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後,王眸邊招呼劉念坐下,一邊把劉念的皮包放在了自己的臥室中,然後就從冰箱中抽出來幾樣熟食和一箱啤酒,招呼劉念道:“我叫了外賣,估計還得一會才能送來,咱們兩個先喝點。”
劉念環顧了一周,除了客廳當間的沙發和茶幾外,就是靠在牆邊的冰箱,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劉念兩手一攤:“你這把家都過成了大學宿舍了,我做哪啊?你那大屁股把整個沙發都佔了!”
王眸傻傻的摸摸頭,站起來踢開地上的花生殼,從臥室中推出來一個轉椅,說道:“宿舍有我這個高端設備嗎?”說罷,將茶幾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一股腦的推到了垃圾桶中,擺上了幾樣小菜和啤酒,還隨手把兜裡的煙和火機扔到了一邊。
劉念無奈的看看了亂糟糟的地面和髒兮兮的瓷磚:“你這哪裡像個家啊?這麽亂?老婆呢?”
王眸咂摸了一口啤酒,悠悠的說道:“哥們離婚了”
劉念眼睛瞪的老大,罵道:“我靠,你丫的這麽淡定的就說出口了?啥情況?”
“哪有啥情況,就是離了唄,這老房子歸我,新房歸他們娘兩,回頭我把這房子也賣了,住的隔應的慌。”說著便又舉起啤酒瓶子和劉念碰了一下。
劉念見王眸不想說,也就不便多問,兩人陷入了沉寂當中,碰杯、吃菜、吃菜、碰杯、幾分鍾後,王眸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外賣的位置,罵道:“現在的這個外賣服務啊,越來越差勁了!”
劉念也不抬眼,夾起來一口豬頭肉放在口中,說道:“無論是什麽服務,最終是要靠服務來賺錢的,如果商品質量不變加上服務就需要加價,不加價的商品就必須要降低商品質量,用戶不願意為服務加錢,也不願意接受低質量產品,服務怎麽賺錢呢?現在的情況要麽降低商品質量,要麽就只能加價了,你希望哪樣?”
“當然是哪樣的都不想要啊!”王眸順口答道。
“如果你不想要,那麽服務就賺不到錢,誰來為這個服務買單?平台開始因為要搶佔市場,培養用戶,可以通過砸錢的方式去慢慢養著用戶,但是他有多少錢可以燒?羊毛出在羊身上,早晚要加價的,如果不加價服務就會變差。而現在的平台把這個砸錢的業務報給了外賣配送點去處理了,這些服務點就是要賺錢,平台沒訂單他們不賺錢,配送距離遠他們也不賺錢,那怎辦?就只能犧牲一部分服務嘍。”
“按照你這說法,外賣服務、快遞服務就是偽需求了?”王眸不服氣的說道
“不是偽需求,而是無效市場。現在是資本把一個無效市場,通過補貼的方式硬生生的拉成了有效市場需求。沈陽的大眾一個月也就幾千塊的工資吧,假設用戶每天外賣+快遞需要3個,就是一天三頓飯嘛,沒點的用快遞補。一天需要支付15元的快遞費,如果遠點的需要幾十元。一個月呢?500元的快遞服務費你會願意掏嗎?現在都是平台幫你掏了,來讓你免費用。這個狀態真的能一直持續嗎?利潤空間就那麽大,平台如果一直這麽虧錢服務,就是代表商品必然要漲價。實際就是變相把服務費硬性分攤了嘛,你看不到這個市場邏輯,不代表他不存在。”
“按照你這麽說,不是我們都被企業騙了?老百姓可不想漲價啊”王眸氣氛道
“老百姓是不想漲價,但是老百姓都貪啊,你要是不用快遞服務,就無法漲價。事實是每個人都像享受眼前的幸福,
所以推動了平台的集中化購買的議價能力,最終他形成規模了不漲價怎麽可能?你會看著錢不賺啊。”劉念笑道,老百姓有句老話怎說的了?“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也許人家平台善良呢?”王眸反問道
“你也太抬舉人家平台了,不壓榨商家的商品成本,就是提高用戶的售賣價格,你指著通過商家的議價拿到低價,就不給用戶漲價了,那麽平台就不是企業了。做生意賺的就是這個利潤點,你還真以為企業是慈善家啊!”
“把事情看的這麽透,你倒是別用外賣和快遞啊。”王眸遞給劉念一顆煙,點著了。
“市場是什麽?是在社會條件下必備的交換,經濟又是什麽?是促進生產價值提升的本質,而現在的市場,除了生產和勞動價值意外,多出了一層商業價值,也就是泡沫經濟。我看的在透也不能阻止市場發展,經濟增長不是?”
“你這首都精英啊!把事情看的這麽透,活的不累嗎?”
