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間,人類命運共同體發現了出沒於月球表面的詭異生命,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為人類的未來未雨綢繆,先後制定了月面前線基地建設計劃和月面清除計劃。
月面清除計劃采取了最為先進的生物技術,用於解決基地內的人手不足問題。月之子的培育技術是人類在人工生命領域邁出的巨大一步。只需要一個月左右的培育便可以得到成熟的個體,通過植入電子腦便可以理解人類指令,這是一項跨世紀的技術。在月面清理計劃中證明了這項技術的價值後,下一步就是商業化,這項技術的成熟將會預示著人類將完全從勞動生產當中解放出來。
吉爾是實驗負責人的助手。說實話,吉爾並不喜歡這份工作,對於將全人類從勞動當中解放出來也興致全無。吸引吉爾參加這項計劃的是人類對於月面的探索。嗯,是和地球上完全不同的景色,荒涼、醜陋。對了,還有莫名出現的詭異生物,也是此趟行程的吸引到吉爾的亮點之一。不知道為什麽上頭直接排除了外星文明的可能,直接將其定義為需要清除的危險生物。但根據觀測結果而言,能夠不借助器械工具直接在月球表面存活的生物,社會文明什麽的,恐怕也是不太需要的玩意吧?
月之子的培育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難得的安逸讓吉爾選擇在基地裡走走轉轉。冰冷的泛著白光的牆壁,帶來重力的引力符文,密閉的艙門,在面對浩瀚無垠的宇宙時,這些冰冷的機械將會是人類唯一的依仗,某種程度上比起自己的血肉同胞而言更為可靠。
基地比想象中的還要寬闊,地下是一片空曠,一座高聳的塔立在深邃的幽暗裡,聽說那是為了對抗詭異生物而特製的武器——超感離子火花塔,簡單來講就是可以無視距離進行點火的武器,相當於一個指哪點哪的煤氣灶。吉爾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這種規格的器械可不是這樣一個前線基地該有的。不過和自己暫時沒什麽關系,這玩意點燃那些怪物的時候還是挺好用的。
月面上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和地球上的世界不同,是永恆的安寧,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伸開雙臂便能擁抱這片宇宙。但是,不請自來的客人打破了這片安寧。
那是半浮在空中的,像水母一樣的詭異生物,猩紅的觸手在空中翻卷,絞斷每個前來冒犯的月之子的脖頸。一定數量的月之子成熟後即刻啟動了清理計劃,機械腦的配置,指令的設定,裝備的配置。
從培育艙內誕生的月之子有著同人類般一般無二的外貌,但他們不是人類,也從來沒有過大腦這種能夠思考的器官。身為造物主的高高在上的人類給予其最為基礎的智慧,植入執行指令的機械腦,親手為其套上項圈,將其用於殺戮。作為工具沒什麽不好的,對他們來說也並沒有所謂好與壞的認知,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幸運吧。
由此吉爾目睹了這類可怕生物的死亡,甚至聽到了它瀕死時的悲慘低語。月球上沒有空氣,因此不會有聲音,就算是能夠哀鳴的活物,在月面上也只能夠沉默地死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自己可能是幻聽了吧?生物工程師也沒有上前線的理由。
那腦內的這份記憶是怎麽一回事?
腳下傳來踏空的失重感,睜眼,是金屬的天花板和慘白的燈光。
“嗯,房間裡沒有別人。”
“我一直是一個人睡。”
“床上怎麽沒有被褥?”
“我喜歡睡袋。
” “牙膏怎麽沒有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刷牙了。”
“鏡子裡的人是誰?”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話。
摸了摸臉,鏡子裡的人也跟著摸了摸臉。揉了揉腦袋,腦袋上有個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房間裡沒有別人,剛剛是誰在問話?
“是我。”
“你是誰?”
