”
狼獒最先按捺不住,咆哮一聲朝牧塵撲咬上來。
“跑!”
牧塵大喊一聲,迎面衝向狼獒,跑動間手腕翻轉,橫握匕首,狠絕的撩向狼獒腰腹。
哐當!
金屬碰撞的顫響讓人耳目一震,狗頭人的牙錘精準的彈開牧塵的匕首。
一股巨力襲來,牧塵連退三步,甩動著發麻的手腕,臉色無比沉重。
“有點意思,你比那些只會哀嚎求饒的奴隸有趣多了,”狗頭人像發現獵物的猛獸,雙眼亢奮冒光,“本座剛好缺一個趁手的酒杯,用你的頭顱來做最合適不過。”
狗頭人從狼獒背上躍下,望了眼少女逃跑的方向,拍著狼獒的脖頸,“去,把那個女人帶回來。”
“小心點,可別咬壞了。”
狼獒嗚咽一聲,追了出去,牧塵剛想出手阻攔,狗頭人的牙錘便帶著破空聲揮壓而下,牧塵隻好閃身退開。
“人類,別急,很快你們就可以再見了。”狗頭人邪氣的獰笑,“本座會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女人是如何向本座求饒的!”
牧塵的臉色逐漸冰寒。在礦場,狗頭人就常以玩弄人類取樂,把礦奴當成牲口使喚,多少無辜的礦奴慘死在無盡的羞辱和折磨中。
弱小便是最大的原罪!在這個被諸神遺棄的末世,異族當道,積弱的人族淪為附庸,無家可歸的流民被狗頭人強行征為礦奴,導致家破人亡。
“殺人者,也要有被殺的覺悟。”牧塵的聲音幽冷。
原本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喚醒體內“禁忌”的。畢竟,那種力量受製於黑暗,一旦開啟,便再難遏製。
但是眼下為了活命,牧塵唯有瘋狂一回。
“哈哈哈…”狗頭人看著牧塵若有其事的樣子,怪笑起來,“可憐的人類,請問你要如何殺我?”
“難不成想讓我活活笑死?”狗頭人一臉的愚弄和嘲諷。
“那可不一定…”牧塵說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左手伸出,握在纏滿繃帶的右手臂膀上,用力一扯。
嘶!
繃帶滑落,露出一截鮮血淋漓的手臂,一股異樣的氣息悄然蔓延。
“嗯?”
狗頭人訝異的看著牧塵奇怪的舉動,視線觸及牧塵裸露的右臂時,目光一顫。
那隻手臂…是活的!
紅色的肉芽和黑色的魔氣交織纏繞,不斷消融,不斷複生,詭異的讓人頭皮發麻!
牧塵的臉上呈現巨大的痛苦,他的右臂猛烈的顫抖起來,黑色的魔氣猛然一漲,順著左手纏繞而生,一股冷傲邪魅的氣息無風自動。
再次睜開眼,牧塵變了,黑色的魔氣已經消失不見,身形憑空拔高,皮肉之下的力量噴薄欲出,整個人如同一隻蘇醒的巨獸。
“體修,二重勁!”
這便是牧塵的回應,解開詛咒的封印,才是真正對決的開始。
“源!武!者!”
狗頭人臉色瞬間鐵青,擴大的瞳孔中滿是震驚和慌亂。
異族固然強大,憑借著得天獨厚的先天稟賦和傲然實力,全面碾壓人類。但事無絕對,縱然是弱小的人類,也有自己生存的依仗。
那就是源武之道。
沒有異族強橫的筋骨,那就想辦法淬煉身體。沒有異族超絕的稟賦,那就日複一日的苦練技藝。
借助末世逸散的源氣,錘煉筋骨,通過後天的高強度練習,比肩超凡,是為源武。
這個卑賤羸弱的人類礦奴,竟然是罕見的源武者!狗頭人心頭顫動,有種不好的預感。
此刻的男子,隱隱給他一種致命的危機感,稍有不慎,說不定要隕落在這裡!
“怎麽,怕了?”牧塵氣勢漠然。
“可惜,遲了!”牧塵動了。
屈膝,頓足,外溢的力道在砂石地上留下一個淺坑,牧塵如同全速奔襲的獵豹,身體猛地躥出。
快!太快了!
狗頭人如臨大敵,舞動著牙錘連忙護住面門。
當!當!當!
連續的撞擊聲響起,牧塵的匕首如同潮水般不斷劈砍在牙錘上,一擊比一擊狠絕,一刀比一刀沉重。
這才是牧塵身為源武者的真正實力!
