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下角用方框圈起的加粗的“30”異常矚目，教室後牆則釘著著幾張A4大小的手繪畫。這些是學弟學妹們以“初三加油”為主題的課堂作業。教室裡此起彼伏的喧鬧聲伴隨著班主任的出現戛然而止。坐在後排角落的一群同學心虛地低下頭，從眼角不時瞥向夾在班主任手臂內側的一疊試卷。其他同學也大都如此——要不用食指認真描摹課桌的紋路，仿佛上面暗藏玄機。要不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翻開的課本，大腦卻始終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人例外。

　　初三(12)班共四十九名學生。六排八列，最後多出一個單獨的座位。這個被同學們戲稱為VIP專座的位置自初一下學期開始就一直是他的寶座。

　　他生得俊秀。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秀的鼻梁，如女孩般柔嫩的皮膚，潔白圓潤的臉龐，和網絡上所說的正太幾乎一模一樣。單從外貌上看，他屬於可愛賣萌的容易引起好感的那種類型。那雙湛藍色瞳眸中沒有絲毫公布成績前的焦慮不安，只有滿滿的空洞。

　　少年上課時大都是這種莊周夢蝶的狀態。講台上的答題卡在一聲聲“宣判”中逐漸減少，直到最後一張——

　　“許墨。”班主任停頓了一會兒，神情複雜地看著恍恍惚惚站起身的少年，夾起最後一張試卷，“23分，第四十九名。”

　　班內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其中夾雜著混亂的掌聲和跺腳聲，簡直比全班第一的待遇還高。

　　許墨面無表情地快步上前，一手奪過試卷便立即轉身回位。這幾年的經驗告訴他，忸怩的行為只會讓其他人笑得更歡。

　　年級主任強製要求初三老師在班內公開成績排名——事實上，這隻對建立鄙視鏈和等級分化有幫助。

　　林靜塵，十二班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對於這個孩子的情況實在是無能為力。初一課後的單獨補習，解方程中移項變號的規律愣是講了一個小時還一知半解。當時的她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教學能力。經過一學期的交流，她才深切領悟了愛因斯坦說的那1%的靈感的重要性。這是生物老師的專業范疇。

　　不知為何，許墨的腦子裡似乎總是缺少一根名為邏輯的弦。一旦一件事情的邏輯上升到第二層，他就怎麽也弄不清。因為這個，父母曾多次帶他去腦科醫院檢查。得到的結果都是一切正常。通俗點說，生理結構沒有異常，問題就是出在智商。

　　許墨自己也並不在意。他隨意地折好試卷塞進書包，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發呆之旅。林老師講解試卷的聲音，永遠都不可能打破次元壁進入他的大腦。聽數學課這種事對於他來說，簡直比打入十八層地獄還痛苦——雖然他對於地獄的了解尚淺。

　　從某種意義上，他的神遊之術也確實無人能敵。每當校園第二美好的音樂——第五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紛亂的腳步密密麻麻穿過擁擠的走廊，教室裡便只剩下右手托著腮幫子，目光渙散的他。

　　這一次，林老師收拾好教材後並沒有急著離開。校領導希望她能夠代表學校和許墨協商一些關於中考的事情。對於校方來說，在某些情況下，末位學生的地位和年級第一一樣重要。林老師本人並不支持這種做法，但也實在難以找到反對的理由。

　　等到其他同學紛紛離開，林老師才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反應。

　　她又用力搖晃。

　　依然沒有反應。

　　林老師頓時汗顏。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是昨天吃飯不小心浪費的一粒米成了精，

早上上學太著急踩死的螞蟻向閻王訴冤，還是在思考應該給某位常年拖更的作家寄什麽型號的刀片?　　“許墨……”

　　“到！”少年在下一秒回神，迅速切換成標準坐姿。他的目光重新聚焦，面對近在眼前的班主任和空無一人的教室，疑惑地眨眼，“誒?沒上課嗎?”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已經下課了。”多年的教學生涯讓林老師練就了無以倫比的耐心。

　　“哦哦，所以老師是提醒我十分鍾後有語文課。”許墨恍然大悟。初中九門文化課中也只有語文可以勉強滲入他的大腦。

　　“現在是午休時間。”林老師不得不說得更清楚些。

　　“啊——午休，怪不得感覺有點餓。”

