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路燈亮起，泛著同黃昏一樣的柔和光線。店鋪一座挨著一座，棕褐色的木製門框，時光靜默於紋理中，將一切染上歲月的氣息。紅頂的露天小棚下是隨意擺放的白色桌椅，餐巾、杯盤整齊地排列在桌上，銀質的餐刀泛著光，透明的高腳杯上積了些浮塵。

　　沒人的餐廳，至少外面沒有人坐著。遠遠地看了一眼，餐廳內是一片黑暗，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再往前走，書店、服裝店、酒館、咖啡店……走了好一會，街上依然靜悄悄。

　　走了一段距離，終於在街角昏暗的小巷裡看到了雜貨店的招牌——茉莉雜貨店。以花為名字的雜貨鋪，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整齊擺放的商品，啤酒、煙草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吃零食。

　　嗯……醬油的話雜貨店應該有賣的吧?不過店主看上去不在的樣子。

　　吉爾靠著路邊燈柱，看著天空中朦朧的月亮。頭頂的路燈閃了一下，像是電影院裡突然模糊的熒幕，眼前的世界變得明暗不定，耳畔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四下一片寂靜，再無其他聲音。然後是略顯嘈雜的，人來人往的聲音。腳步聲、交談聲、玻璃酒杯相互碰撞的聲響，木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像是從水底上浮般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起來。

　　昏黃的路燈再次閃了閃，視野驟然變得明亮起來。回過神來時，早已置身於川流不斷的人群當中。那是有著人類體型，輪廓分明的影子，擦身而過時能看到如紙薄的黑色陰影，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有的三兩成群，一邊前行一邊低聲交談著。路過吉爾的時候，三張黑色的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地轉過來，腳步只是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遠去。街道小巷的陰暗裡，一位位的影子消融於此，一位位的影子又由此出現，來來往往，穿行於建築之間。

　　這些影人的大小、形態各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誕生在幽暗中，活動於光亮下，消失在黑暗裡。大多數的他們沉默且木訥，自顧自地穿行在人群中，但有情緒變化的也不少。有的苦悶地依靠著燈柱，有的跪在地上，用手不停地捶打著地面，還有的雙手繞膝，身影半影於街巷的陰暗裡。而眼前這位一手提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揉著眼淚，低沉而悲傷的嗚咽從他的喉嚨裡溢出，陰影製成的黑色的淚水從沒有五官的面孔上流下，墜至地面，消散於路燈的昏黃裡。

　　吉爾向他靠近了些，那位低聲嗚咽的影人惶恐地向後退去，一頭撞進建築的陰影裡。

　　“真的就這樣不見了。”吉爾轉了一圈，沒能看到那個影人。

　　之前的雜貨店裡終於亮起了來。走進去，琳琅滿目的商品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店主穿著厚實的花衣，背對著吉爾忙碌於面前的貨架上。

　　沒有什麽客人的小店，店主看起來在忙的樣子。

　　吉爾走進店內，穿著花衣的店主嗖地一下把頭轉了過來。

　　“歡迎光臨。”相當甜美的聲音，她的笑容也同花朵般甜美，又或者可以說她就是花朵本身。纖細的脖頸上方，本應該是人類頭顱所在的位置，一株茉莉靜靜地盛開著，綠色的根莖從高聳的衣領裡長出，支撐著眼前這株的花朵。

　　“有什麽需要的嗎?”

　　“我是來買醬油的。”

　　她從房間深處的貨架上拎了兩瓶出來，深色的醬油映襯著她的手指越發蒼白。

　　“一共是三十二提爾，謝謝惠顧。”

　　吉爾從衣兜裡掏出特蕾莎塞給他的紙幣，

那是形狀不怎麽規則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片。上面用彩筆畫了一隻黃色鸚鵡還有一隻黑色小貓，外加歪七扭八的塗鴉以及歪歪扭扭的數字10。與其說是貨幣倒不如說是小孩的塗鴉。　　吉爾拿起紙幣來看了看，找了四張面值共計四十的‘紙幣’，略帶不安地遞了過去。面前這位非常自然的將錢收了過去，熟練地找給了吉爾一張五塊面額的’紙幣’，外加三個啤酒瓶蓋。

　　處理手法同出一轍的‘紙幣’，只是上面的塗鴉變成了一張蛛網，背景上是一座山脈，一座古堡高聳其上，看上去相當高級的樣子。啤酒瓶蓋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正面被人用記號筆畫上了粗黑的數字1。

　　能夠流通的，畫風各不相同的貨幣。

　　對此吉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吉爾拎起兩瓶醬油，微微低頭，禮貌道別。對面的花朵似乎怔了怔，搖曳於空中。

