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許墨也沒有真正打算讓他回答這個問題。

　　“說夢境由個人支配，其實並不準確。夢境由每個人的潛意識支配，而潛意識是我們通過畢生經歷的歸總，也是每個人思想意識的最高準則。正是因為潛意識的認同，我才會將幫你買飲料、靈蝶之類不合常理的東西照單全收。”許墨用平淡的陳述語氣道，“你現在正處於我的夢境。”

　　“你本應在我‘去小賣部’之前就提過今天是什麽日子，卻在我回來之後強調，不是很奇怪嗎?”許墨道，“我所說的‘這些蝴蝶好漂亮’並不能成為‘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的觸發條件。是我出現了‘想要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的願望，所以你才會指出這一點。”

　　“按理來說，一個人無法察覺到自己處於夢境，因為我們對於夢境和現實的判斷依據——潛意識，本身就是夢境的來源。”

　　“你遵從了我的思想意識，而非潛意識。你的一舉一動都和我設想的出入不大。”他在衣袋裡摸索了一陣，這才想起裡面沒有糖果，“如果是遵從潛意識的話，就不應該如此合乎我的料想。”

　　“當我意識到自己身處夢境之後，某些事實就不會被弱化。至於為什麽如此確認‘你’是外來者……”許墨咧嘴一笑，擲地有聲地解釋，“因為這是一個關於你的夢境。”

　　“證據就是——整個夢境中我能夠完整辨認出的人，只有你。”

　　夕陽漸去，但許墨仍能感知到已知的一切隱隱與他產生了聯系。

　　“呃……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很抱歉……”於明忽然開口，語氣弱了一截，多了幾分試探的意味。

　　“啊……這才是真正的你嘛。”許墨聳聳肩，以評點的語氣道，“剛剛那個怎麽可能是……”遠處突生的變故止住了他的話頭。

　　“呼，我曾多次做過這個夢，這一幕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同學們都如雕塑似的一動不動定在原地，瞪大眼睛看向一處。其中也包括那個一模一樣的“於明”。

　　“那裡會出現一隻怪物，一隻巨大的藍蝶。它會吞噬一切。”許墨繼續說道，“在這個夢境，校園內都是以現實為模板的已知區域。雖然尚未證實，”他拽著於明的一隻手往校門跑，“但總體來說，校外還是比校內安全。”

　　於明被他扯著往外跑。本來他的個人體力就比較差，跑步時根本無法分心說話，也就沒有趁著這個空隙詢問。出了校門口，就是縱橫交錯的小路巷道。許墨帶著他左拐右拐，經過一個又一個鐵門。門口將熄未熄的掛燈為這片黑暗添上了不安的色彩。腳下的路時而顛簸，時而平坦，時而淌水，時而覆蓋了些軟趴趴的不知名物種。直到最後一個急轉彎，伴隨著吱呀一聲響，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許墨拉著他閃入房門，反手帶上，而後又是一片黑暗。

　　“噓，我們先交換一下已有的線索吧。你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麽?”

　　“呃……那外面那隻藍……”

　　於明的話說到一半，就被許墨捂住嘴。

　　“別管這個，這裡是安全屋。你先把你那裡的情況講講吧。”

　　“呃……我也不太清楚有什麽聯系。我隻記得自己昨天做了一個有關戰爭的夢。最後的片段是，於昇寒被一支箭射中要害，倒在我面前……”

　　“然後你醒來，他的死狀和你夢中的一模一樣，對吧?”許墨迅速接上後一句。

　　“嗯。

我以為那是個預知夢。結果，今天晚上，我不知為何就跑到這裡，而且身體不受控制，就像附身在一台機器上。”　　“有點麻煩……”許墨摸摸下巴，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當然，撲了個空。“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啊，什……那句嗎?”於明猶猶豫豫地向他確認。那句他確實記得，但是，眼下這個氣氛怎麽看都不適合說這個吧。

　　“對個暗號，趕緊的。不然我把你當鬼踢了。”許墨可沒時間跟他磨嘰。

　　“哦哦，是‘嗨，許墨，你也在呀！’這句?”