狗頭人感覺身體逐漸漂離地面,牙錘上傳導回來的力量,讓他仿佛面臨著遮天蓋日的巨浪,無力掙扎。
噗!噗!
沉悶的撕裂聲伴隨著狗頭人的慘叫,牧塵蕩開牙錘後,一刀劃開狗頭人的胸腹,撕開一大片血肉。
“別殺我!”狗頭人捂著傷口尖叫,“你不能殺我,我是貴族…”
匕首在距離狗頭人心口幾厘米的地方頓住。
“貴族?”牧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對…對…”狗頭人忙不迭的點頭,“平民殺害貴族,會被送上火刑柱的…”
“噢,這樣啊。”牧塵臉色平淡,匕首寒光一閃,在狗頭人驚駭的視線中,撕開狗頭人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
“你不該用那樣的眼光看她。”狗頭人臨死前,聽到牧塵淡漠的聲音。
生如螻蟻,卻也有必須守護的東西。那個跟陪著他在礦場相依為命的少女,就是牧塵的逆鱗。
觸之,必死!
“咳咳!”大敵伏首,牧塵卻沒有絲毫輕松之色,身體情不自禁的佝僂起來。
“呸!”
牧塵吐出一口夾帶著碎末的黑血,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
反噬來了。
每次引動右臂的魔氣,雖然能暫時擁有比肩源武的戰鬥力,但隨後的反噬卻讓人痛不欲生。
並且隨著魔氣侵入身體,牧塵明顯感覺到生命機能的加速流逝,身體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負擔了。
“不行!我還不能倒下!”
牧塵竭力克制著身體的痙攣,咬緊牙保持著意識。
狼獒朝少女追去了,牧塵必須快點趕上。
牧塵掙扎著爬起,腳步蹣跚走向叢林,路過狗頭人的屍首時,牧塵停下腳步。
這狗東西臨死前好像說自己是什麽貴族。在末世,殺害貴族可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會被各大聚居地列為頭號通緝要犯。
牧塵甩了甩發昏的腦袋,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
不過既然是貴族,身上總歸有些值錢的玩意吧,牧塵想到,毫不客氣的搜刮起戰利品。
“嗯,這是…”
牧塵在狗頭人腰帶上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暗盒,份量挺沉,盒子造型精妙,構造上別出心裁,牧塵沒看出這是個什麽東西。
摸索了一陣後,牧塵在暗盒底部發現了一個機械合扣。
“吧嗒!”,牧塵轉動合扣,暗盒突然展開,層層疊疊的齒輪精密咬合,嚴絲合縫,轉眼間暗盒就大變了模樣。
看起來像…一隻袖珍的弓弩。
兩邊有綁帶可以固定在手臂上,繁複的機械槽中,露出半截幽光閃爍的菱形箭頭,箭頭上還鐫刻著螺旋狀的血槽。
這難道是精靈的手弩?牧塵心中一動。
精靈手弩,可是件凶名赫赫的大殺器,傳說在神國末期,精靈先祖們曾用手弩射殺過古神。
當然,傳說中的手弩遠比眼前袖珍弓弩結構更複雜,構造更精妙,威力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語。
沒想到粗蠻的狗頭人竟然藏有這等精湛的利器,看著幽光凜凜的手弩,牧塵泛起一陣後怕。
如果狗頭人沒有輕敵,一開始就用手弩對付自己,恐怕現在躺在地上就是自己了。
收好手弩,牧塵撿起掉落的匕首,加緊朝狼獒的方向趕去。
嘎嘎~
幽深的叢林中傳出黑鴉淒厲的鳴叫,牧塵沿著狼獒的足跡一路尋追蹤,不知不覺進入到叢林深處。
這裡古木參天,繁茂的枝葉遮擋住炙熱的烈陽,空氣中有種發霉的潮氣。
“到這裡,痕跡就中斷了。”牧塵看著灌木上細末的狼獒毛發,陷入思索。
一路過來,除了泥地上零亂的腳印,牧塵並沒有發現其他打鬥的痕跡。
這是個好消息,說明妹妹墨雪沒有被狼獒攔下。
牧塵在心中複盤著當時的情景,墨雪跑到樹根這裡摔了一跤,在旁邊的青苔上留下了手印,然後…
牧塵的目光看向藤蔓後方的斷崖,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
斷崖邊被壓斷的枝條,藤條上掛住的灰色棉線,妹妹墨雪她…
牧塵幾乎是衝到斷崖邊上往下看,山風呼嘯,稀薄的暮氣氤氳浮沉,根本看不到山腳。
“墨雪!”
