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認真想了想,說:“看大力強內樣也不像有錢的樣子啊?就那麽往地上一躺,那不涼嗎?不埋汰嗎?看他那樣自己生活都成問題呀?他能是接大雨回家嗎?還是為別地?”
靈魂雙胞胎一聽也慌了:是呀,他為什麽要來這兒呀?別是另有企圖吧!三個人迅速地研究了一下,決定先把這個情況告訴大雨。
三個人又一陣風似的跑回凱路家。
大雨吃完飯,正準備和凱路一起編竹子,淘氣三人組拉著他就進了他自己的臥室。
見最後進屋的胡鬧關上門,二蛋鄭重地對大雨說:“大雨,告訴你件事兒。你爸來了。”
大雨一愣,此時才確定剛才不是自己眼花了,爸爸的確來了。他急忙問:“他在哪呢?”
胡蘿卜說:“在榕樹下躺著哪。”
胡鬧補充一下:“穿得不太好,別的沒看著。”
大雨想了一下,對三個人說:“謝謝你們,不過,先不要跟媽媽說,我去看看他來這兒的目的。”
胡蘿卜說了句:“你小心點,用我們跟著去助陣不?”
大雨沒有回答。
胡鬧用胳膊肘碰了胡蘿卜一下,胡蘿卜明白了,對大雨說:“那你自己去吧,他要是打你,你就喊,我們在院子裡,聽到你喊就去幫你。”
大雨苦笑了一下,點點頭,開門走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連忙跟上。
出了屋子,見凱路一臉疑惑地站在原地問他們:“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怎麽大雨急匆匆地走了,我問他去哪他也不說,還不讓我跟著?”
二蛋這才小聲把事情跟他講了一遍。
凱路放下手裡的竹子和他們三個人一起躲到院門後邊向榕樹那兒張望。
高暖本來坐在葡萄架下,見胡蘿卜三個人一會兒出去一會兒跑回來,本來覺得奇怪,又見大雨獨自走了,四個人神情緊張卻不跟著出去,躲在門後往外瞅,心裡感到納悶,也走過去探身往外看。
二蛋皺眉說他:“你別那麽窩頭翻身行不?”
高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問他:“什麽是窩頭?”
二蛋也不理他。
凱路見高暖尷尬的樣子,就替他問:“窩頭是什麽東西呀?”
二蛋也不回頭,淡聲說:“窩頭是我們那兒的一種面食,用玉米面做的,像饅頭似的,但是上邊不是圓的,有點尖,窩頭下邊都要用手懟①個小坑,像個小眼兒似地。這句話連起來說就是‘窩頭翻身——顯大眼兒!’”
胡蘿卜和胡鬧聽了立刻大笑不止。
高暖咧咧嘴,糾正他說:“你用的這個歇後語不對吧?照你的意思是說我顯能耐呀?我也沒顯能耐呀?你這詞兒用得有誤。”
二蛋有點惱羞成怒,“你領會意思就行了,沒看我們都貓著②呢嗎?為啥你把整個身子都探出去了?”
高暖莫名其妙:“為什麽不能把身子探出去?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地看,還要偷偷摸摸的?”
二蛋終於忍不住回頭大吼:“因為大雨要見他……”剛喊到這兒,胡蘿卜一下撲過來捂住了二蛋的嘴。
二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失言。他狠狠地瞪了高暖一眼,撥開胡蘿卜的手,又把頭轉過去了。
凱路拉了高暖一把,小聲說:“你要是想看就在這兒看,別明晃晃的。”
高暖詫異地看著他們小心翼翼的樣子,覺得無聊,想了想轉身回葡萄架下坐著去了。
大雨來到榕樹後邊,
面無表情地看著躺在地下的男人,冷聲問:“你來做什麽?” 正在發呆的大力強拿下搭在頭上的胳膊,慢慢坐起來,拍拍身旁的土地,示意大雨坐下。
大雨皺著眉說:“就這麽說吧。”
大力強也不說話,把視線調向村外。
大雨歎了口氣,靠著榕樹坐了下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大力強才輕聲問他:“這家人對你好吧?”
