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回到家，他的父親走過來就是一巴掌。

　　開元的巴掌很重，如同一個炸雷在天降的頭頂響起，天降的耳朵嗡嗡直響。

　　眼冒金星的天降沒有哭，因為他又看見了父親心中移動的黑字，那些黑字天降還是無法全部認識。

　　天降默默地將那些字的模樣記在心裡，他沒有理父親，抱住自己疼痛的腦袋往屋子裡面走。

　　開元在後面罵:“小雜種，光吃飯不乾活，回來這麽晚，不許吃飯！”

　　做父親的不知道，其實兒子已經在劉先生家吃過了。

　　天降在屋子裡的一個角落坐下來，在一個破凳子上擺好筆墨和一張紙，將父親心中出現的那些文字一個個記錄下來。

　　第二天，天降照例留下來努力給師娘乾活，吃了師娘做的晚飯，天降請教了先生那些字的讀音和意義，然後才回家。

　　天降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李魚，看樣子，李魚是有意在路邊等他。

　　李魚走到天降身邊，親熱地挽著天降的肩膀，李魚說:“走，我們今天一起去撿牛糞要得不?”

　　天降卻看見李魚的心裡有一行黑色的字在移動，天降默記在心那些字的模樣。

　　天降說:“天都要黑了，撿什麽牛糞?明天再說。”

　　天降覺得奇怪，一個老爺的兒子，從來不乾活的，怎麽會突然想到要撿牛糞?

　　第二天，先生告訴了天降那些不認識的字，天降將那些字全部排列在一起，發現李魚心中出現的那行移動的黑字是這樣的:

　　“穩住這小雜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天降心裡很難過，很擔心，他不明白，他和李魚之間有什麽仇?明明是李魚欺負他，李魚欺負他被他的鳥朋友忘憂教訓了一下，李魚應該知錯就改，怎麽還要找他報仇?

　　中秋節，先生給大家放了三天假。

　　那天天氣很好，頂上是藍天白雲，地上是寬闊的收割後的包谷地，牛在掰了包谷的地裡歡快地吃草，這個季節對人對牛都是最幸福的季節，牛每天都可以將肚子吃得滾瓜溜圓，人也可以每天將肚子吃得滾瓜溜圓。

　　天降甭擔心牛吃了別人的莊稼，他可以放心地坐在一個地方看先生借給他的書，他已經認識了很多字，可以看書了。看書厭倦了，他就去割豬草。

　　回家的時候，天降滿載而歸，他打了滿滿的一背篼豬草，他背著豬草，深深的彎著腰，脖子伸得老長。

　　回到家，父親看見他的牛放得很飽，牛肚子很誇張地從兩邊鼓突出來，天降還背了滿滿一背篼豬草。

　　但開元還是沒有好臉色，他的臉還是很陰沉。

　　天降看見父親心中一行黑字在移動，那行黑字天降全部認識，是這樣的:“狗日的再勤快都不知道為自己！傻兒一個！”

　　天降想哭，但是他沒有能夠哭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做才是對的，他怎麽做父親都會罵他。

　　天麻麻亮，天降就起床了，他看見姐姐斑竹也起床了，斑竹要去賣豬草，豬草賣給附近的財主家。天降也要跟著姐姐去賣豬草、背到財主家去賣。

　　天降的豬草賣了一個小銅板，他的背篼小，大了他背不動。姐姐的背篼大，斑竹的豬草賣了兩個小銅板，天降對姐姐又羨慕又佩服。

　　天降回到家，看見父親陰沉著臉，心中又有一行黑色的字在移動，天降趕快將銅板掏出來遞給父親，父親的臉色溫和了一些，還露出一絲笑意。

　　天降看見，

父親心中又出現一行黑字:“這狗日的，賣豬草的錢就應該給老子喝酒！”　　接著又出現一行字:“今天，老子有酒喝了！”

　　父親不是說過那錢是要用來買鹽巴和桐油的嗎?原來父親將他賣豬草的錢都拿去喝酒去了?

　　可是喝酒有什麽不對嗎?大人們不是都喝酒嗎?父親為什麽不可以將他賣豬草的錢拿去喝酒?

　　天降不知道是他錯了還是父親錯了。

　　天降突然不想讀書了，他後悔認識那麽多字，他不知道認識那麽多字對他有什麽用，難道就是為了讀懂父親的內心嗎?

　　可是他實在不想知道父親的內心，他寧可不知道父親的內心！父親的內心讓他痛苦，他為什麽要知道那些痛苦的事?

　　有天家裡炒了一碗臘肉，母親靈芝將臘肉端上桌子，開元一邊咽口水一邊給自己倒了半碗酒。

　　天降無意中看向父親，他赫然看見父親心中出現一行黑字:“你們都不要吃，我一個人吃這碗肉多好！”

　　天降其實很喜歡吃肉，但是他用筷子夾起一片肉的時候，開元就用眼睛瞪他，同時父親的心中出現一行黑字:“狗日的去死吧！”

　　天降不敢去夾第二片肉，他咬著那片肉，感覺在咬父親的肉，在咬父親的心。

　　天降想將那片咬過的肉放在父親或者母親的碗裡， 但是他知道這樣不行，因為那片肉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牙印和口水。

　　母親靈芝去夾肉的時候，她的丈夫開元心中也出現一行黑字:“臭婆娘不該吃肉！”

　　天降不敢抬頭了，再也不敢去看他的父親，他怕看見那些黑色的文字，他感覺很惡心，他要嘔吐了！他聞不到肉的香味。

　　天降幾天沒有上學了。

　　有一天，天降來到了森林裡，他在森林裡躺下來，他對著森林喊:“老天爺呀，我為什麽要讀書?我為什麽要認字?”

　　天降突然哭了！

　　他的哭聲很大，樹上的黃葉被他的哭聲驚動，紛紛掉落下來。

　　一群羽毛華麗的鳥飛來了，美麗的鳥們毫無顧忌地在天降的身上跳來跳去。

　　天降流著淚去撫摸它們，那些鳥乖乖地任憑天降撫摸，一點兒也不躲閃。

　　天降說:“我不想認識那些字了，你們可以幫助我忘掉那些字嗎?”

　　所有的鳥都一起搖頭。

　　天降哭得更傷心了，那些鳥看見天降哭泣，就用翅膀輕輕地擦他的眼淚，用尖嘴輕輕地啄他的頭髮。

　　天降哭著哭著睡著了。

　　天降看見忘憂開口跟他說話了，忘憂說:“你不能忘記那些字，你還要認識更多的字！”

　　天降問:“這是為什麽?我認識那些字，我比以前更痛苦了，我為什麽還要認識更多的字?”

　　忘憂說:“因為你認識更多的字以後，你就不會痛苦了，你還可以幫助別人獲得快樂！”

　　天降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