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寸台縣郊區的漢北市第二人民醫院內,走廊上都是走動嬉笑的病人,與尋常僻靜的醫院頗不同。
這家醫院總共有四個精神科病區,九個臨床醫技科室,四個門診治療室以及等五個門診,應付各類疾病意識綽綽有余,但是以精神病科最為出名。
成立堪堪三年,收治的病人相較輕症居多,偶爾也會進來一些非常嚴重的,可能會對自己或他人造成危害的患者,會單獨診斷另做收治。
大多數病患會以三人一間的形式較為寬松地進行治療。
而這家年輕醫院之所以迅速聲名遠揚多虧了一個天才醫生,神經外科的張賽冉醫生。
博士畢業到任的第一天就開始有效醫治多名疑難病例,兩年內獲獎無數,多次破格晉升。
我也是他的其中一個醫治對象,倒不如說我是他第一個醫治對象,那個“疑難”包括我。
我目前已經在相較輕症的502,其實算是進來的第四批病人。
事先要聲明,其實我從來就沒有病,而且在最近幾次的測試中準確地按照張醫生心裡的評判標準做了回答。
所以醫生判斷我已經痊愈沒有病了,邏輯上講專業的醫生都做下準確的判斷了,我不就沒病了嗎?
“你準備好了嗎?”
又是同樣的一句話,隔壁床位的大哥又到了該打點滴的時候,這位年輕的護士在問過之後就開始輕車熟路地操作起來。
這個大家都叫曉燕的年輕護士人長的很漂亮,大概160的個子,大眼睛,高鼻梁,鵝蛋臉,皮膚很白,扎了一個幹練的低馬尾,就是笑起來帶著一股子傻氣,但是很討喜,所以病人們雖然都各有各的怪處但也都挺喜歡她,除了我。
我住在這間502病房已經2年了,期間從來沒換過病房。
病房裡3個人,除了我跟這個剛進來的悶棍大哥,還有另外那位能歌善舞,這會兒也沒閑著,又蹦又跳,活力四射,笑的特別開心的大爺。
而我從來沒見這個毛發稀疏,膀大腰圓的大哥對外界有過任何反應,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對著窗戶發呆。
曉燕從一個靠近窗戶的木質櫃子裡拿出一條白色毛巾墊在了大哥的手臂下,開始用針筒從幾個小瓶子中吸取藥水。
“曉燕姐,你為什麽每天還要問啊?他不從來沒聲兒麽?”
雖然沒等她開口我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但是我還是坐在床上懶散地等著她回答我。
“瞧你說的,難不成我還上來就打呀。”
雖然她嘴上說著話,但是手上沒閑著,這一針很快就打完了。
當她路過我的病床時,我下意識地捂了捂耳朵,很快就控住了自己。
還沒等她開口我坐直了身板,擼起了袖子,一臉準備壯烈的神情。
看到我滑稽的樣子,曉燕姐笑著拍了拍我的胳膊沒好氣地說,
“王念,今天不是你出院的日子嗎?還擼什麽袖子,是不是要找張醫生來給你複查下?嗯?”
“哎呀,別。這不是看到你打針的樣子太漂亮,沒忍住想讓你再多打幾針嘛。”
“行了,別貧了,收拾收拾準備出院吧,你家裡人應該快把手續都做完了吧?”
沒錯,一分鍾前,我的父親就已經做完手續,這會兒已經快到502門口了。
我脫掉了病服,久違地穿上了來時的衣服,靜靜地看著這間三個人的病房,等待著。
“曉燕姐,
你跟張醫生這周就要調職到省醫院了吧?”看著這個單純的小姐,我平靜地說道。 雖然她略顯詫異的表情稍縱即逝,但還是被我看在了眼裡。
“對...對呀,你怎麽知道?”
“沒什麽,猜的,他能力出眾嘛,連我這種老是複發的頑疾都給他醫好了,真是當世華佗!”
