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問我為什麽要讓你晚上去買醬油。那是因為那條街只會在晚上營業,我也沒法讓他們白天上班呀。”穿著白色圍裙的特蕾莎一手拿著湯杓,一手端著菜譜。黃色的腮紅雞在她的肩上蹦蹦跳跳,黑貓懶懶地趴在餐桌上,沉沉睡去,只有耳朵不時機敏地抖動著。
“不想勞動的人沒有飯吃!”
鸚鵡小皮的嘲諷異常刺耳,不過這句似乎不該從連勞動能力都沒有的小鳥口中說出。小小鳥又能做些什麽呢?抓蟲子嗎?
尚能跑腿的自己,這就是現在的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價值。餐盤裡的麵包,香甜的蘑菇蔬菜燉湯,吃到嘴裡的時候突然變得不那麽美味了。
餐桌上,吉爾向特蕾莎詳細描述了在那條街上的見聞遭遇。
“這樣啊,那我差不多了解了。我還以為你會遲點問的,這麽沉不住氣的嗎?”
“就挑些簡單的給你講講吧。吉爾,這個世界裡,人的死亡並不意味著結束。我不知道你原本認知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但眼前這個世界是這樣的。”特蕾莎一臉認真地回復道。
“要問我為什麽的話,我也沒法解釋給你解釋,作為人能看到的也不過世界的一角而已。”
“人類是被自己的慣性推著往前走的生物,生前如此,死後亦是如此。亡故後尚憑慣性徘徊於世,沒有依憑的亡魂被稱為‘悵’,與活人接觸的話便會碎裂一地,也就是你遇見的像是影子一樣的玩意,沒什麽危害性。另一種比較特殊的是以執念逗留於世間的亡魂。通常情況下,了卻執念後便會消散,但大部分還是變成了徘徊於世間的怨鬼。最為特殊的是生骸,是早已死去卻還同生前一般活動的死物,多以自己的亡骸為依憑,也有人將其稱為僵屍,但實際上二者是完全不同的玩意兒。你在那條街上看到的店家員工什麽的,基本上都是這一類。”
“那條街被稱為流魂街,是尚存於世間的魂魄彷徨流連之地,是靈界與現世的交錯之地,是為了維護世間平衡由亡者和生者共同構建的街道。至於你遇到的那條蛇是清道夫,用來回收倀的一類生物,雖說是生物,但實際上是流魂街的一部分。你可以在那裡買到人類世界的產品也是因為這一原因。生骸負責街道的經營維護,人類只需要提供相應的物資就好了。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不過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凡事都有例外。更何況流魂街還是被人做出來的玩意兒,在這東西沒有出現之前,日子也是照常過。還有什麽想問的嗎?”特蕾莎單手拿著湯匙,無聊地攪拌著面前的濃湯。
“你說那些手繪的錢幣?在這個世界裡文字具有影響現實的力量,對他人的詛咒或是祝福,都有可能變成相應的現實。嘛,實際上是概率問題,但這世上不幸才是絕大多數人所遭遇的。相應的在紙張上寫下對應面額的數字自然就會有相應的價值,文字遊戲而已。當然,這種把戲也就只能對亡魂行得通,畢竟錢財對於早已死去的人而言沒有絲毫價值。對於活人而言也只有小孩會同你玩這過家家一般的貨幣交易,對於任何具有常識的人而言,你能把錢花出去,都是對於人類愚蠢程度的下限刷新。”
“那我們這算是佔人便宜嗎?”
特蕾莎把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
“也不是不能這麽說。首先,我得聲明一下,我挺窮的,住的地方又偏,去正經的人類小鎮上買的話要半天左右的時間,而且還得花錢,
畫上去的錢又用不了,我可不想出去打工,跟人打交道什麽的還是免了吧。不過你有想法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畢竟被我撿到就是我的人了,考慮下外出打工補貼家用如何?還可以叫我的好朋友來幫你安排一下,說不定到外面去歷練歷練,你還能想起些什麽。” “你不是原本打算把我賣掉嗎?”
“嘖,這都被你聽到了?記性挺不錯嘛。說說而已啦,現在一錘子的買賣可不好做,況且我又不是什麽人販子,最主要南境聯盟的城邦對於智慧生物的買賣查處非常嚴苛,愚地作為城邦之一自然得遵守這一法則。直接賣身肯定不行了,剩下的也就只有勞動合同了。你可以考慮在契約惡魔的見證下,簽一份一百年的勞動合同,違約金就是你的靈魂,所以不用擔心到時候付不出帳。此類合同的最大優點在於你能夠一次性拿到工作一百年的薪水,而且是立馬到付的那種。我到時候和你合作,你簽了合同後直接跑路,你的靈魂我會直接從魔鬼手裡搶回來。怎麽樣,不覺得心動嗎?”她湊上前來,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談話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吉爾閉上了嘴,沒有繼續接話。
……
深夜,睡在閣樓裡的吉爾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天空,亙古不變的月亮高掛於天際。
其實之前埋在土裡的時光仍留有模糊的印象,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無盡的饑餓就是吉爾能感受到的一切。而今被人收留的日子,就像是月亮上的那段記憶一樣,都是與現實不符的終有盡頭的朦朧夢境。
躺在木製的床板上,身下的床墊很是柔軟,是和濕冷泥土完全不同的觸感。曬過的被子尚留有太陽的余熱,略帶溫熱的倦意襲來,閉上眼,沉沉睡去。
恍惚間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大家圍坐在一起,繞著篝火又唱又跳。眾人的面容在眼前一一閃過,是未曾見過,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然後視野定格在某張熟悉的面孔上。那是曾經的自己,留一頭卷發,長相略顯陰鬱,有著和現在這具身軀完全不同的相貌。吉爾從這具軀殼的某段記憶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對於自己而言,現在的這份記憶,又是屬於誰的呢?
從床上猛地坐起,呆坐了一會。
清晰的未曾模糊的夢境,提醒著吉爾那是確實不屬於自己的,來自他人的記憶,難以形容的錯亂感,像是纏繞頸骨的冰冷毒蛇。
“現在的我,到底算是什麽?”深沉的夜色裡無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