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後門,吉爾不知道為什麽那位禿頂的男士要用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
不過在迎新典禮已經開始的當下,還是先進去為妙。
姍姍來遲的吉爾頂著被人注視的焦慮走到長椅旁,坐在最外圍的學生臉色古怪地看了吉爾一眼,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她的周圍空了一圈,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人。
赤色的頭髮上頂著兩隻毛絨絨的耳朵,深紅的法袍映襯得她的皮膚越發蒼白,琥珀色的眼睛毫無掩飾地盯著吉爾。
被稱為摩訶的赤色一族,北部紅色帝國的忠犬。
敵對國的亞人一族,更確切的說是曾經敵對國的亞人一族,此時坐在了南境的法師學院裡。
這背後的彎彎繞繞和吉爾並沒有太多關系,不需要太多的考慮,徑直走了過去,在長椅的一旁坐了下來。
一陣騷動從身後傳來,隨即又複歸平靜。
身旁的她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緒。
氣氛有些尷尬,暫時想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但就這麽沉默著也未免過於不近人情,畢竟她還對自己禮貌招手來著。
“你好,我叫吉爾。”吉爾壓低了聲音說道。
“愛麗絲……你這樣的南境人可真是少見。”
與周圍人完全不同的氛圍,他的身上什麽都沒有,就仿佛那場持續了數十年的戰爭從未發生過一樣。盡管已經過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但戰爭帶來的隔閡依舊盤踞於人類身上。
眼前這人表現得像個例外。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他們的眼中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帶有厭惡的只是少數,更多的是漠不關心。這倒也對,畢竟時光會衝淡很多東西,尤其是仇恨這類最為無趣的情感。現在他們所展示出來的,更多的是一種態度。
有人站出來了,做了表率,身後的人要麽跟上,要麽保持沉默,像吉爾這種毫無忌憚的還是頭一位。
……
“好了,新生典禮到此結束,請各位同學跟隨自己的引導老師有序退場。”
引導老師?嘶!自己的引導老師是誰?
一顆閃亮的,掛著幾根稀疏毛發的腦袋向吉爾走了過來。
正是之前在教堂門口見過一面的愛德華。
他走到了吉爾面前,“你好,吉爾,愛麗絲,我是你們的引導老師。”
兩撇胡子一樣的頭髮,略顯輕佻的語氣,查尼斯學院的引導者之一,愛麗絲的腦海裡想起了這樣一個故事。
曾有位與魔鬼簽下契約的強大法師,尤其擅長欺詐。據說就連傳說中的魔鬼都被他擺了一道,簽下了不平等的契約,成為了他手下的奴仆,為其效力、賣命。
雖然他異常強大,但也為此付出了代價,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不再,只剩下兩撇胡子一樣的毛發,像是鯰魚的胡須一樣可笑地掛在他的頭上。
那是為了變得強大而付出的代價,也有人說那是源自魔鬼的詛咒——無法治愈的脫發。在愛麗絲看來,這樣滑稽的代價根本稱不上代價,與魔鬼進行交易而失去靈魂與性命的才是大多數。
最主要的是,在北國的記載中,這樣滑稽的外貌在那段戰亂時光裡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面容滑稽的恐怖法師,這是北境的記載中對他的稱呼。
書上並沒有記載他的詳盡事跡,只是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他所到之處盡是災厄,所見之事盡是不詳。
從歷史長河裡走出來的人物,
頂著四十歲中年大叔的相貌,作為學院的引導老師出現在這裡。 “我叫愛德華沃頓,直接叫我愛德華就行。”
“好的老師。”吉爾回道
……
一樣的名字,一樣的相貌,這絕然不是巧合。
存活了一個世紀以上,仍以人類之軀徘徊於世間的,從歷史長河中爬出來的亡靈!
“不要用那麽可怕的眼神看我啦!別看老師我現在這樣,放在以前我好歹還是個美男子……”
輕佻的話語,相似的說話語氣,這更加坐實了他的身份。
愛德華無奈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看起來有那麽可怕嗎?北國的小崽子還是太過機敏,倒是旁邊那位呆頭呆腦沒什麽表示的小家夥更有意思些。
“好了。”他拍了拍手,“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學生了。”
“以後要好好相處哦!”
“現在跟我來,等下還有學長學姐介紹給你們。”
吉爾和愛麗絲跟在愛德華的後面,聽他講學院的基本制度。
查尼斯學院以往采取的是統一授課,也就是批量地培育法師,以期實現法師的量產化來應對戰亂。 效果是有的,但代價也格外沉重。
當戰爭結束後查尼斯學院選擇了從世人面前消失,徹底重構了之前的學院制度。
現在的學院是學徒製,也就是一位引導老師直接負責對接四位學徒,這是每位學院法師的義務,每當這個名額出現空缺的時候,便會開始招募新的學徒。迎新大典每年都開,但不會每年都有新人進來,按照老院長的說法,生活要有儀式感,如果沒有新生倒也不是什麽問題,迎新大會最主要的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一個良好的習慣,所以歷年來的迎新大會上都會出現不少老面孔。無論年齡怎麽增長,作為法師的輩分還是最小的那一批。不過最近……
吉爾看著眼前人沉默下來,旁邊的愛麗絲也一語不發。
沒有新面孔的迎新大會是件好事,若是有新人出現在了這裡便意味著不太好的事情發生在了他們的前輩身上。
“年紀輕輕就不要繃著一副臉了,世事無常,命運這種東西就是魔法師也捉摸不透。”愛德華寬慰道。
完全沒有一點作用的寬慰,吉爾隻覺得前途又變得灰暗了些許。一旁的愛麗絲看著腳下的石板,落在土壤裡的花朵,以及埋入土裡的半截蟲軀。
命運嗎?她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雙手握緊又張開略顯僵直地擺放在身體兩側。
離開教堂,走出金色大廳,二人跟隨著愛德華走了許久,走過青石鋪成的街道,跨過兩個街區。
一座高聳入雲的,煙霧繚繞的漆黑高塔,突兀地座落於鏡中世界的建築群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