　　“首先，很高興你比上次進步了十分，讓我看到了你這段時間的努力成效。”林老師直接切入正題，例行公事地先誇獎他的進步，這是典型的欲抑先揚。

　　“啊，其實是范文宇教我的方法:三短一長選最長，三長一短選最短。”他的傻笑因外貌優勢而顯得可愛。陽光側打在他的臉頰，更添幾分色彩。

　　所以教你解題技巧還不如教你蒙題技巧管用。是不是我應該讓你專攻作弊，練習如何打小抄、偷看試卷、買通考官……這是林老師的心聲。

　　“總之，”林老師乾咳兩聲，這件事本身並不光彩，“校方希望你能夠主動放棄中考。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林老師很反感這類事情。在她看來，學校應當對每一個學生負責，而不是在排名和業績面前拋棄對自己不利的那部分。她本來是想說“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與校方再商量，我支持你的選擇”這樣的話，結果說到一半就被對方迅速打斷。

　　“中考能放棄嗎?”

　　上揚的疑問語氣中是難以壓製的興奮。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聽說中考要考九門課程，一天三門，還需要開考30分鍾後才能交卷離場。有這個時間，回去睡覺不香嗎?什麽，為了繼續讀高中?哼，他才不想繼續忍受這個名為學校實為監獄的地方的折磨！

　　“太好了，林老師！”許墨出乎意料的激動嚇了她一跳。林老師難得從他的湛藍明眸中看到除了空洞之外的神采。

　　“呃……不，我是說……”

　　“哥哥！”說話間，一位容顏秀麗的少女闖入教室，一個急刹車停在兩人面前，雙手扶膝，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她的肌膚如雪，秋水似的雙眸中滿是劫後余生的後怕。

　　“小鳳?”

　　明明是同一對父母所生，許晴鳳和許墨完全是兩個極端。前者在初二年級遙遙領先，是當之無愧的年級第一;後者的成績卻九科加起來才堪堪過百。

　　許晴鳳是浩海初中公認的校花，在初三(12)班得到了不少人的傾慕。因此，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一般都是估摸著沒有外人的時候來找哥哥。當然，基本都是拉著他的衣袖喊他下去吃飯。深知哥哥個性的她清楚，如果她不來，許墨估計可以在這兒當一整天的雕塑。

　　“小鳳，我在跟老師談論很重要的事情。”許墨可不管他的同學對於他有幸成為校花的哥哥是多麽羨慕嫉妒恨，哥哥的威嚴還是要有的。

　　“哥哥，我剛剛看見了……那個東西……”許晴鳳的聲音發顫。她又瑟瑟發抖地靠近了他一步。

　　“什麽東西?”

　　“鬼！樓下有鬼！”她艱難地擠出這個詞，情緒失控地撲進許墨的懷中痛哭。

　　“啊，是，怎麽了?鬼是哪位?”許墨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準確地說，他的邏輯系統無法迅速處理這樣的信息。

　　“鬼啊！就是那種長得很嚇人的那種半隱半顯的吊死鬼啊！”

　　“哦，就是老師在課上多次強調的子虛烏有的東西啊。”許墨靈光一閃，終於找到了這個詞的定義，“話說，你怎麽也信這種東西。該不會是靈異小說看多了吧。”

　　“哥……我好害怕。”少女右手攬著他的腰埋頭抽噎，淚水打濕了他的校服前側，左手則繞到他的後脖。

　　“好啦，許晴鳳同學。”林老師開口打斷了她的哭訴，“遇到這種情況，你應該保持鎮定，勇敢地撲上去使勁撕咬。這樣就能發現那些小孩子的鬼把戲了。”

　　“我試過了。我的手從它的身體穿過去，什麽都沒摸到。”

　　“那就是3D投影技術。你可是學校的校花，要是因為這種事嚇得花容失色，絕對是一件大新聞。”

　　“呃……那個，你能不能先放開……”許墨的脖子都快被勒斷氣了，連話都難以吐清。

　　“等等！”林老師忽然察覺到什麽，臉色驟變，“快跑，是‘偽裝’！”

　　早該想到的。許晴鳳一向聰慧沉穩，何時會被那些小把戲嚇得如此失態。“偽裝”技能可以毫無破綻地改變一個人的容貌。這種程度的近身對任何毫無防備的人來說都是致命的。這麽短的時間，她根本無法召喚伴生靈器。

　　可惜已經晚了。“許晴鳳”滿是淚痕的面孔陡然皺縮，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她的左手五指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長，其上滲出幾分駭人的血跡。尖銳鋒利的指甲毫不猶豫地向少年脆弱的脖頸劃去……

　　“要怪就怪那個五萬元懸賞你這條命的人吧，我只不過是拿錢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