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科內部的各個部門都由數字命名,從零至九。九部看似數值最大,但你若是真以為它權限最高,地位最高,那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實際上,九部的職能用最直白的語言描述,就是接待新人。
楚陽市的九部的成員加起來只有五人。這類接待新人的工作幾乎沒人願意乾。若非禦靈師這個群體對普通人保密,這種重複的程序性工作只需要隨便找個解說員就能完成。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份工作沒什麽油水。
尹鈞從事這份工作已有十年之久。他頭頂有一個明顯的橢圓形光滑區,這是他向領導證明他雖然毫無進步,至少態度端正的重要證物。倒不是他實力不足,排在升職名單的末位。而是他本人一向隨意懶散,不喜歡跟高層那些自以為是的家夥共事,更不願意參與那些在他看來純粹浪費生命,某些大腦結構不明的生物樂此不疲的政治鬥爭,所以才避開了十年來每一個升遷機會,一直堅守在這個接待新人的崗位。
楚陽這種二線城市每年新增的禦靈師真沒幾個,所以這個崗位平時很清閑。基本上是另外三名同事上班摸魚打遊戲,讓尹鈞和去年加入的準新人在會客廳值班。這位新人是一名長相清秀、身材苗條的女士,名叫張海燕,部內一般昵稱她為小燕。他們也不是沒試過加入同事的三排隊列湊個五排,但都由於重度手殘被問候舉報黑名單三連套餐送走。
今天陽光明媚,歲月靜好……如果是清閑的一天就更完美了。然而,當他捕捉到百米內尚不穩定的靈力波動後,他就不得不撇下還在運行中的筆記本電腦,迅速完成洗涑、整理儀容,然後端正地坐在桌前,神情端莊。小燕看到這一幕,大抵也明白有客人了,依照標準姿勢站在尹鈞身旁,就像是他的秘書那樣。
九部從來不會受到上級的突擊檢查。至於為何從未受到新人的檢舉,那可都應歸功於這位親力親為反應迅速的部長先生。
尹鈞在空閑時間最喜歡做的兩件事,一個是打遊戲,另一個是看視頻。當然,這裡的視頻可不是什麽嗶哩嗶哩上的短視頻,更不是那些只能意會的內容,而是最真實的那種……
木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高一矮兩位來客。高個兒女士的手裡夾著一疊資料,走到他面前。看她的動作是想直接拍下來的,大概是顧慮什麽,在半空停住手,還算禮貌地放在他面前。另一位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長相清秀中帶點英氣,卻一直朝他傻笑。
“好久不見,部長先生。這些是這個孩子的資料——動作快點,我趕時間。”
尹鈞拿起那些資料,隨意瞥了幾眼就放下,手指指向一處:“一階靈技效果需要詳細說明。”說完這些,他的雙手在鍵盤上操作了一陣,又調出一段新視頻。
“他也不太清楚。”林老師直接說道,“別這麽婆婆媽媽的。擁有伴生靈器不就可以說明他是禦靈師了嗎?”
“哦,是嘛。”他的聲音從電腦屏幕後傳來,“不知道一階靈技效果的話,你就只能參加中考了哦。”
“等,等等。我知道‘交流’的效果!”果然,這是他目前最大的軟筋。
林老師頓時傻眼。泥馬,一提到中考啥都會了,要不要這麽無恥?!
尹鈞做了個請的手勢:“不要著急,坐下慢慢來。”
許墨坐到他的對面,召出啟世翻開第二頁。然後隨便從桌上順了一支簽字筆,拔下筆帽,躊躇著不知寫點什麽。
“你好。
”尹鈞忽然冒出一句。他的視線仿佛能穿透電腦屏幕。 “你好。”許墨下意識地回了一個笑容。
“我是說,寫‘你好’!”
