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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新世界:博登海默大陸》第10章 阿卡德米
  “沿著這條中央大道一直向前,馬上就要到我們的最終目的地,阿卡德米學院了。”波羅說著,將座位下的行李一件件地向外搬出,“你也可以開始收拾行李了,我們馬上就會下船了。”

  陸行船在寬闊的中央大道上毫不減速地飛馳著,沒一會兒,果然看到了大道盡頭的學院大門。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門。門的主體由兩尊巨大的方柱構成,上面縱向雕刻著一道道細紋。在方柱上面架著卷雲型的門拱。卷雲分別向兩邊舒展開去,顯得自然而和諧。巴克斯對這門拱上的卷雲著實感到驚訝,竟然有能工巧匠可以將這沒頭沒腦的石料變得靈活生動起來,就好像這卷雲的形狀本就藏於那死氣沉沉的石頭之中,工匠只需運用自己的慧眼,挑選出正確的那一塊,將卷雲解放出來。

  門拱的底部,掛著一塊石匾,上面清晰地刻著四個大字“阿卡德米”。字體遒勁方正,不知這四個字是由學院裡的哪位教授提筆而成。巴克斯想到,不管是誰,單單這四個字都可以算作上乘的藝術品。

  在兩根方柱的前方,各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獸雕像。仔細觀察後,巴克斯發現這兩尊雕像雕刻著的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動物。那石獸生著鹿身,卻長著如獅虎般猛獸的頭,雙目如銅鈴,明亮有神,額間長著一隻伸向前方的獸角,背部生著鬃毛,從頭一直延伸至尾。兩尊石獸就這樣後腿蜷曲,前腿伸直,蹲守在石座上,不知已經守了多少歲月。歷經長居的風吹雨打,石獸的面部已經有了些許侵蝕剝落的痕跡。

  巴克斯雖沒見過這石獸,但是卻總是對這石獸的長相有著莫名的熟悉感,那感覺仿佛來自遙遠的童年,又仿佛發生在剛剛的一瞬。他一邊努力想象著這石獸化成肉身的樣子,一邊在腦海中搜索著石獸的痕跡。

  突然間,他猛地一驚,想起了這熟悉感的來源。

  這若即若離的熟悉感竟然是來自於自己的夢境。那石獸分明是自己還在綠瑪瑙的時候出現在夢境中的巨獸。一瞬之間,那毀滅天地的吼叫聲以及遠方天邊沉悶的樂聲又回蕩在他的耳邊。那到底是什麽?和自己會有什麽聯系?巴克斯在一個接一個的疑惑中失了神。

  船內的人感覺輕微的一頓,陸行船落地了。巴克斯這才回過神,發現周圍的人已經開始窸窸窣窣地躁動起來。

  “阿卡德米學院到了。”薩特終於完成了這一次地使命,轉過身來,抱著雙手,笑眯眯地看著船內的學生們。

  緊接著船艙門開了,發出了“撲哧”地一聲,就好像氣球突然泄了氣。這下陸行船裡才熱鬧了起來,學生們大聲地笑著喊著。

  巴克斯被這巨大的吵鬧聲包圍著,感到一陣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就如同失聰的人重新恢復了聽覺,耳朵重新感知到這世界溫暖的嘈雜聲。這嘈雜聲讓他感到自己在這一刻還存在,並且重新被這個世界所接納。

  這時波羅也收拾好了行李,站起身來。巴克斯還坐在座位上發呆。

  “很高興能認識你,巴克斯。”他拍了拍巴克斯的肩膀,然後左手將背包背在肩膀上,右手拉起了行李箱子,“去迎接你的新生活吧。”

  說著波羅臉上又浮現出他那標志性的笑容。他向巴克斯擺了擺手,沒等巴克斯反應過來,就轉身融進擁擠下船的人潮中。

  巴克斯如夢方醒,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抓上自己的行李,向門口擠去,企圖追趕上波羅,可是面前的人潮洶湧不斷,