　　花倒還挺好看的。這樣想著，走出了店門。

　　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去，昏黃的燈光下，黑色的人影來來往往，穿行於商店門面之間。之前的露天餐廳裡，坐滿了客人。穿著整潔侍者服的服務生，端著菜肴遊走於餐桌之間。雪白的兔子腦袋在一眾黑影之間異常顯眼，赤紅的眼眸像是燃燒的紅寶石，在暮色下熠熠生輝。

　　腹中的空洞感驅使著吉爾將目光投向餐盤裡，那是由紙張折疊而成的肉排。影人卷起刀叉，將面前的佳肴切成小塊，優雅地送入並不存在的口中。紙片穿過軀殼落下，附近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蒼白紙屑。風一吹過，像是夏日裡落了場雪。

　　沿著街道繼續往回走，小心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流。盡管已經很是小心，一個孩童般矮小的影人撞上了吉爾的膝蓋，他的身上出現了一條狹長的裂紋，像是蛛網般裂開來，細碎的陰影落到地上。

　　膝蓋並沒有產生碰撞的實感，但卻能聽到清脆的，瓷器開裂的聲響。注意到時，那個孩童身材的小小影人已經癱坐在地上。慌亂地伸出手去，試圖把他從地上拉起。與黑影構成的軀體接觸時傳來的只有一片虛無的觸感，那小小的影子被拉了起來，然後是大塊脫落的陰影，他的身軀開始潰散。

　　陰暗的街巷裡傳來鱗片摩擦的聲音，一條樹乾粗細的蛇從街巷深出不緊不慢地探了出來，細長的豎瞳，濁黃的眼膜裡倒映著眼前的小小人影。粗壯的，人手臂般粗細的蛇信子在空中探了探，它的嘴猛地張開，像門一樣地立地上。影子小人走了進去，蛇嘴閉合，做出吞咽的動作。液體般的陰影從蛇口中滴落下來，像是落到紙上的幾滴墨水，是在燈光下也無法消去的陰影。

　　那條巨蛇遊回了陰暗的小巷裡，對於街上行走的其他人包括吉爾在內，都顯得興致缺缺。吉爾望著地上那一灘深色的陰影，聯想起影人們刻意的回避，“也許剛才不應該伸手去碰的。”

　　街道上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影人們的頭齊齊轉了過來。沒有五官的面孔上是一片深邃。盡管他們的臉上沒有眼睛，看不見他們的眼神，但沒由來吉爾還是感到被人注視的不自在。

　　於是低頭，看著腳下的街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小心地避開街道上的影人。在道路的盡頭，拱橋前的石子路上，吉爾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歎息，回頭望去，老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燈光閃爍。

　　吉爾沒太在意，轉身從橋上走了下來。面前是浸沒於夜色中的森林，吉爾左右看了一遍，沒能看到貓的身影。

　　“露娜，你到哪裡去了?”

　　吉爾扯開嗓子喊了一句，黑暗寧靜的森林裡傳來鳥雀撲騰翅膀的聲音，然後是一片亮起的有如螢火蟲般的綠色亮點，但卻沒有螢火蟲的飄搖。 在這一刻吉爾切實感受到了來自某類夜行生物的不懷好意。

　　然後是浸沒了這片森林的黑暗本身，那一整片陰影開始蠕動起來。不一會兒，那塊陰影舒展開來，猛地變長。咕嚕咕嚕的聲響傳來，伴隨著低沉的有如汽車發動機般的聲響，一個巨碩的貓頭從夜幕中探了出來，燈籠般大的琥珀色貓眼裡帶著飽睡一覺的愜意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說實話，吉爾確實有被露娜嚇到了，花了一點時間才把露娜同那片陰影，或是說那片黑暗本身等同起來。對於貓咪而言只是相當日常的一次愜意的小憩，對於吉爾卻不亞於一次久違的驚嚇。

　　拉長身子，伸伸懶腰，打打哈欠，優雅地舔舔爪子，順帶打理下毛發。做完一系列的動作後，露娜低頭，看著眼前的小小人影。

　　吉爾看著那雙琥珀色的雙眼，試圖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卻沒能來得及說出來，一張巨口橫咬了過來，將吉爾輕輕地叼在嘴裡，只剩一個腦袋漏在外面。這次是面朝下的姿勢，看不見貓的大鼻子，只能看到黑壓壓的泥土，鼻尖還能聞到一絲泥土的芬芳。雖然吉爾並不介意這個姿勢，但還是想換個姿勢，比如騎在貓脖子上之類的，可惜貓的動作比起人的嘴還要快上那麽一點。

　　兩瓶醬油放在兩邊褲兜裡，左一瓶，右一瓶，褲子被撐得很是肥大。由於平躺著被含在貓嘴裡姿勢的關系，吉爾不得不用手抵住瓶身，防止其從褲兜裡滑出。

　　冰冷的瓶身與貓的濕熱口水。

　　話說為啥要晚上去買醬油啊?吉爾這般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