　　“是‘啊’，不是‘呀’。你記岔了。”許墨糾正道，似乎並不在意他們此刻的危險處境。

　　“喂喂，都這個情況了，你還有心思在意這個。”

　　“活躍一下氣氛。”許墨對於眼下的情況毫無緊張感，“笑一笑，多活十年。”

　　“哈，哈哈。好冷啊。”

　　“有嗎?反例就是——有人是笑死的。”

　　許墨有意壓低聲音:“我有一個假設。如果我們是人……”

　　“喂喂，我們本來就是人吧。”

　　“對的。所以，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可以假裝自己不是人，與夢境融為一體。”

　　“蛤?這跟我們是不是人有什麽關系?”

　　“‘人’是客觀存在的事物。”許墨解釋道，“總之，我正在思考一個He結局。”

　　“像勇士打敗了惡龍救出公主的故事?”

　　“你覺得我的潛意識允許這種童話故事……不是，你覺得我的噩夢接受這種沙雕元素?”許墨白了他一眼。

　　“這是你的夢境誒。你掌控不了嗎?”

　　“廢話，能掌控我早就出去了，還擱這兒跟你玩狼人殺呢?對於我主觀上未知的部分，都可以被重塑。”許墨的聲音在不大的空間中回蕩，“那一段夢境並沒有校園外的描述，這一部分是我嫁接的另一個片段。”

　　“呃……是關於什麽的。”回想起剛剛跑過的那一段紛亂錯雜的陰暗巷道和現在這個漆黑一片的房間，於明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關於……讓我想想。這個夢境的描述較少，我隱約記得是在巷道排查尋找凶手來著。好像是一起凶殺案還是猥褻案。唔……應該是先奸後殺，我記得床很混亂。”許墨用平常語氣描述了一遍。即使看不到，許墨也能猜到對方此刻的表情，便又補充了一句，“事出緊急，我當然只能想到啥用啥。”

　　“後續內容是不是這樣:你找到了一個沒有上鎖的房間急忙躲入，凶手正好埋伏在……”

　　“這是凶手畏罪自殺的房間。”許墨迅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分明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誒?這是結局嗎?”

　　“根據現有的線索，這是最合理的解釋。”許墨平淡地闡明。與其是說服對方，倒不如是在說服自己，“如果凶手埋伏在這裡的話，早就出手了。”

　　“那就太好了。如果真的……”

　　“作為外來者，請不要和東道主講這些鬼故事。”許墨似是無意地提醒道，“畢竟，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

　　“我們可以大膽想象，這是一間密室。凶手在衝動殺人後畏罪自殺，我們腳下就是他的血……”

　　許墨起身，摸著牆找到電燈開關。房屋內的情形確實如他所說，只是那個懸掛在中央的屍體異常滲人。乾癟的不滿紋路的肉體僵硬地吊著，已成銅像般的暗青色。扭曲的面孔就如梵高的《呐喊》一般，上面點綴著零星血痂。胸口處戳了一個大窟窿，沾血的凶器就落在他身下不遠處——一把匕首。

　　“嗯……”許墨若有所思地觀察一番，而後道，“看來是刀法不太準，沒刺中自己的要害，所以才上吊補刀。”

　　“這說明……”

　　“說明他不擅長使用匕首作為凶器。”

　　“。。。”

　　於明:我有句mmp不知當不當講。

　　“好吧，是我操作失誤了。”短暫的沉默後，許墨忽然說道。

　　“出了點問題。”他微微皺眉，聲音依舊平靜，“我可以感應到，藍蝶就在不遠處。”

　　“那還等什麽，我們……”於明急忙去扒門。

　　“我剛剛假設這裡是密室的時候，不小心給門上了鎖。”許墨淡定自若地說，仿佛是在討論“今天晚上吃啥?”這樣的家常。

　　“臥*，你別胡思亂想啊！”

　　“沒關系，問題不大。”

　　“我覺得很有問題……”於明小聲嘟囔，“現在該怎麽辦?打破牆跳出去。”

　　“沒必要，時間不多了。”許墨聳聳肩，看起來並不在意，“放心，問題不大。你看我真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