就像一面柔軟的牆,每當他就要接近出口的時候,就被這面柔軟的牆反彈回來。等終於到了出口時,他回頭望了望,船上已經空無一人。  薩特站在靠窗戶的位置,用類似於奇特神情望著巴克斯,好像是在憐憫,又好像是在催促他趕快下船。巴克斯不想過多理會,拖著重重的行李踉踉蹌蹌地挪下了陸行船。

  在腳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久違的踏實感,那種一直懸在半空中的漂浮感終於消失了。他討厭漂浮。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將自己長成一棵大樹,雙腳深深地扎在泥土中,寸步不離自己的故土。

  巴克斯環視了四周,並沒有發現波羅的身影。在自己的前方,人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不時地迸發出歡聲笑語,像是春日裡盛開的一簇簇鮮花。而其中一簇鮮花生得尤其盛大而豔麗,仔細看去,七八個女孩子組成了鮮花的花瓣,而中間的花蕊,不出意料的正是波羅。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吵鬧著,不時向波羅投送去仰慕的目光,波羅臉上則洋溢著春光般的暖意,他們就這樣相互簇擁著遠去。

  這時巴克斯才發現,原來整個世界,孤單的只有他一個人。人們都喜歡成群結伴,沒有人喜歡形單影隻。人們都喜歡成群結伴的人,沒有人喜歡形單影隻的人。如此陷入惡性循環,孤單的人就永遠的被排除在人群之外。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掉隊的士兵,被遠遠地落在隊伍後面,卻從不曾有人注意他,或是停下來等等他。這讓他懷疑,有人生來就圍繞著一圈孤獨的光環,在人群中別人一眼就能分辨出,然後遠遠地避開。孤獨似乎刻在了他的臉上,又像是深深嵌在他的骨子裡,成為一種特質而存在,他覺得這世界對孤獨的人是如此的不友好。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巴克斯獨自一人的時候,腦海中都會閃現這一場景:眼前的一切劇烈的晃動著,遠處的人群左右析出層層的重影,像鬼魅一般發著奇怪的說話聲與笑聲漸行漸遠。

  巴克斯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感。他蹲在了地上,感覺胃裡有什麽東西快要嘔了出來,乾嘔了幾次後卻什麽都沒有吐出來。也許是因為自己從來都沒有過這麽久的旅程吧,巴克斯這樣安慰自己,也許過一會兒就會好了。

  巴克斯本應跟在那些人的後面,前往寢室安放行李,稍作休息,為稍後的入學儀式作準備,但是為了緩解身體的不適,也為了讓自己看起來顯得不那麽落寞,巴克斯決定繞開人群去往的方向,自己探索出一條新的路線。

  當他真正去打量這個學院時,發現它並不是很大。小到當人站在學院的西門,順著門前筆直的珉法大道望去,如果沒有任何物體遮擋的情況下可以一眼看到學院東側的大門。但是盡管如此,卻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校園美的存在。珉法大道兩旁沿路栽滿了幾十年樹齡的銀杏,樹乾粗壯而筆直。此時正至秋季,銀杏樹上的金黃色葉子片片飄落,在路上堆滿了一片金黃。當有風吹過時,樹上的小扇樣子的葉片被撲簌簌地抖落了下來,等到了黃昏時分看去,那好像是夕陽映照在地上的金色倒影。

  巴克斯一直覺得美只能停留在欣賞,不能夠觸碰。所以他避開了眼前為他鋪開的金色地毯,想著尋求他路。

  在路的左側有著一塊空地,一棵巨大的松樹孤零零地長在這片空地上。松樹看起來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樹齡,樹乾的頂部被砍了去,為了尋求更充足的光照,它的枝乾向太陽的方向不斷伸展,久而久之,那伸展出來的枝乾長成了高挺的船舷,整棵松樹看起來就像是一艘行駛在陸地上的巨輪。這花費了百年而長成的盤虯的樹乾以及如長針般的松葉,它一定忍受了人所難以體會的孤獨,巴克斯突然有了想哭的衝動。

