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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寇蓋爺》第二章 狗娃
  落日像一面通紅的大纛懸掛在曠古漠野的盡頭,仿佛透出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渾身銅紅色羽毛的山鷹在天空俯衝、盤旋。沙丘地帶的杭錦旗路上,乾屍遍野,畜骨成堆。

  駝鈴“叮當”。滿載著貨物的駱駝排成長陣,行走在沙峰上。

  夜,漆黑如墨。

  卸去貨物的駱駝,靜臥在沙丘上。商隊的人們疲憊不堪地蜷縮在篝火旁。

  “嗒嗒”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一麻臉漢子驚恐地朝眾人喝道:“快滅火,快滅火。”

  人們慌亂地用樹枝撲打著火焰。

  黑色、黃色、白色、血紅色組成的雜色馬群疾速飛奔,揚起一溜塵煙。

  領頭的是二爺。

  馬群將商隊的人們團團圍緊。

  馬群噴著粗重的響鼻。馬群上的漢子們高舉著松油火把。商隊的人們縮成一團。

  獨眼三醜厲聲喝問:“哪個山頭?”

  麻臉漢子趕緊從衣袋裡掏出半個犬牙交錯的康熙年間的銅錢,遞給獨眼三醜,恭恭敬敬地說:“卑人乃恆通貿易倉的夥計。”

  獨眼三醜也從衣袋裡掏出半個犬牙交錯的銅錢,和麻臉漢子的那個一拚,對得嚴絲合縫。

  麻臉漢子雙手遞給了獨眼三醜一張匯票。

  二爺將手一揮,率馬隊飛奔而去。

  夕陽沉在了烽火台的山巔後,暮靄便漸漸地吞噬了依山傍水的古渡口鎮。

  寒月如鉤。蒼涼的黃土高原熟睡了。

  半山腰獨居著一座土牆小院,窯洞裡的炕桌上點著一盞古銅油燈,透進來的冷風將燈花吹得東搖西晃。

  杏兒盤腿泥塑般地坐在油燈前,淒楚、哀怨,臉上掛著長長的淚痕。

  外面傳來了一陣狗叫聲。

  狗娃被驚醒了。狗娃十一歲了。

  狗娃驚懼地尖叫著:“娘,娘。”

  杏兒急忙撲到狗娃身旁,用手輕輕地拍著狗娃:“娘在,別怕,別怕。”

  狗娃失聲岔氣地說:“娘,俺、俺做了個夢,夢見一群狼正咬、咬、咬俺爹。”

  杏兒一把捂住狗娃的嘴:“別,別瞎說。”

  狗娃的臉憋得像蘸了血的饅頭。

  杏兒趕緊松開手。“娘。”

  狗娃哭著問:“俺爹怎還不回來?俺爹走了好久、好久了。”

  杏兒苦歎一聲:“你爹會、會回來的。”

  “娘,西口老遠、老遠嗎?”

  “再遠,你爹也會回來的。”

  外面的狗叫聲愈叫愈猛了。

  從門縫裡猛撲進來股寒風,差點兒吹滅了炕桌上的那盞搖搖晃晃的燈花。

  日頭落山時,一隻大帆船從黃河上遊緩緩地朝古渡口碼頭靠了過來。

  二爺他們回來了。

  獨眼三醜挺立在船頭,大聲地吼唱了起來:

  黑圪生生的頭髮白圪生生的牙,

  笑圪盈盈的嘴嘴親死哥哥啦,

  俺的小親圪蛋呀!

  ……

  二爺和弟兄們紛紛跳上岸。

  狗娃和小夥伴們正在黃河灘上玩。

  臭貨指點著說:“狗娃,快看,你爹回來了。”

  爹走了好久、好久了,狗娃連做夢都在想爹,可是當爹回來了,他遠遠地看見爹,心頭卻像是被蠍子狠狠地蜇了一下,死疼死疼。

  狗娃從小就怕爹。

  狗娃懂事後,在心裡就一直恨著爹。爹,你個狗日的爹!

  二爺的確很凶!逢年過節,鎮上的人們都請二爺殺豬宰羊。

  在二爺的身上似乎啥時都散發著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

  二爺嗜酒如命,喝酒像灌涼水,海了。

  在二爺的眼裡仿佛壓根就沒有狗娃這麽個兒子,他縱然瞥上一眼,眼窩裡也飽含著一種深感累贅的厭惡。

  每當他喝多了酒後,便踉踉蹌蹌地晃到狗娃的面前,一把抓起狗娃,像提小雞似地拎到石凳前,然後端起酒碗便往狗娃的嘴裡灌。

  起先,狗娃殺豬般地叫,可越叫嘴就張得越大,嘴張得越大,酒就灌得越多,沒等他掄胳膊蹬腿地掙扎幾下,嗓門眼裡便只剩下蚊子大的氣了。

  杏兒對二爺是既愛得要命,又恨得要死,她很怕二爺。

  每當二爺拿酒灌狗娃時,她只能無奈地躲在角落裡用手捂住嘴,哀哀地哭泣。

  二爺覺得灌得差不離了,便“咚”地一下將狗娃扔在茅草堆上,而後斜瞪著眼,臉上浮起傻咧咧的笑,闊嘴一扯,粗野地吼道:“兔崽子,爹是為你好。娘們靠臉,漢子靠膽。酒壯神威,沒膽,毬也乾不成。”

  狗娃每每見爹,心裡便充滿了怕和恨。

  二爺扭頭看見了狗娃,朝狗娃大步走去。狗娃嚇得掉頭便跑。

  二爺住了腳,望著狗娃的背影,輕輕地罵道:“兔崽子!”