我望著鏡子,鏡子裡的人望著我,滿臉痛苦,面容陌生。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胃液翻湧,痛苦地弓著腰,半跪在地上,反光的地板上映著一張扭曲猙獰的臉。鼻尖彌漫著鐵鏽的味道,黃綠色的酸液從食道裡湧出,從喉嚨和鼻腔裡溢出,內腔裡傳來劇烈的燒灼感。
異物堵塞的異樣感,壓得人難以呼吸,像是離了水的魚一樣艱難喘息著。食道劇烈地蠕動了一番,下巴幾乎被撐裂開來,伴隨著大量的胃液,一團肉塊墜到地上,滾了幾圈,發出咚的聲響。因刺激產生的淚水把視野變得一片模糊,眼前的事物變成了一團重影。
那是對於人而言過於常見而總被忽視的事物,記憶中曖昧不清的那塊部分。曾經的自己,或是說自己的一部分,成為了地面上那一灘模糊。
那曾經是我。
內心深處傳來這般話語。
協奏曲斷了節拍,記憶與現實產生了不協調。日常的生活像是切片一樣在腦內展開,巨大的豁口將記憶撕扯得七零八落。同事、友人的記憶是一幅褪了色的簡筆畫,面容模糊不清,卻可以看到他們帶著些許笑意的眉眼角,揚起的嘴角,一張一合的唇。
但我聽不到他們的話語,也想不起他們的名字。
基地的走廊內,昔日的同事填補了記憶上的巨大缺口,像是盛開的,鮮紅的花朵一樣,點綴著這冰冷鋼鐵鑄造的廊道。穿過死亡構成的花海,繼續前行,前方是血肉構建的泥潭,尚存形體的部位讓人陷入更為深沉的夢魘。
乾枯的猩紅觸手絞著月之子的頭顱,扭曲的軀乾下是成片的屍體,像是從淤泥當中生長出來的花朵一樣。
吉爾定定地站著,看了一會兒。盡管早已逝去,但屍首臉上仍然殘留著當時的表情,痛楚、不甘、驚愕,還有……憤怒。
走廊盡頭,地上是一具單獨的屍體,只剩下了軀幹部分的少量血肉,腹部是一個巨大的缺口,內髒早已消失,血液已經乾涸,斷口處是牙齒撕咬的痕跡。
相當悲慘的分食現場,看到這番光景的吉爾這般想到。幾乎沒有多少血肉的脊骨,讓人想到陰暗街巷裡被饑餓野犬啃食一空的肉排。要說為什麽的話,大概是因為人類悲慘死去的場景,同用作食材的肉豬沒什麽差別的緣故吧?
在再也無法開口的同胞身旁坐下,抬頭,通過發射井可以看到那顆本應蔚藍的星球,灰暗的陰雲遮蔽了一切。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
記憶像是愁雲般舒展開來。
日複一日的單調生活在某天中斷了,與地面當局的聯系自那天起便再也沒有過。故鄉就在眼前,但對於此刻的眾人來說卻遙不可及。
地面上爆發了戰爭,就算是在月面上也能夠直接觀測到。凸起的雲層像是蘑菇一樣膨脹開來,像是隨處可見的花朵一樣在地球上盛開來,蔚藍的行星變得灰暗,自那之後,月面上的眾人也一並陷入了絕望。
時間開始變得漫長,每一分鍾仿佛有一個世紀那般久遠。今天基地裡又有人自盡了,吉爾去看了一眼,試圖從那張冰冷的臉上找到一絲解脫的快感。結果令人沮喪,那缺失了半個腦袋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解脫,只是一張因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
何等醜陋。
死亡一向如此。
……
“月球上也算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吧?同地球上一樣的東升西落的太陽之類?”
“有的,月球上的一個“晝夜”相當於地球上的兩個星期,白天有三百二十個小時,夜晚也有三百二十個小時。由於沒有大氣的保護,月球白天的溫度可達到127攝氏度,夜晚則會達到零下183攝氏度。對於人類而言是完全致命的。出去閑逛同送死無異哦。”
猩紅的觸手這般回答道,太陽照射的月面下,世界開始燃燒起來,在這片沒有大氣遮擋的星空下。
耳畔傳來嗡鳴般的低語,在火焰將自己燒卻之前,從夢裡醒來。
艱難睜眼,四下一片寂靜,沒有會說話的煩人觸手,沒有喜歡搭話的同事,陌生的房間裡,陌生的自己,又或者說是另一個醒不來的夢境。
半開的艙門外是遊蕩的月之子,木然地徘徊在廊道裡,等待著造物主的命令。沒有理智的,僅僅是為了服從人類而被製造出來的工具。吉爾這般想著,走上前去,死死地抵住對面的額頭,看著他的眼眸。
一灘沒有波動的死水,但卻是比造物主更為長久的生物。吉爾望著那顆灰色的星球,再看著自己枯瘦的軀體。
“我想家了。”嘶啞的聲音傳來,回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造物主向自己的造物請求救贖。
造物主大概是得到了寬恕吧?
……
在不知時間為何物的當下,吉爾坐上了返回艙。
大氣摩擦產生的高溫裡,機械開始解體,熾熱的火焰附著身上,卻是意外的溫暖。同昨日般稀疏平常的當下,雙手交握,“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