  在路的右側有一座顯眼的建築,那是學院的主樓,主要是平時教授的辦公以及會議場所。主樓由一高一矮兩座建築相連而成,高的那座是學院裡最高的建築,站在主樓的樓頂,整個學院的景色一覽無余。學院裡的建築終於擺脫了東城單調的白色,轉而用紅白相間的漆料塗成,鮮豔的紅為整個校園增添了一抹亮色。

  主樓的門前是一塊不大的草坪,草坪的中央豎著一面銅鏡,銅鏡旁立著一塊小牌子,寫著“法鏡”二字,應該是它的名字。法鏡有兩三個人那麽高,呈外圓內方。外面方形的金屬框極其厚重,顯得堅固而莊嚴。它並不是四四方方立在草坪上,而是其中的一角著地,以一種奇特的平衡佇立在那裡。裡面的圓形銅鏡也並不與鏤空的鏡框內部貼合,而是與地面呈半直角的姿態傾斜隨意地停在那裡,似乎可以隨時旋轉起來。那面銅鏡也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鏡面,它粗糙的表面只能映出霧狀的重影,卻不能清楚地表現現實,以至於讓巴克斯難以理解它的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現在巴克斯面臨著一個選擇。在他的左側,也就是老松樹那邊,是緊緊相連的幾棟建築,不少人從建築中進進出出;在他的右側,也就是主樓的後面,是一片幽深的小樹林,那裡人跡罕至。巴克斯當即決定避開人群,穿越小樹林。巴克斯邁開了步子,向小樹林走去。當他做下這一決定時,他感覺自己的眩暈感和嘔吐感一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內心平靜的舒適感。

  小樹林面積實際上也並不算大,但是裡面曲曲折折的小徑被設計的像是一座迷宮,讓巴克斯感覺自己在遊蕩在一片原始叢林之中。樹林中以松樹和柏樹這種常青樹為主,栽的極為細密,又粗又硬的針葉結成一張冷酷的網,將陽光嚴嚴實實地遮住,讓樹林中顯得非常晦暗。腳下的小徑由卵石鋪就,走在上面可以感受到起伏不平。小徑外就是又松又潤的黑色泥土,樹隨意地栽種在黑土上,就像是自然生成。在樹的根部能看到一片片青色的苔蘚,偶爾也有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在網的漏洞處盛開,貪婪著沐浴著寶貴的陽光。巴克斯走在這樣的林中,心中感到莫名的暢快與舒適。

  也許是由於小徑錯綜複雜,不斷分叉,巴克斯覺得自己迷失在這片不大的小樹林中。兜兜轉轉後似乎又回到了原地。林中聽不到外界人的喧鬧聲,只有細細碎碎的蟲鳴,以及針葉互相摩擦的聲音。這裡就像個是與世隔絕空間,時間仿佛都變得黏稠,放慢了腳步。

  這時他看到自己的不遠處有一個人影,那人影在晦暗的光線中顯得飄忽不定,身上絲狀的東西隨風而動,周遭還散發著微弱的銀色光芒。轉眼之間,那人影閃到了樹後,消失不見。原來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在這片林子中,也許跟著他就可以走出這片林子了。巴克斯想著,順著小徑向人影的方向走了過去。但是當他走到剛才人影出現的地方時,卻四下再望不見人影的去向。

  就在巴克斯奇怪之時,他看到在自己的身前幾米有一塊奇特的土地:別的地方潮濕陰暗,那裡卻是一方嫩綠的草坪,草坪上還豎著一塊黑漆漆的東西,巴克斯走上前去一探究竟。當他來到那片草坪前的時候,他著實吃了一驚。

