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爾達已經分不清夢地與真實。
他失去了所有的觸感,精神與思維仿佛氣泡沸騰上升,他似乎看見了什麽又下意識忘記,轉而蠕動著全身充滿腐敗氣息的肉塊。
他還是人類嗎。
也不知道變成這副模樣的他是怎麽思考的,還是說他已經超越了某個層次,觸碰到了另一個不可言說的世界。
“達克尼斯,達克尼斯...”這是從何處傳來的低語,澤爾達肉泥般的身軀竟然隨著這陣古老的呼喚舞動。
一絲絲矛盾的意識回歸體內,他好像看見了什麽,讓他在一瞬間死亡,一刹那復活,輪回不斷。
“嘎吱嘎吱...”澤爾達蠕動著向前方黑暗之地滑去,是主動地,癡迷地,想要獲得什麽。
深淵下的黑暗是如此純粹,明明早就沒有眼睛這些器官了,澤爾達卻不知道是怎麽看見的,那令他顫栗興奮的事物。
那是一滴鮮紅的血液,其中流動著無數深紫色的光點,一重一重的多維度的圓輪在表面快速轉動,透露出墮落邪惡的美感。
“嘎吱嘎吱...”肉泥瘋了一般上前,想將它包裹進體內,但承載這滴液體的一本書,卻發散出難以抗拒的壓力,將他攪碎。
飛散開的肉塊又漸漸合攏,在生與死的交替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又組合成了什麽,但是他知道,他想要這個,他無比渴望。
在破碎的記憶中,他逃避又回味那不可抵抗的力量,他尊敬又憎惡那不可名狀的身形,他內心深處在瘋狂呼喚。
“達尼克斯,達尼克斯...那是,那是神之血啊!”
———
莊嚴的鍾聲響起,回蕩在陰霾的上空,還帶著初春寒冷的空氣鑽進守門人的鼻腔。
揉了揉通紅的大鼻子,守門人將教堂鐵門打開,早已等候多時的居民魚貫而入。
這是小鎮上一年一次的重大禱告,所有成年居民必須全部到場,以祈求神明這一年的庇佑。
這個小鎮位於斯林頓王國最西邊,隸屬於巴沙克米爾公國,非常偏遠,駕駛馬車也需要好幾天才能到公國首都。
但是小鎮居民對卻現狀相當滿意,生活也還算富裕,而資金的充足讓大方的居民再次修繕鎮上的教堂。
眾人先是進入教堂內部進行祈禱,低著頭的人群,許下家人平安,愛情美好之類的願望,在牆壁上一排排燃燒著的高台蠟燭的照射下,人人臉上都是一片安詳靜謐。
祈禱後,所有人又繞行到教堂後面巨大的廣場中,每個人都恭敬地站立著,望著中央高大的神像。
石雕的面容模糊不清,卻能通過身形看出這是一位男性。
祂和人類有些相像,赤露著精壯的上身,腰間系著不知何種動物做成的長袍,雙足類似羊蹄,斜坐在山羊般的動物身上,額頭生雙角,彎曲伸向腦後,一對尖耳朵,一把長須。
這是祂,生命之神。
眾人隨即虔誠地跪下,低聲默念:“偉大之神,生命自然,庇佑汝之信徒,養育萬千生靈...”
信徒們呢喃聲傳開,在這位他們心中最偉大的神祂前匍匐自己的身軀和意志,即使,這位神明似乎沒有在任何神殿得到供奉。
但是所有人依舊虔誠地相信,他們的一切好生活都是眼前的祂帶來的。
不知在什麽時候,他們開始在教堂信奉這位神明,但似乎早些時候並不是祂,可回憶總是模糊的,也不值得人去回想。
在神明的庇護下,
他們小鎮人口不斷增加,無論是小孩,青壯年還是老年人,身體都是那樣健康精神,而且,每每外出,總能找到各種豐盛的資源。 這讓他們憑借草藥和礦石的售賣迅速獲得了不菲的財富。
但似乎他們小鎮原來是貧瘠落後的,不過,過去的苦難怎麽能比眼前的幸福值得牢記呢。
等禱告完成後,居民們還準備在晚上舉行篝火宴會。
將豐盛的食物擺上桌,家人團聚,愛人相擁,世間的美好也不過這一刻。
看著居民們漸漸離去,守門人不禁想到今晚,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他當然也會參加,帶著他的妻子...
他笑容突然頓了一下,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怎樣來著,模模糊糊記得他親手將她送進了一個狹小的房子裡。
房子裡...守門人準備繼續回想下去,但是他的狗卻突然叫了起來,這個念頭如泡沫般迅速褪去。
他向狗吠聲望去,只看見一個瘦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來,那狗還作勢要咬他。
守門人連忙喝止,魯克斯一向聽話,也愛親近人,卻單單對這個孩子充滿強烈的敵意。
“澤爾達,你怎麽跑出來了,不是讓梅斯特麗阿姨為你做一身新衣服嗎?”