她沒再說話,手上依舊沒停下,開始收拾起器具,準備給床位靠近門口的大爺吃藥。
說實話,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麽開心的人,這位大爺一天到晚一直在笑,而我知道他真的開心,雖然沒有任何理由。
聽說他家老小都過世了,父母在他十幾歲就因為饑荒沒了,他算命硬活了下來。
後來找了個老婆,做了點小本生意,日子過的還算安生,生了個兒子,可惜發現是個腦癱。
而老婆在生女兒的時候難產,沒挺過去,小的大的都沒保住,也就這麽沒了。
後來腦癱兒子跟他一起出去擺攤,不小心出了車禍,也沒了,然後他就進來這了,錢還是肇事者出的。
但是現在看起來好像這他這輩子除了吃飯、打羽毛球、跳舞,剩下的就全是開心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這麽開心,就連我也不知道。
所以在我想安靜一會兒的時候就會多盯他一會兒,而大爺發現我在看他的時候就會拉我一起跳舞,我會想他是不是也知道我在想什麽呢?
發現爸快到門口時,我從床上迅速起身徑直走向了門口,路過曉燕時,給了還在一臉疑惑沒緩過神的她最後一件離別禮物,一張便簽。
“我昨晚上廁所無意聽到的,張醫生沒想帶你去省醫院,也沒想過跟老婆離婚,而且還跟李護士長還有一腿。”
顯然她對張醫生的不檢點早有預感,看著手裡的告密便簽,似乎沒有那麽震驚,反而緊緊攥住便簽並深深地揣進了並不深的兜裡。
其實我也不是因為什麽道德感來勸誡一個誤入歧途的少女,單純因為她在機械式打針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這些事吵得我腦殼疼,有執念的人向來很難安靜下來。
連跟我對話的時候也是如此,比起另外那個活力四射的大爺聲音還要大,而這之後她會怎麽做我也並不關心,我倒是挺好奇大爺的病啥時候會好,或者不好。
至於那個因為過失殺人裝瘋賣傻的大哥,還要繼續演幾年戲,我也就不得而知了,總不能跟別人說我聽得到別人內心的想法,找警察舉報把他抓進去吧。
別說別人不信,又把我再抓進來治,就是信了,我也不想被抓去做研究啊,我還年輕呢,可得活著。
“爸,走吧。”在確定父親看到我後,我先向他打了聲招呼。
“嗯,張醫師開了藥,囑咐我按時給你吃,你也別忘了。”說罷,他提了提那一大袋我再熟悉不過的藥。
我點了點頭,示意父親一起走向了電梯。
這條鋪滿淺灰色瓷磚的路我已經走了快兩年了,兩個人並排走就已經顯得狹窄,腳下的每一步都會踩出噔噔噔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頭上的吸頂燈鮮有關掉的時候,當燈光從頭頂照下時,父親臉上的陰影不斷地拉長又縮短,拉長的還有他臉上還不明顯的皺紋。
仿佛在昏暗處有無數的幽靈爭先恐後地向他襲來,而每次都被光照嚇退,在這種氛圍下,憂愁的父親顯得更加地疲憊。
而與之相反的是,兩邊的病人偶有認出我的,大多都會停下手中忙活的事興高采烈地著看上我一會兒。
這一路上,有披著床單拿著壓扁的紙杯打給聯合國討論援助第三世界的地球領導人,有濃妝豔抹肚大肩寬雌雄難辨正在走T台的國際影星,還有埋頭創作揮灑筆墨的書法家,旁邊還有志同道合的人拍手叫好,都是人才啊。
下了電梯,沒走多久前方的出口正好有兩道光透過玻璃斜照進了這淺灰的瓷磚,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扎眼。
兩年來習慣昏暗的我,又要生活在久違的太陽底下,我沒有任何不安和局促,唯有波瀾不驚的平靜。
砰。
關上了車門,又是相坐無言,這已經是我與父親相處的常態,他一直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一切盡在不言中,這是書面上的意思。
雖然父親一言不發,但是他對我將來的規劃我已經一清二楚,現在就先享受這段相對安靜的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