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子挖土的聲音富有節奏,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這樣的好天氣不能在床上睡個懶覺實在是太可惜了。
魔女特蕾莎一手扛著鏟子,一手擦著汗,面前是她挖出來的數米深的大坑。自從上次用破舊的金屬探測儀找到了一塊高強度的合金之後,特蕾莎將這片土地視若珍寶,下定決心好好開墾一番這片未被探索過的寶地。但,能做的事情似乎有點單調,除了不斷加深這個土坑之外,似乎沒有別的事情可幹了。但對於當事人而言,這也能算是件讓人樂在其中的事情。
又是一鐵鍬入土,沒有想象中的金屬撞擊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沉悶的有如血肉般的觸感。殷紅的鮮血從土裡流出,將泥土染成鮮血般的深紅。
“嗯!啥玩意?”鏟子挖土的節奏有加快了幾分。停在一旁樹枝上歇腳的鸚鵡小皮飛了過來,落到肩膀上,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哦吼吼,你個憨貨挖到什麽鬼玩意了?怎麽會往外面滋血?還不快溜……”
在鸚鵡的聒噪聲響裡,埋在土裡的內容物露出了真容,那是一隻蒼白的腳,上面有一道狹長的傷口,之前的血液就是從這道口子滲出來的。嗯,看起來還算完整,特蕾莎大著膽子扒拉了一下。
“見鬼!溫的。”用力一提,埋在地下的人像是蘿卜一樣被整個提了出來。
“你什麽時候又偷偷乾起老本行了?”聒噪的鸚鵡一遍躲著飛濺的沙土,一邊譏笑。
“就你話多。”特蕾莎看了深達兩三米的坑洞一眼,再看了一眼手上倒提著的,渾身赤裸的蒼白軀體,眉頭緊皺。
森林深處的柴房裡,特蕾莎坐在藤椅上,懷裡躺著一隻慵懶的黑貓,聒噪的鸚鵡被關在了門外,世界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
面前躺著兩個人,沒錯,確實是兩個人,特蕾莎從土裡找到了兩具這樣的生物。有手有腳,長了和人類一般無二的臉,除開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的平坦下腹外,可以說和通常的人類完全沒有區別。
特蕾莎這樣想著,開始搓揉起手指。根據她上學時學到的基礎的生物知識來判斷,能在土裡埋了那麽多年還能存活的東西大概和人類連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
兩者除開大小差異外是一模一樣的面容,埋在土裡的雙胞胎怎麽說也太過詭異了,就算是人樁的話也早就應該爛掉了。
特蕾莎湊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比起人類倒更像是人偶呢。“
原本在懷裡的黑貓露娜跳到地上,走上前去,衝著其中一位喵喵叫了兩聲,然後一巴掌糊了上去。
特蕾莎揪著貓的後脖頸,將它摟在懷裡,“別亂碰,指不定還可以賣錢呢。”在特蕾莎為期兩個月的漫長的挖寶生涯中,除了上次那塊巨大的合金外,這類收獲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
特蕾莎開始考慮聯系馬戲團,又或者是高價出售給愚地城邦裡研究院的那些崽種,到時狠狠地賺上一筆。望著地上兩個似人非人的生物,特蕾莎的眼神變得火熱起來,然後她的眼神在某一刻凝滯下來。
之前被貓爪拍打,臉上尚有留有爪印的那位睜開了雙眼,無神地望著柴房的屋頂。特蕾莎放下了手中的麻繩,開始考慮到時候要加多少價格比較合適。
”智慧生物的奴役和交易在愚地是非法的,人造煉金生命除外,但這樣子也不好整啊?要不找找拍賣行,可是鑒定費又老貴了,那群憨貨能不能成也是個問題。
嘛,看上去和人類完全沒有差別,要不先養著……“ 低矮的木棚小屋,房間裡到處都是堆積的燒火用的木柴,一道靚麗的身影在面前來回踱步,鳥雀般輕快的聲音入耳,卻模模糊糊的,像是從遙遠的彼岸傳來的聲音。感覺是夢將醒未醒時的樣子,自從土裡被拽出來,被拖了一路走到這裡,都只是帶點模模糊糊的印象。像是深夜裡,獨自一人坐在房裡看著電視裡的節目,試圖說些什麽,但在話說出口前卻感受到了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濃稠的睡意襲來,在黎明到來前的黑夜裡睡去。
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是在戶外,這具身體半蹲在地上。
“握手……誒,真乖……坐下,坐。”
泰蕾莎看著半坐在地上的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貓糧,“不是人類的話,當寵物養應該沒關系吧?”
看著對面努力進食的模樣,泰蕾莎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難吃……”面前的人樣生物這般說到。
“驚了,你居然會說話!”特蕾莎一臉震驚。
他沒有對特蕾莎的話做出什麽反應,只是一邊埋頭進食,一邊重複著“難吃”的抱怨。
一時間,空氣裡只有不斷進食咀嚼的聲響。
……
“吉爾,現在不可以過來哦。稍微離遠一點……對對,再遠一點,現在就看師傅表演好了。”
生長在沼澤深處的雛菊,陰森木的乾枯樹皮,陸行八爪章魚的牙,金盞花的根莖,蝙蝠的糞便,半截蚯蚓,沙蠶,蛇蛻一片,巨型蜻蜓的複眼,硫磺,鉛華,還要什麽呢?對了,再加上甜味的漿果一枚。
吉爾倚在門框上,看著面前的大鍋裡蒸汽升騰,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是平日裡用來熬肉湯的大鍋,自從恢復神智以來就沒見她洗過。
空氣中傳來相當奇特的氣味,有點像腐壞的青草的氣味。
厚實的鐵鍋裡傳來液體咕嚕咕嚕的沸騰聲,黑的發亮的鍋蓋罩上,只剩下些許的白色蒸汽從小孔裡冒出。
“差不多兩個小時後藥就好了。吉爾,你臉色怎麽感覺不太好啊?”