“兄弟啊,市場是什麽?他就是一個場所,市場流通的關鍵還是人”劉念抽了兩口煙,把桌子的花生米和豬頭肉用筷子分開。
“假設我是你眼中的這盤豬頭肉,你是旁邊的花生米,你認為那盤菜更受到歡迎?”
“這個比喻不恰當,你既不是豬頭肉,我也不是花生米,如果說哪盤受歡迎,沒有場景條件存在,沒有用戶個體條件情況下這無法判斷。”王眸反駁道
“對啊!條件不對所以結果就不對了。北京賺的多,消費也高,我們實際的生活比例是一樣的,你看到的是我剩下來的錢量級,按照比例來看我和你一樣多,反而沒你活的瀟灑。我是用我的生命和青春去賭大城市的一個福利和認可。說好聽呢我們是北漂一族,說不好聽的我們就是北京的過客。賭贏了成為北京人,我才能過上你現在的生活,賭輸了我成不了北京人,就回來和你一起過現在的生活。無論贏輸,我的歸屬都是你現在的生活,僅從這一點來說我不如你,我犧牲了這麽多年的青春還沒有達到你的生活狀態。”
“你這罵人不帶髒字啊,就我現在這糟糕的狀態,我還活的比你強了?”
“你是精神上的,意識上的愉悅,是發自自身的快樂享受,雖然你也有焦慮和羨慕,至少不會產生丟掉工作的焦慮,不用考慮還房貸的壓力,更不用擔心明天如果拿不到北京戶口何去何從的無奈。如果讓你拿幾個臭錢去換這些,你乾嗎?”
“我不乾!所以我當初沒選擇北京就是因為壓力太大,太鬧騰,不如沈陽活的瀟灑自在。”
“所以啊,你比我強啊,你活在幸福裡了。”
“這麽說也對,不過我還是很羨慕你啊”
“咚咚咚”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王眸站起身說道:“總算是來了。”
劉念看了一眼王眸手裡的外賣:“怎還整了一瓶白的?”
“家裡就這幾瓶啤酒了,不整瓶白的我怕你喝不好啊。”王眸把桌子上的熟食推了推,把一個大鍋羊蠍子鍋支起來,點著酒精爐的火。
隨著火鍋慢慢的熱了起來的時間,王眸收拾了一下啤酒瓶子,就去廚房拿出來兩個杯子,擰開瓶蓋就一人倒上了一杯:“這羊蠍子可是地道內蒙過來的,絕對的正點,你先嘗嘗。”
“還真得整口熱乎的,下火車就灌了一肚子涼風,到你這又灌了一肚子涼啤酒,要不暖暖胃,胃明天就該抗議嘍。”劉念邊說就弄了一塊羊排吃了起來。
王眸大笑道:“你這不厚道啊,吃著喝著還帶數落著,你這意思我還得為你的胃負責了唄。”
“你不是要為我的胃負責,你要為我這個人負責了。”劉念邊說邊站起身,走向廚房,拿了一個杓子出來。“吃這口得弄口湯喝才更暖和。”
“酒也暖胃啊,整一口酒,就一口湯,吃一塊肉,咱們談正事。”王眸微笑著舉起酒杯。
“啥正事?”劉念撞杯後一飲而盡。
“你回沈陽幹啥啊?我真沒搞懂你為啥要從北京回沈陽住,你又不在這工作,這裡又沒有家人。圖啥?所以房子我幫你看了幾個,但是都沒租,不敢租啊。”
“一言難盡,一個字‘堵’,就是思維賭了。別管我發生了什麽,你別問我也不想說。總之,我現在就是孑然一身,想一個人過一段安靜的日子,我需要清理我思維血管裡的垃圾。”
王眸看著劉念大吃大喝的樣子,驚愕的頓了一下,思考一下問道:“沒懂!你的意思是你不工作了,也不管家庭了,不需要管任何事了,就是找個旮旯自己躲起來清理垃圾?”
