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稍微有點陰沉，外面秋意漸濃，吹過來的風裡帶著陣陣寒意。吉爾無聊地倚靠著牆壁，看著街上人來來往往。白天的酒館很是安靜，也只有晚上的時候人會稍微多些。喬尼趴在前台上呼呼大睡，明明都快中午了，卻還是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他睡著時沒有呼嚕聲，連同胸膛的起伏也很小，每次吉爾都有些擔心，懷疑他會不會就此長睡不起。不過每次有客人來時，他就會立刻醒來，頂著惺忪的睡眼接待客人。但自從有了吉爾作為幫手了之後，他似乎變得越來越隨意了。

　　吉爾被特蕾莎送到城邦愚地已經過了大概半個月了，從原先的在特蕾莎家裡蹭吃蹭喝變成了在史密斯的酒館裡蹭吃蹭喝。盡管可以簡單地概括為不過是換了個吃飯的地方，但吉爾還是感受到了一絲切實的落寞，或許是因為這座城裡缺少動物的緣由吧?也有一段時間沒能見到小皮和露娜了，不知道它們現在怎麽樣了。

　　啪地一聲，傳來碗盤打碎的聲響，櫃台上的喬尼一個激靈，猛地抬頭。吉爾狼狽地彎下腰來，用手撿拾著地上的碎片，小心地將其清理到一旁。

　　“最近的睡眠質量似乎有點差，或許該多帶帶剛來的新人。”這樣想著，再度伏倒在桌上。

　　洗好的碗盤放回櫥櫃裡，打掃乾淨衛生，隨意找一處空位坐下，望著窗外開始發呆。“現在要幹什麽?以後要幹什麽?”諸如此類的念想在腦子裡反反覆複，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困擾，但這類問題似乎並不會因為思考這一行為而能得到解決。

　　……

　　門被推開的聲音，來客人了?吉爾望去，只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慢悠悠地走到櫃台，乾癟枯瘦的手向著喬尼伸了過去。

　　之前似乎有見過這位老婦人，沒有記錯的話她應該是店裡的常客。嗯，看她的動作應該確實是常客。

　　喬尼感到肩膀上傳來奇異的觸感，像是秋日枯黃的草葉劃過腳踝。醒轉，面前映入一張滿是褶皺的蒼老面孔，渾濁的眼睛裡黯淡無光，頭上裹著一條破爛發黃的頭巾，單薄外衣上是顏色各異的破爛補丁。

　　喬尼認得這位老人，也聽店長稍微提及過和她有關的事情。

　　這位老婦人就住在附近，已經一把年紀了，只能做些體力活，平日裡幫別人洗洗衣服維持生計。她似乎還有個兒子，未曾聽她提及過她的丈夫。她總是在夜深時到酒館裡，買上那麽一兩塊乾癟發硬的麵包。店長對她很是照顧，每次總會多送她一些。

　　今天有點早的樣子。

　　喬尼正準備把店長喊出來時，她顫巍巍地把竹簍放到櫃台上，裡面是排成一列的，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麽做成的糕點。她對著喬尼笑了笑，然後從店裡走了出去。

　　晚上等到酒館關門，她也沒來。第二天也不見她的蹤影，然後是一周，又像是一個世紀，喬尼對她的印象只剩下了那甜得發苦的黑色糕點，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這個世界是這樣子的，每天都會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就像他們從未來到過這個世上一樣。對於社會的底層人民而言，先是貧窮，然後是疾病，接踵而至的苦難將會像過境蝗蟲一樣一擁而上，將他們啃食殆盡。

　　在這一方面，苦難尤其眷顧弱者，特別擅長讓生而為人的他們像是蛆蟲一樣掙扎著去死，或是像野犬一樣地苟延殘喘，為一頓飯錢，出賣勞力、身體。

　　當然，代價裡面並不包括尊嚴，

因為他們毫無尊嚴可言。　　有時候的他們或許對於蛆蟲懷有那麽一絲羨慕，或是說些許向往。

　　沒有理智、榮辱、尊嚴、道德，除了性命之外沒有可以失去的事物，僅憑一小塊食物的殘渣，腐臭的屍體，動物的排泄物便能果腹。短暫的，沒有幸福也沒有苦難可言的生命。

　　喬尼喜歡做夢，但睡著的大多數時候並不能入夢。夢裡什麽都有，夢裡也什麽都沒有，這對他而言，是最為便利，最為高效的用於寬慰自己的一種方式。

　　在光怪陸離的夢裡，大家圍坐成一圈，聊天說笑。夢醒後又是略顯空蕩的餐廳，以及手腳勤快的同事。

　　想想自己，當初也是那番模樣，現在想起，竟覺得有些可笑。

　　喬尼起身，走到吉爾面前坐下，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吉爾。

　　除開最初的見面外，像這樣子面對面的兩兩相坐似乎還是頭一遭。

　　說不上瘦弱但也不顯健碩的身軀，白皙而纖細的肢體，以及略顯空洞的，什麽都沒有的眼眸。他露出禮節性的微笑，喬尼未作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已趨於無，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笑著，配上他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神，臉上像是套了一層面具。

　　“你好。”吉爾如是說道。

　　“你好。”喬尼也禮貌回應。

　　“有什麽事情嗎?”

　　“……”

　　“可以的話還請不要這樣子盯著我，這會使我感到困擾。”

　　喬尼將視線轉向另一邊，望向青灰色的街道。“你清楚這個地方是做什麽的嗎?”

　　“額，原本是學院，現在的話變成了一家酒館。做做餐飲接待客人之類的。”吉爾回道。

　　“看起來老板什麽都沒有和你說是吧?”

　　“?”

　　“行吧。”喬尼沒有再回話，他的視線凝聚在門口，額頭上眉毛皺成一團，然後又緩緩舒展開來。

　　“恐怕等下你要和我出去一趟了，我的好同事。”

　　“?出去做什麽，現在不是在上班嗎?”

　　喬尼淡淡地回復道，“我們這邊偶爾也會接些外包的活計，倒不如說，這類外包的活計才是我們的主業。”

　　門外是一道山嶽般的陰影，如岩石般雕刻的臉上是亙古不化的寒冰。那道陰影飄了進來，房間也變得陰暗了幾分。那是位高大的男子，站在門口幾乎遮蔽了全部的光線。他穿著黑色的長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黑色的眼眸裡滿是哀愁。

　　他走到喬尼面前，聽了下來，乾啞枯澀的聲音像是風箱的推杆卡住時發出的聲響。“早上好，喬尼。”

　　“早上好，告死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