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死鳥,是愚地城邦的信使,起初的名字早已被人忘卻,現已無人知曉,只因為他所傳達的大多是不好的消息,以及他那沙啞的喉嚨,曾經的外號變成了一個符號,明明傳遞消息只是他的工作而已,但如今,這個稱呼也滲入了他的血肉,將他從裡到外染上了憂愁的深灰。
“一個壞消息。”
喬尼滿臉嚴肅地望向他。
他沒有張嘴,但卻有低沉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傳來。
“暑假快結束了。”
“……”
喬尼沒有回話,沉默了一會。
他轉向吉爾,“準備上學。”
“?”吉爾外頭看著他,不知道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他雙手交錯在胸前,半帶惱火地看著吉爾,“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就給我去好好上學!在店裡渾噩度日是不行的。店長已經幫你辦好入學手續了,到時候去報到就行。”
“你不去嗎?”吉爾反問道。
“我比你要更早報道。”喬尼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來。
被稱為告死鳥的信使默默立在一旁,看著面前兩人對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
九月,秋高氣爽,站在入口,比預想中還要偏遠不少。
金色大廳,愚地最大的劇院,每天都有會有劇團來此進行歌劇表演,趁著閑暇時刻到此地欣賞一番歌劇,或是在周圍繁華的商業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一片世間繁華裡兜兜轉轉。
吉爾站在大廳前,看擦肩而過的人們熱切地交談著,空靈的歌聲從華麗的建築內部傳來,盡管因為距離而略顯模糊,但動人的旋律也已經足夠讓人心情愉悅了。
走過廊道,繞過轉角,金色浮雕裝飾的拱門後,出現了複數的自己,那是金色大廳的鏡子迷宮,每一位步入迷宮的旅者都會被被鏡中的自己所迷惑,在完全喪失方向感後徹底迷失於此。據說曾有位衝動易怒的客人,在飽受鏡中影像的困擾,缺乏參照物而迷失方向後,憤怒的客人選擇用拳頭在鏡子上留下標記,結果卻發現,鏡子的裂紋被另一面鏡子忠實地映照了出來。
出離憤怒的客人擊倒了鏡子,幾乎拆掉了近半的迷宮。
最後的結果是他順利地從迷宮裡走了出來,迷宮終點的工作人員將獎品發放給他,然後又通知了當局治安官,以破壞公共財物的罪名起訴了他。這位易怒的客人爽快地支付了賠償金,並在離開對迷宮的設計師表達了強烈的不滿以及親切的問候。
於是後來重新修繕的迷宮裡所有的鏡子都得到了加固,稍微更改了幾面鏡子的位置,將其嵌入厚實牆體的表面。只可惜那位易怒的客人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吉爾站在迷宮的入口處,迷宮的牆壁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自己的鏡像,在這種情況下,轉瞬間就會失去參照物。路徑的記憶成了很大的問題。
索性閉上眼,摸著冰冷的鏡面前行。
直行,左轉,直行,右轉……
按照信使傳達的路線行走,再度睜眼時,面前是一片死路,道路的盡頭是環繞在一起的,封閉的鏡面。
走上前去,鏡中的自己窺探著鏡子外面的世界。
伸手摩挲著冰冷的鏡面,同普通的鏡子一樣一般無二的觸感。
走錯了嗎?但不管怎樣,還是得先試一試。
眼前這面鏡子也算是是門的一類,即學院的門扉。
吉爾抬起手來,
在鏡子上禮貌地叩擊三下,等了一會,鏡子的表面仍然沒有出現任何的變化,但卻莫名地多了一種被人窺視著的感覺。 不安地轉了轉頭,借此稍微掩飾下自己心中的不安。
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鏡中自己的倒影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像是窺視獵物一般的凶惡眼神。
手腳變得僵硬而冰冷,連思緒都變得停滯。
周圍鏡中的自己齊齊轉過身來,正對著吉爾。
有點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滿臉憤恨,有的滿臉慵懶。他們齊齊看著自己,蒼白的手從鏡中伸出,覆在自己的面上,遮擋了視野,冰冷的觸感凍得人臉發麻。腳踝上,肩膀處被抓住,透骨的寒意滲透了衣物。
森然的涼意侵入骨髓,耳畔傳來鞋跟同地面摩擦的聲音。
無法視物的黑暗裡,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視野恢復時,映入眼中的是鏡中自己的蒼白面容。
自己還站在原地,剛才的感受仿佛全然一場幻覺。
只是鏡中自己的樣貌似乎發生了些許改變。原本有些左撇的凌亂頭髮變成了右撇。
手上突兀地多出了一條細線,末端在手指上繞了一個細細的繩結。半透明的絲線從自己的手上出發,隱沒於鏡面走廊的轉角處。
繩子繃得筆直,但輕輕扯動卻又長了一節,微微垂落下來。
似乎是系在了什麽東西上。
摸著繩子一點一點往回走,周圍鏡中的映像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腳上的步伐又不自覺地快了些許,空寂的回廊裡滿是自己的慌亂腳步。
細繩的盡頭是鏡面迷宮的入口。
從鏡中可以窺見外面廊道的倒影,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蒙著一層灰藍,像是煙霧一樣繚繞著不停地變化著形狀。
吉爾躊躇了一會,緊了緊手中的絲線,那根繃直的絲線徑直指向拱門的右側。
深深吸了口氣,探頭出去。
映入眼中的卻是駭人的景象。
一隻磨盤大小的蜘蛛附在牆上。
蛛爪的末端是粗黑的剛毛,邪異而醜陋的花紋在它的腹部交匯,扭曲成一張怪異哀嚎的哭泣人臉。
而吉爾手中所握的盈盈細線,正是從它那布滿花紋的臌脹腹部中噴出的半透明絲線。
強烈的恐懼攥住了心臟,
撲通…撲通……
像是要撞碎胸骨逃離此處。
扭曲口器上的八隻蟲眼倒映著眼前人的身影。
手腳發涼,血液在血管中瘋狂奔湧。
一陣腥臭的惡風撲面而來,令人作嘔的臭味濃鬱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吉爾下意識的閉上雙眼,但求生的本能刺激著他向一旁撲去。
被那雙毒牙咬中的話一定會死的。
那意味著被注入溶解器髒的消化液,變成可供吸食的便捷食品。
或是懸吊起來用作儲備,或是趁著新鮮下口。
無論那種都是過於不堪入目的死狀。
手腳並用地起身,奮力逃跑。
腦後傳來呼呼的破空聲,連躲閃的動作都沒能做出。背後傳來了強烈的推背感,整個胸腔變了形狀,一下子岔了氣,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整個身子像是蝦一樣弓了起來。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連保持思考都成了問題。
然後視野變得陰暗,一張怪異哀嚎的哭泣人臉哀嚎的哭泣人臉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癱軟在地的麻痹四肢已經沒有力氣。
就這樣結束了。
絕望等死之際,卻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毒牙啃噬。
不遠處,灰藍色的煙霧裡探出了一張人臉,滿臉失望地看著被人面蜘蛛壓在身下的吉爾。
“看上去不太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