“哦哦……”許墨點點頭,一點兒都不覺得尷尬,提筆寫下這兩個字。
在兩人的注視下,字跡宛如被紙吸走般逐漸消失。然而,等了半晌,什麽事都沒發生。
“再寫一次。”尹鈞說。
許墨又寫了一次,還是毫無作用。正當林老師焦頭爛額之際,許墨一拍腦門,忽然大叫:“哦,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於是唰唰唰在紙上隨意亂畫。這次確實有效果。墨跡消失之後,出現了啟世的回復:
【你有病吧】
許墨驕傲地指著這行字,轉向已經石化的林老師:“老師您看,這不就成功了嘛。”
此處應有吐槽,但林老師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尹鈞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價,只是請林老師暫時離開一會兒。
“為什麽?《權利保護法》規定患有腦部殘疾的人士在參與涉及其權益和利益的談判、競選等活動,需要有親屬的陪同。”
“既然如此,你看一下這份編外成員的合同,沒問題的話就簽了吧。”尹鈞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合同,遞給她。
Z的新人合同分為“編外”和“編內”。聽名字就知道,後者比前者地位更高,發展前景更好。當然,也有少數天才剛進Z就是領導層的,暫且不列入“新人”之列。
林老師仔細瀏覽了一遍。“不經測試就直接扔一份編外人員的合同,你這是懈職!”
“D級,這不是很明顯嗎?”尹鈞聳聳肩。
“誒,是D耶!我來吧,是在這裡寫名字嗎?”某人突然精神亢奮。
“等等……”
林老師還沒反應過來,許墨就一把搶過筆簽上名。這份已簽署的合同立即被尹鈞收走。
“林小姐,接下來的事不涉及公民權利,您可以離開了。”尹鈞也沒等她同意,打了個響指,林老師頓時不知所蹤。
這下,會客廳就只剩下三個人了。而且,鑒於因部長在場不便插話的小燕,四舍五入就是兩人的面對面交流。
一個著裝清素平淡,神色猶如面癱一般毫無波瀾,光禿禿的頭頂反射燈光,就像黑暗中的星星一樣矚目。另一個則滿臉單純的傻笑,期待的眼神專注地看著他……的頭頂,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再決定是附和還是啥也不說。
“小家夥,裝瘋賣傻碰瓷零科員工,依據律法是可以判刑的。”尹鈞合上電腦,平淡地說。
許墨哼了一聲,笑容瞬間消散,不滿地別過頭:“早說嘛,害得我演了這麽久。”
“我可沒有雇傭你演戲。”尹鈞尖銳地指出,“這屬於志願勞動,需要自己承擔後果。”
“您的電腦技術很出色,除了手殘以外。”許墨順理成章地刺中尹鈞的痛點,目光有意無意落在他的頭頂,又補充了一句,“哦,髮型也很獨特。”
話音剛落,又是一個響指,許墨也從會客廳突然消失。
“部長,這……”尹鈞平時不擺架子,和幾位下屬基本處於平級交流。沒有外客的情況下,小燕也不至於對這位領導有過多的恐懼。但略顯生澀的欲言又止還是在所難免。
“說我手殘和禿頂什麽的,實在是可惡至極。”尹鈞的面癱臉加AI本I語調,配上這份充滿激情的台詞,滿滿違和感。
沒等小燕開口,他繼續說道:“當然,送他離開肯定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先從他的資料說起吧。輔助系伴生靈器,還是最典型的撲街書型——這的確沒什麽好奇怪的。特別的是他的一階靈技。現有檔案中從未出現過‘交流’這一靈技。可以預料,這也許是新型的通用靈技,但更可能是他的專屬靈技。”
從廣泛性上,靈技又分為兩種。一種是通用靈技,即普遍存在於禦靈師群體的技能,例如“迷惑”、“眩暈”、“致盲”,另一類是專屬靈技,絕無僅有。
“其次,我剛剛找到了些有趣的內容。”尹鈞瞟了一眼電腦,“算了,開機有些麻煩。信息來源於昨天中午的教室監控。看完他的資料後,我就調出了他們可能獨處的幾個地點的錄像——只要不是喪心病狂跑去洗手間。事實證明,他們還算比較正常。”