  那是一塊黑石墓碑。墓碑高約一米,矗立在草坪的正中央。巴克斯移步到墓碑的正前方,看到墓碑上豎著刻著兩行字,上面刻著:“偉大的哲人王、阿卡德米學院院長蘇格拉底之墓。”在墓碑前擺著幾束鮮花,應該是學院的學生前來憑吊時留下的。這時巴克斯才明白,這墓碑下的主人,應該是阿卡德米學院的上任院長,也就是整個東城的“哲人王”。他生前一定是一個偉大的人吧,如此偉大的一個人物,他的墓塚竟然屈身在這片陰暗的小樹林中。

  巴克斯正感歎著,這時他突然醒悟似的驚醒,剛剛的他看到的人影,莫非就是這蘇格拉底的靈魂?現在想來,那確實是一個老者的身影,且身影輕盈飄忽,那絲綢狀的東西就是蘇格拉底的白發與胡須。想到這裡巴克斯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他顧不上選擇,拉上了自己的行李,拾起腳下的路就悶頭向前跑去。值得驚訝的是,他拉著行李奔跑的速度竟然不輸他長這麽大以來每次奔跑的最快速度。身後的行李輪子不時地被小石子所絆,一直哐啷哐啷地響著,就像是有人在後面窮追不舍,但巴克斯顧不上那麽多。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終於看到了前方如隧道出口般的光亮。他大喜過望,又加快了腳步,向光亮奔去。

  在狂奔之後,他終於逃離了這片陰森之地,重新回歸了光明。方才的恐懼使他忘記了疲累,但是在此時終於脫離“危險”之後,窒息感和全身的酸痛一股腦地向他襲來。他扔下行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氣,他可以聽到從自己胸腔傳來的急促的心跳聲。

  現在,他企圖確認一下周圍的環境。他向自己的左側望去,卻可以看到學院的大門就在自己的不遠處,也就是不久的剛才,自己就在那裡乾嘔不止。但是讓他想不清楚的是,自己在小樹林裡面又是兜轉,又是狂奔,所經過的路程就算不是直線也應當是很長一段距離,而且時間怎麽也要過去了將近半個鍾頭。可是從小樹林出來以後,自己距離校門的距離也僅僅是不足二百米,這二百米的距離可能自己一分鍾就可以走下來, 這實在讓他匪夷所思。他又回頭望了望剛出來的小樹林,還是那樣的幽深灰暗。即使脫離了險地,他還是不禁打了個哆嗦。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麽玄機,巴克斯想。

  沿著眼前的珉法大道向右看去,珉法大道在自己的面前分出了一條岔路。大道主路繼續向東門奔去,分出的這條岔路口,正是通往巴克斯寢室的方向。見過小樹林裡迷宮似的道路,他對這簡單的分叉也不再感到有什麽稀奇了,但在兩個岔路的剪刀口處安放的那一尊石牛雕塑吸引了巴克斯的注意。

  石牛呈沙白色,大小幾乎是正常牛的四倍。站在珉法大道上看去,它會以側面示人,背部高聳,頸部弓起,牛頭微低,怒目圓睜,兩隻牛角昂然向上,一隻前蹄抬起,擺出一副憤然前進的模樣,就像一個悲劇英雄勇健且悲壯。

  在石牛下面的基座上刻著一行文字,上面寫著:“第一屆護衛者捐建願拓荒牛開拓真理之路。”

  第一屆畢業的護衛者,那時候的阿卡德米學院會是什麽樣子呢?也許這個拓荒牛正是代表了他們自己,現在學院裡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他們開拓出來的。“開拓真理之路”這句話,應該是當初珉法護衛者的信條吧。巴克斯胡亂的想著。一陣秋風卷來,吹著銀杏樹上稀稀落落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葉子矜持不住,隨風而去了。

  短暫的休息之後,他估算著時間,是時候該往寢室趕了,不然就趕不上待會兒的入學儀式了。他這樣想著,拿起了躺在一旁的行李,走上岔路,向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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