“嗯”劉念還在吃,順手舉起酒杯。
王眸疑惑的舉杯喝光酒杯裡的酒,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呼道:“你到底出了什麽事?按照你的說法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能安靜的吃得下,我真是無比震驚了。”
劉念放下杯子和筷子,看著王眸說道:“出了事就該哭、該鬧、該跳樓?如果人的心理不容許承擔這麽大的壓力確實該跳樓,沒有人沒有情緒,我也有,我也鬱悶,我也心塞,但是不代表我就應該跳樓吧。”
“我不是讓你跳樓,我是說你的心得多大啊!”王眸急的都不想吃飯了。
“哈哈!沒你說的那麽嚴重,情緒這東西,全靠疏導,你可以真情流露,可以大哭大叫,可以鬱鬱寡歡,但是都沒啥作用。生老病死誰都怕,生死離別誰也逃不掉。如果你真的把這事看重了,那就不是在幫我,而是在給我沉重的思維上增加了更大的負罪感。”劉念冷靜的說完,抽出一根香煙點著,隨手也遞給了王眸一根。
王眸接過煙,並沒點著,而是站了起來“哥們兒,我無法理解你的世界,在大學的時候我就琢磨不透,雖然我一直也不認同你的觀點,但是我知道你是個能人。不!應該說是個奇人,你的思維怪異,不隨波逐流。我們大眾關心的事在你那裡就是個屁,而我們不關心的事,你反而會看得很重。如果說我們生活在世俗裡,你就是生活在仙境,不在一個頻道。”
劉念吐了一口煙,把身體靠在了椅子背上:“你這一下子把我整到高山上,隔離了?我可沒有那些武俠小說裡的高人的境界。我在北京幹了17年,操持過的項目從幾千塊到幾個億都有。我見過一領導這麽評價我‘我是個看路的,不是個守家的’,當有一天遇到無法過去的坎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看不清路了,你說我不找個地方清修一下,我能怎辦?我現在就是一個思維堵塞的下水管道,表面開起來的髒亂都是表象,核心還是堵在管子裡的垃圾到底是什麽?不通則痛,如果我不能想明白,表面的事情會更糟糕。”
王眸疑惑的問道:“世人都是看表象,不工作,沒家庭,躲起來叫不負責任。”
劉念微笑:“你著相了,如果你發現了一個生意賺錢,就扎進去做了,幾年後,你死都不知道怎死的。如果你看到一個穩定的工作,就去做了,幾年後你想離開都沒有能力了。大多數人是不是都活在當下的情況?”
王眸好像明白了點什麽:“還是你高深啊,我們這些俗人確實無法逃脫表現的利益。雖然我不懂你的道理,但是這麽聽起來好像也真是個理。”
劉念拿著王眸的酒杯,站起身遞給王眸:“哥們兒,真理是在人的認知范圍內的正確概率,是人都會被表象迷惑,是人就會被真理的吸引,學習最快的辦法當然就是按照真理辦事了,但是誰能跳出來考慮真理以外的東西?”
劉念主動闖了一下王眸的杯子:“被情感牽絆是作為人的基本屬性,我當然也鬱悶。可是作為事物的本質,就是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失落又能如何?不如靜下心好好考慮未來,吸收教訓。這個世界很公平的,有失去的就有得到的,又得到的就有失去的,只是得到和失去在行為的過程中還不知道,但是不代表不存在。”
王眸似懂非懂的回到餐桌旁,又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你拋出了這麽大個驚嚇,把我這酒都嚇醒了,我可不想像你那樣活在應該裡,我得在補上幾杯,讓我回到糊塗人生中。”
劉念也坐回到了椅子上:“啥叫活在應該裡?咱們坐在這裡喝酒、吃肉、抽煙是不是應該?如果按照養生學來說,我們現在就是在踐踏生命,哪裡有那麽多的應該?只不過是為了眼前的心理而做的選擇罷了,‘應該’就是人為了自己的欲望和需求而找的心理防線。”
劉念舉起手裡的煙:“煙這東西,本該就是精神的享受,如果活在應該裡,人們就應該為了生命和得肺癌的低概率而放棄這種東西,大多數煙民都會自我麻醉的說,我應該活在當下,所以我應該抽。”
王眸舉起酒杯和劉念碰了一下說道:“你這個應該就是不應該, 按照你的說法就沒有什麽事應該的了,吃肉會變胖,喝酒會通風,我們這些窮苦老百姓還啥都不能幹了呢。”
“這不是一個應該還是不應該的問題,如果你去問這個問題的本源,那真是啥都不能幹了,不吃肉就不能補充肉提供的蛋白質和脂肪,吃肉就會增加,這就是一個平衡系統裡的選擇問題,你如果非得定量誰也掌握不了,今天多吃點肉,明天就多吃點蔬菜,只要不失衡就是對的。如果市場不容許你越界,那麽就無法發展,發展就是讓一部分失衡了,在用另一部分平衡,等另外一部分失衡了,在去用另外一部分平衡的過程。”
劉念又夾起來一塊肉說道:“因為用戶沒吃肉的需求,就不去生產肉,用戶就沒有那麽買肉的渠道,就不會產生吃肉的需求,這是個死循環。正常的需求是供給多了,肉多了,用戶才能買到更多的肉,吃肉的需求才會增加,當肉多到老百姓都能吃到的時候,肉價漲了才能被接受,這時候減少肉的供給,才能提高用戶對肉的渴望。”
王眸有些不解的問道:“那你這算什麽?回家來吃肉來了?養胖了在回北京去?”
劉念把肉在嘴裡嚼爛,嘬了一口酒:“我這不是回來吃肉,而是肉吃膩了,回家吃點蔬菜。”
王眸大笑:“成了,為了你這口蔬菜乾杯。哥們兒這就不缺蔬菜。”
劉念也大笑的舉杯,但是心裡卻是無比的落寞,他不知道這次會沈陽是不是對的,因為他好像在沈陽更加無法找到一個能夠對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