小男孩跑到他面前低下頭,斷斷續續地說:“阿莫斯叔叔,梅,梅斯特麗阿姨被叫去布置晚會了,來不及做衣服,她,她讓我先穿科米爾哥哥的衣服。”
阿莫斯歎了口氣,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面前的男孩用大大的眼睛看著阿莫斯。
“可憐的孩子,今天的晚會一定會讓你體會到快樂與溫暖的。”
“嗯。”小男孩輕輕點了點頭,帶著寒意的風吹過,讓他又裹緊了身上的棕色大衣。
細密的黑色短發從額前散落,不諳世事的眼中卻充滿了好奇。
是啊,他是那麽好奇,這個陰霾籠罩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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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臨,晚會也如約而至,澤爾達跟著阿莫斯一家人來到了小鎮中心。
他換上了科米爾的衣服,對他來說還是有些大了,褲子顯得松松垮垮,鞋子也不合腳,但在這種場合下,他才不會說什麽掃興的話。
小鎮沐浴在月光下,仿佛籠上了一層輕紗,火把和火盆將場地照得明亮,長桌上是各種誘人的食物:
烤的焦黃泛油的脆皮烤雞,看著燉的軟爛的豬肘,各種酥脆可人的蛋糕點心,甚至還有從外地運來的美味,酒也擺放一堆,就等著用來盡興,橘黃色的光芒中是幸福的笑臉。
澤爾達坐在邊緣,托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才不到三個月,這個小鎮仿佛煥然一新。
每年禱告?時間也開始混淆,還是在潛意識中已經告訴自己,他們這樣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澤爾達明白,這和自己脫不了乾系,但他只是一個旁觀者,看著這群人在深淵中沉淪。
“澤爾達,你怎麽不去和他們一起玩耍。”阿莫斯看見坐在一旁的澤爾達,笑著走來。
這個人,明明先前是如此窘迫難堪。
澤爾達想著,看著阿莫斯順手選了些吃的遞了過來。“先吃點東西,不要太羞澀,這裡都是善良的人,多住些日子,你會習慣的。”
澤爾達笑了,伸手接過食物,將一塊蛋糕放入口中,甜蜜的滋味蔓延開來。
這是多麽美味啊,這豐收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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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漸漸到了高潮,因為酒精的緣故,人們開始放縱自己的行為,又或許是他們本身就受到了某些指引,異性兩兩結隊,朝著黑暗的角落走去,不一會就有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傳來。
這沒引起其他人的羞恥心,反倒激勵他們做出同樣的行為,迷離的目光中,盡可能地自我放肆。
偉大的潘.尼古拉斯啊,將繁衍的欲望與快樂傳給人們吧,讓所有人為孕育新生命而喜悅歡呼。
澤爾達自言自語地編出了這一段話,抑揚頓挫的語調,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有些可笑。
但這些人的的確確已經陷入欲望的深淵,月光依舊,甚至變得有些冰冷,讓照射下的扭動身軀變得有些可憎起來。
澤爾達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也是時候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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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其他的地方是一片死寂,所有的小孩在晚會進入高潮的時候就一個個消失了。
其實並不是,他們可是在生命之息下甜蜜地沉睡啊。
澤爾達掛著笑容推開木門,直直走上樓,阿莫斯家被清理得乾淨整潔,桌上擺放的鮮花充滿生機。
這個守門人以前可是住在教堂外那個破舊的看守處的。
澤爾達嘀咕了一句,進了自己的房間。
阿莫斯對他非常的好,這個房間也是他清掃出來專門留給他的。
澤爾達爬上床,拿起自己的棕色大衣,從內裡翻出一本書,書本外表是一層墨綠色皮革,摸上去冰冰涼涼的,書本也沒有任何名字。
澤爾達只是拿起,這本書就自動打開翻頁,密密麻麻的字符一張張跳動,不可名狀的低喃隨即在他耳邊響起,澤爾達只是側耳傾聽,接著低下頭去尋找他想要的內容。
這上面全部都是現在人類所不能理解的字符,每一處都透露著邪惡墮落的氣息,對於人類來說都是極度危險的。
這本書可真是個騙子,不過,我也是。
澤爾達邊看邊想。
對於人類,它會先展現出無害的一面,用溫和的手段進行誘騙,用極低的代價與持有者進行交換,一旦貪婪之心出現,汙染逐步加深,絕望將至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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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荒誕的宴會持續了很久,一直到黎明初現,眾人才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