  狗娃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家。

  杏兒正在用簸箕簸米。

  “娘、娘,回、回來了。”狗娃驚魂未定。

  杏兒燦然一笑:“娘還沒老眼昏花。你回來,娘還能看不見你。”

  “不、不、不是俺回來了。”狗娃氣喘籲籲。

  杏兒沒反應過來,笑得更甜了:“不是你回來,難道是小貓、小狗竄進了屋。”

  狗娃的臉漲得通紅:“是、是俺爹回來了。”

  “什麽?”杏兒猛地一震,手一軟,米從傾斜的簸箕裡流了下來。

  狗娃一驚:“娘,你、你怎了?你怎了?”

  杏兒慢慢地緩過神來,鐵著臉,追問道:“狗娃,不許跟娘說謊,你爹他真、真、真的回來了嗎?”

  “真的回來了。”

  “你看、看、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你沒、沒、沒看錯?”

  “沒看錯。”

  “真、真、真的是你爹?”

  “真的是俺爹。”杏兒“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狗娃驚慌地問:“娘,你哭甚?你哭甚?”

  杏兒一邊抹淚,一邊喊:“娘這是喜淚,娘這是高興、高興啊!快、快去打酒,快、快去割肉,快、快、快。”

  狗娃說:“娘,你真傻,真傻。俺爹回來又要罵你、打你了,可你怎對俺爹還那麽好?”

  杏兒慘然一笑:“你爹是個指天戳個洞、跺腳砸個坑的血性大漢。能侍奉你爹,是娘天大的福氣。娘雖說在家裡受你爹的氣,可娘在外人的眼裡誰都不敢小瞧。你爹在江湖上虎威著哩。”

  狗娃說:“可爹一點都不疼俺。鎮上的人都說,俺要不是遇上你這好心的後娘,俺這條小命,早讓野狗啃得連骨頭都找不見了。”

  杏兒說:“傻孩子,你爹是條響當當、硬邦邦的五尺大漢,你爹怎麽能夠跟娘一樣,貓貓狗狗地去親你呢?你是梁家的骨肉,你爹跟你打斷骨頭連著筋哩。”

  狗娃氣鼓鼓地說:“俺爹不好,俺爹壞。”

  杏兒嗔怪著:“傻孩子,你怎麽就那麽恨你爹呢?”

  狗娃不語,眼裡充滿了仇恨。

  那年,狗娃六歲。

  一次,二爺深夜回來,敲門聲驚醒了狗娃。狗娃怕爹,沒敢吱聲,佯裝睡著。

  杏兒披衣下地,開了門。

  二爺帶著一股濃烈的煙酒味闖了進來。二爺奔上炕,脫了個一絲不掛,一把掀掉杏兒的被子,便猛虎般地撲在了杏兒的身上翻雲覆雨。

  二爺“哼哼”地喘著粗氣。

  杏兒悄悄地說:“他爹,輕點,別把娃驚醒。”

  二爺將頭一甩:“怕個毬。”

  照舊。

  狗娃還小哩,狗娃還不懂得那是夫妻在炕上男歡女愛的事,狗娃還以為是爹壓在娘身上在欺負娘哩,狗娃在心裡恨得直咬牙!

  清晨,狗娃睡醒了,穿衣下地。

  杏兒起的早,已下地乾活去了。

  二爺打著響鼾,睡的死豬一般。

  狗娃咬著牙,緊攥著拳頭,眼裡噴射著怒火,心裡暗暗發誓:爹,你個狗日的爹!等俺長大了,非一刀宰了你!

  窯洞裡燈花如豆。

  炕桌上擺著一壇“雁門關”燒酒,一盤豬頭肉,一盤黃河大鯉魚,一盤炒雞蛋,一盤小蔥拌豆腐,一盤辣椒土豆絲,一盤蓧面灌腸。

  杏兒和狗娃等啊、等啊,怎麽也等不回二爺來。

  平日裡,杏兒和狗娃吃糠咽菜。二爺常年在外,不接濟家。這桌飯的錢是杏兒的血汗錢,是杏兒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

  狗娃看見這桌好吃的,早就饞的直流涎水。可一向心疼狗娃的杏兒這次卻狠了狠心,非要等二爺回來才讓狗娃一塊兒吃。

  是啊,二爺常年在外刮野鬼,一家人難得吃頓團圓飯啊!

  夜深了,狗娃困的實在熬不住了,眼皮直打架。

  杏兒心軟了,讓狗娃先吃。

  狗娃雖小,但脾氣強得很,賭氣不吃了。

  杏兒怎麽哄勸都不行。

  狗娃一頭扎到炕上,睡了。

  杏兒望著空肚睡去的狗娃,心裡似萬箭穿心。

  杏兒心裡想著二爺,心裡罵著二爺。

  二爺到了家門口卻深夜不歸,杏兒的心裡真是又急、又氣、又恨,辛酸、哀怨的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

  梁二魁,你個挨千刀的冤家,今夜,你死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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