“許墨被人近身偷襲,卻因禍得福完成自我覺醒。偷襲者莫名消失,許墨安然無恙。至於如何知道他是偽裝:白霧散去後那幾秒的沉思,這是其一。”
“此外,他後續的裝瘋賣傻都帶著一定的引導性。靈力掌控反覆練習了整整兩個小時,其中提出的許多荒謬問題,是為了避免那些關於‘交流’和‘控制’的關鍵問題被注意。時間並非花在建立聯系,而是主要消耗在嘗試隱藏或者篡改某些數據上。”
“此後,他詢問林小姐有關她的靈器的問題。這是一次試探,為了測試他們之間的信任度。許墨在那時就已經猜測到伴生靈器對禦靈師的重要性,所以林小姐的回答就是關鍵。她不僅勸告許墨向別人隱瞞第一技能,還順便將自己劃入被隱瞞者的范疇——這說明林老師值得他信任。”
“最後,他故意借‘不參加中考’這個說辭旁側敲擊。雖然林小姐在介紹時說過零科是禦靈師唯一官方機構,卻並不能就此判斷是否還有其他合法機構或組織。但她後面那句有關‘舉報’的話已經清楚表明Z是唯一合法機構。也就是說,他不加入Z,就必然站在Z的對立面。”
“他最後離開教室,著急的動作和快步走到監控死角的‘巧合’,也是一個疑點。”尹鈞條理有據地一一列舉,“當然,最後就是他本人的承認。這點也很重要。如果他在我點破這一層後,硬咬著不承認,那就只是一個聰明點的傻子。聰明人應當懂得在何時裝傻,何時應當展現理性的一面。”
“他的演技不差,但也不見得多好。可以看出,他並不打算長期維持這種傻子式的生活方式。頂多撐到初中畢業,他就會回歸正常人的序列——在明面上。”
“他的伴生靈器在圈內隨便拉一位大神過來鑒定,評級估計都是最低級D。不過,他剛才有意展示的那一段,才真正細思極恐。這要麽是他為了偽裝而設定的程序,要麽,就是那個名為‘啟世’的伴生靈器有自主意識。”
“這怎麽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的。迄今為止,還從未有過一人,敢說自己真正洞悉了伴生靈器的所有秘密。”尹鈞平靜地說,“除此之外,他的智慧也不容小覷。決定一位禦靈師上限的不僅是伴生靈器的潛能和天賦,還有一些不被重視的因素。十年轉瞬,難得見到如此有趣的小家夥。”
“那您為何給他編外人員的合同呢?”這是小燕另一個不解之處。
“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被條條框框束縛,編外合同相對自由一些。既然如此,我也不妨順水推舟。”尹鈞聳聳肩,毫不在意地說,“其實他剛才就一直在等林小姐閱讀合同。她讀完後只是對‘編外’這個定位表示不滿,說明合同本身並沒有問題。所以許墨才會立刻搶過來簽名。”
“還有一個問題。目前多位頂尖科學家作證,智力只能通過學習和自我感知增長,不可能出現突然增加這種情況。難道他從幼年開始就一直在演戲?”這也是小燕始終不明白的地方。
“根據有關研究,小時候如果遇到對個體精神打擊重大的事情,瀕臨崩潰的神經系統就會觸發自我保護機制。在這種情況下,與刺激性記憶相關的神經元會被全面抑製。個人推測,許墨自主抑製的神經元大都處於理性模塊,這也導致了他的智力下降。而伴生靈器的自主覺醒將被抑製的神經元激活,從而達到將封印的智力歸還原主的效果。”
“當然,這裡也有疑點。按理來說,自我保護機制只會幫助個體更好地融入社會,根本不至於變成傻子。除非那一段經歷不堪回首到了極致,才有可能出現自我保護過度的這種情況。”
“依據目前已知信息,他在自主覺醒前應該是這種情況。如果先前都是偽裝的話,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等等,他是許家的……”小燕忽然反應過來,驚呼一聲。
“所以才說……如果真是那樣,未免太可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