“嗯……沒事。”
吉爾望著升騰的蒸汽,又想起了那段被當做寵物飼養的時光。揉了揉腦袋,覺得頭有點痛。
吉爾忘掉了很多事情,只是依稀記得月亮上的場景,以及穿越大氣時燃燒的氣味,腦袋裡面空空蕩蕩的。據師傅說,剛撿回來的時候還一度以為是被人丟到土裡的煉金人偶。
特蕾莎說這話的時候,鸚鵡小皮難得沒有插嘴,只是側著身子,歪著腦袋看著吉爾小雞啄米般的點頭。
搗頭如搗蒜,用人類的話來形容是再貼切不過了。
嬌小的,像是黃色香蕉的小鳥跳上特蕾莎的肩膀,滿是挑釁地衝著吉爾搖頭晃腦。
特蕾莎將熬練的藥液倒入罐中,自稱為魔女的女性將這冒著滾燙熱氣的藥罐遞到眼前,裡面是狀似水泥的藥液,“喝了它。”
艱難地吞咽,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固體。
“不要把渣剩下來,要全部喝掉。”
異常難喝的藥,但這具身體卻沒有拒絕的理由。
蔚藍的天空,稀疏平常的當下,吉爾躺在草地上,望著天空中掠過的鳥。樹影闌珊,陽光穿透葉子間的縫隙落在臉上。就這樣呆呆地看了許久,從清晨到黃昏,西斜的太陽將天空染成紅色。
“會有人看天看那麽久嗎?睡著了?”特蕾莎遠遠地看著,沒有上前的打算,又想起前些天的對話,腦袋有些隱隱發脹。
原本表現得像是自閉症患者的家夥正兒八經地坐在椅子上,坐姿乖巧,禮貌周到。
月亮上來的,對方是這麽說的。來自月球什麽的暫且不論,特蕾莎對於吉爾自稱為人的說法到也沒有太大抵觸,暫且先這麽叫著倒也無妨。不過仔細想想,一個自稱為人類的地外生命,已經足夠讓人毛骨悚然了。
“我是從土裡把你挖出來的,你們外星人沒有飛船什麽的嗎?”
盡管記憶模糊,吉爾還是詳盡地描述了當時金屬裂解以及火焰燒灼時的場景。
肉身穿越大氣層?裂解的船體?特蕾莎想起了挖寶找到的那塊合金。
“那你還記得在月球上的事情嗎?”
“……”
“沒事,什麽都記得才不正常。畢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內髒大腦這種脆弱的器官能剩個形狀就得謝天謝地了。你這應該是重新長好了,大概。”
“話說回來,你的這位兄弟是怎麽一回事?”
“兄弟?”吉爾望向地面上那具同自己沒什麽不同的軀體,“那是子嗣。”
特蕾莎沉默了一會兒,望向昏黃的天空,“家裡醬油沒有了,幫我買點醬油回來,露娜會帶著你過去。”
黑色的貓兒伸了個懶腰, 跳到門外,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開來,巨型的貓頭堵住了整個門框,雙眼幽幽地看著屋內的吉爾。
汽車一般大小的黑色猛獸奔行在森林裡,像是一團飄忽不定的陰影,不時停下來辨認一會兒方向。
和想象中的方式有點不同,吉爾是被含在貓嘴裡面的,隻留一個腦袋在外面。雖然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但按照交通工具的乘坐方法來講,拽著貓毛騎在它的脖子上應該是正常的騎法。不過泰蕾莎看到吉爾被含住的時候,表情也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可能這樣子也算是出行方式的一種吧?
樹影與黃昏的陽光交錯著照在臉上,時明時暗,像是幽暗隧道裡不時閃過的燈光。長長的胡須,黑色的鼻子很可愛,佔據了將近一半的視野。要不是整個人被含住了的話吉爾一定會伸手去揉貓的大鼻頭。
腦內浮現起同幾隻毛絨小貓玩耍的場景,但那個房間的色調卻異常溫暖,不似月球上的那般冰冷。月球上是沒有貓的,這一點吉爾無比確信。
鵝軟石鋪成的石頭小路盡頭,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拱橋,青石板上雕刻著奇異的花紋,橋身鏤空的洞裡嵌著圓潤的石頭,在昏沉的天色下發出微微的熒光。
露娜在橋前停下來,兩口就把濕漉漉的吉爾舔乾淨。
面前是略顯老舊的建築,身後是靜靜守候的黑貓。黃昏的斜陽照在身上,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意外地感到些許恍惚。
……
木屋裡,特蕾莎握著一隻羽毛筆,看著眼前空白一片的信紙,不知道從何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