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酒館二樓今天比較清淨,於是博浩坐到身穿長衫頭戴禮帽,帽簷拉得很低的“拉麵王”的對面。
小二仍然把兩個菜一壺茶放在了鄰桌,便於博浩隨時坐過去。
博浩把一疊錢遞過去,“拉麵王”接過來放進口袋,端起杯子與他碰了碰。博浩每月工資的一半都通過組織交給了戰鬥部隊。
他知道,戰鬥部隊條件非常艱苦,缺醫少藥,常常連食鹽都吃不上,他每月拿出的這點錢,起碼夠給一個小隊的同志買上一個月的米面。
小二在樓下叫了一聲:“樓上,加水!”這是暗號,證明有可疑人進店了。
博浩回到自己的桌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了一會兒聽到小二傳菜,博浩再次坐在“拉麵王”桌前,低聲與之耳語。
“拉麵王”認真聽著,最後說:“你說的這些很重要,我會讓人立刻轉給他們,讓他們再做一下綜合分析。”
然後看著博浩笑:“三位同志已經安全到達根據地,你可以放心了。重慶談判雖然表明國民黨方面承認了共產黨的地位,但是局勢也許會變得更嚴峻也更微妙,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記住你還是蟄伏期,不要主動去獲取情報。將來,你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放心吧,有你在,我會安全的。”博浩臉上難得的孩子般頑皮的笑。
“拉麵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會一直守護著你。”
“我讓你查的,有眉目了嗎?”顧恩國點上煙,透過淡淡煙霧看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情報處長。馬亦然掏出帕子,在口鼻處輕輕拂拭了一下:“范圍縮得很小了,您看。”他遞過一張紙,上面赫然是三個名字:李博浩、丁俊、馬亦然。
“嗯?怎麽把自己寫上了?”顧恩國有點意外地看看馬亦然,馬亦然笑:“因為,所有存疑的事件中,最有可能獲悉全部資料的就我們三個呀,我必在其列。”
顧恩國拿起筆,說:“按你的說法,我的名字也應該在上面了?”
他劃掉馬亦然的名字,用筆敲著丁俊的名字,丁俊是一個心細如塵的人,他手段之毒辣,是站內聞名的。至於李博浩,存在他那裡的確實有很多密級檔案,不過情報都是有時效性的,過了關鍵節點,他即便得到又有什麽用呢?
但是對一名有著過人的洞察力、對時局有著精準判斷力和超前的預判力的地下黨來說,似乎這一切也並不是什麽難事。他用筆在李博浩和丁俊的名字下各劃了一道橫線,歎氣:“對他們辦公室的電話嚴密監聽,派人近身跟蹤,讓你的人小心點兒,這兩個哪一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隨著其他站頻頻發生情報泄露、被共黨滲入等事件,顧恩國也隱隱感覺自己站裡也不是那麽不太平,他就讓馬亦然先做初步調查,把所有可以獲取全站信息的人先篩查出來,密切關注。
日本投降後,一個談判就能保證從此之後,兩黨真的就能攜手共進嗎?
河南大學的教師們帶頭罷課,以支持學生們的“反饑餓,反內戰”的大遊行。5天之內開封警務處前後兩次逮捕了90多名學生、教師和新聞記者。
丁俊把一摞報紙放在顧恩國面前,明顯睡眠不足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這兩天各大報紙上都在聲援河大師生事件,不知道從哪冒出那麽多人一波波的到關押地去探望被抓的案犯,還到被捕者家屬的家裡去送米送錢,是不是咱們要大清洗的事情跑風了?”
顧恩國的目光在報紙上一遍又一遍的掃,
疲憊地笑著說:“90多個人,又不是90隻螞蟻,想密不透風是不可能的,共黨最善於鼓動人心,這下子正好給他們機會了。” 他把手中的紅藍鉛筆輕輕放在桌上:“先放一批學生,那些老師和記者暫時一個不放,還有,把早上那頓飯省了,就給晚上一頓飯,晚飯也別讓他們吃太飽,一碗湯,半個窩頭。”
丁俊有點猶疑:“站長,有的教師年紀大了,會不會餓出毛病?”顧恩國搖頭:“戰時物資困難,孩子們正長身體的時候,讓老師和記者們節約點糧食,得讓學生們吃飽。”他的笑仿佛寒冬裡刮起的北風,冷而無情。
薛大姐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特務們把幾個校領導挨個叫去問話,他們回來後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有傷。
葛瀟很擔心,如果薛大姐真是撤離了最好,假如是特務玩的花招呢,把人抓走了,還要在學校裡繼續擴大戰果, 這樣的事情他們是做得出來的。
博浩曾經告訴過葛瀟,任何時候不許到站裡去找自己,有急事可以打電話,號碼是79,但是電話裡除了約會的事情,其他的什麽也不要說。
葛瀟心裡很慌,打了幾次電話他都說忙,語氣也冷淡得很。暴雨之夜從他那裡感受到的一點溫柔仿佛已經隨同那夜的雨,了無痕跡了。
真不該來找他,那次他不是明確說了分手嗎?大雨夜他收留自己,也許是出於一個男人對女性的保護欲吧。但是,她沒有管住自己的腳步。
警衛攔住葛瀟,聽說是她李博浩的朋友,不敢輕慢,忙打電話,打去檔案室無人接聽,很自然的打去會議室。
會議室的勤務低聲在博浩耳邊請他接電話,說是一位叫葛瀟的女士來找。
博浩心裡“咯噔”了一下,說知道了,等副站長把講話告一段落,才去接電話。
電話裡他對警衛說:“我知道了,你告訴她先走,我下班後去找她。”
博浩接電話時,馬亦然招手叫過勤務來,低聲問什麽人找李主任?勤務如實回答。馬亦然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的笑,這笑容沒有躲過洪雪飛的眼睛。
博浩落座後,她盯著李博浩看,與李博浩目光相對時,她又瞟了一眼馬亦然,李博浩輕輕點下頭,表示讀懂了洪雪飛的意思。
馬亦然則起身,向主持會議的副站長請假,說處裡有急事,要回去處理。
已經走出十幾步的葛瀟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清麗的呼喚:“葛老師,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