牧塵朝著山崖焦急呼喊,突兀的喊聲除了驚起飛經的寒鴉,再無其他動靜。
牧塵感覺胸口像被灌入了鉛水般,不斷下沉。
不!
牧塵腦海中浮現出墨雪清絕的面容,兩年前,牧塵從詛咒之地走出,重傷垂死,是途經的墨雪救了他。
別的礦奴看見牧塵臉上的黑色魔氣,仿佛躲避瘟疫般,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墨雪,堅持把自己的食物配額分給牧塵。為了從赤腳醫生那裡拿到藥劑,墨雪冒死深入廢礦洞替醫生采藥作為交換…
牧塵眼角微光閃爍,從詛咒之地撿回一條命的他,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墨雪成了他新生後唯一的寄托。
不!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牧塵決定到崖底一探究竟,他用匕首割下藤蔓做成簡易長繩,從另一側較緩的斜坡爬下山。
啪啪~牧塵一步踩空,脆裂的石塊沿著山壁滾落。
好在牧塵反應迅速,迅速用手勾住凸起的岩石,才沒有踩空。
呼~
牧塵平複著紊亂的氣息,右臂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纏繞的繃帶上滲出點點血跡,不小心牽扯到傷口,疼得牧塵直吸冷氣。
暮氣逐漸濃烈,牧塵已經接近崖底,嶙峋的石筍在白色的水霧若隱若現,仿佛黑暗中的怪物。
嘀嗒!牧塵臉上滑落一滴粘稠的液滴。
牧塵伸手一抹,鼻子嗅動。
“這是…血!”
牧塵吃驚的抬起頭,不遠處的石筍上掛著一個朦朧的黑影。
牧塵靠近過去,厚重的狼毫軟綿綿的耷拉著,粗壯的四肢扭曲著,下腹敞開了一條大口子,不斷留出鮮血。
這不是狗頭人座下的狼獒又是什麽!
這畜牲快死透了,軀體已經發硬,牧塵看了一眼,連補刀的都懶得補,任由它自生自滅。
問題是,狼獒在這裡,那墨雪呢。
牧塵在附近反覆轉了幾圈,都沒有任何發現。
這時候,沒有發現就是最好的發現,牧塵心裡稍微松了口氣。
繼續往前走,崖底長滿了台蘚類植物,腳踩在上面,有種軟膩的感覺,讓牧塵很不習慣。
前方出現一片風化的石林,高低錯落,在暮色中顯得很有年代感,靜謐而悠遠。
嗚~
不知是不是錯覺,牧塵聽到一陣低沉的嚎聲。
牧塵放輕腳步,爬上一簇石林,耳邊再次傳來野性的嚎叫,牧塵確定這次沒有聽錯。
白色的迷霧中,兩條矯健的黑影掠過,朝著某個方向竄去。
黑影軀體雄壯,比之狼獒還要大一圈,棕色的皮毛像緞子般油亮,綠色的瞳孔在霧氣中格外注目。
是荒原狼!
牧塵精神一震,動作都變得小心起來。
荒原狼是真正的荒野之王,狗頭人馴養的狼獒,就是荒原狼和獒犬雜交的品種。
一隻成年的荒原狼有將近五米長,尖利的狼牙宛若劍刃,能毫不費力的咬碎合抱粗的硬木。
在野外遇上荒原狼,什麽都不要想,轉身就跑,至於能不能逃脫,就要看運氣了。
牧塵順著狼群的方向看去,坍塌的石林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揮舞著木棒不斷後退,試圖驅趕圍攏過來的荒原狼。
兩隻壯碩的荒原狼盤伏著,恐怖的狼嘴涎水滴落,一步步把獵物逼近絕境。
這個人沒救了,牧塵搖搖頭,荒原狼明顯是在戲謔獵物。
狼是一種很聰明的動物,有組織,有紀律,善於在狩獵時消耗獵物的鬥志和體力,在獵物潰退時,露出致命的獠牙。
牧塵剛要趁機悄悄撤走,剛轉身,臉上的神情愣住了。
單薄的身影長發垂落,露出一張清絕的小臉,帶著惶恐和無助,柔弱的眉眼,熟悉的灰袍…
墨雪!
認出墨雪的瞬間,牧塵就已經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