大雨眼神朦朧,囈語似地說:“媽媽對我比他親兒子都好。我生病了細心照顧我、給我換著樣做好吃的,遇到有人欺負我替我出頭,豺黑來討債時為了保護我還被豺黑給打傷了。我永遠記得當時她緊緊地抱住豺黑的大腿讓我快跑而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不肯松手的情景……她也沒有因為這個而厭棄我。哥哥也好,教我學手藝,生病了照顧我,像親哥哥似的。妹妹很可愛,總是愛哥愛哥地叫我。總之,自從媽媽離開以後,我在這個家才體會到被人寵愛、被人喜歡是什麽滋味。有時候我都害怕,怕這是我做的一個美夢,突然哪一天夢醒了,我又是一個一無所有、被人遺棄的孤兒了。”
大力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遇到一戶好人家,你……還是幸運的。”
大雨苦笑了一下,“是啊,有時候我就想,一定是因為我受的苦太多了,老天看不過眼,才特意讓我遇到哥哥,來到這個家,過上幸福的日子。”
大雨哽了哽,忍住眼淚,忽然責問:“你既然做了丈夫和父親,為什麽不養家糊口,只顧自己吃喝玩樂、逍遙快活?為什麽要打罵你的親人?媽媽走了以後,你依舊不管我的死活,隻管出去做自己開心的事兒。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怎麽活過來的?那麽小的孩子,沒有吃的,生病、挨欺負是常事兒,孤苦無依,在世間苦苦掙扎。想想,我還真是命大,能活到現在真要感謝老天爺,哦不,也許是媽媽在冥冥中保護我吧!”說到這兒,大雨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大力強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不是個好父親、也不是個好丈夫。”
大雨恨聲道:“你沒有責任感,你就是自私,你心裡只有你自己,沒有別人。”
大力強默不作聲。
過了一會兒,大雨用袖子擦擦眼淚,盡量用平靜的語調問:“媽媽是怎麽死的?”
大力強咳了一下,輕聲說:“淹死的。”
大雨閉了閉眼睛,想起那個雨夜,想起河邊那個身影,他渾身顫抖。他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睜開眼睛又問:“她埋在哪?”
大力強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下葬那天我心情不好,喝了酒去的……回來又喝酒,結果酒醒了忘記了具體位置。後來我去找了一次,實在是不記得了,找不到,沒辦法確認……都是一樣的墳,又沒有立碑……”
大雨“騰”地站起來,哭著怒吼:“谷士強!我恨你,我永遠恨你!”說完痛哭失聲。
大力強抬起頭,臉色陰沉,正要發怒,見兒子淚流滿面,淚水順著臉頰不斷地向下流淌,於是他沒有發作,隻沉默地點點頭,然後慢慢站了起來,看著放聲嚎啕的大雨不知所措。
大雨的怒吼聲太大,離著這麽遠,幾個孩子聽得清清楚楚。高暖也湊過去探頭看。
二蛋問凱路:“用我們過去給他助陣不?”
凱路搖搖頭:“別過去,只要沒打他就不用,他們之間的結還得自己解……哎,媽媽過去了,她也應該聽到大雨喊了。”
眾人一看,果然,熊貓媽媽急匆匆地走出商店,奔向榕樹下。
熊貓媽媽走近了,才發現大雨和大力強在說話。她急忙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大雨,見他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拉過他,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沒禮貌,還直呼大人的名字,不許這樣,要好好和爸爸說話。”
大雨哭著對熊貓媽媽說:“媽,你知道嗎?他連媽媽的墳在哪都不記得了,你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哪!”
熊貓媽媽吃驚地看向大力強,大力強立刻把臉轉向一旁。
熊貓媽媽心想,這畢竟是大雨的家事,外人參合不好,就沒有接話,隻問大力強:“你來是看大雨的吧?”
大力強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準備去外地, 我一個哥們在那兒有個工廠,要讓我去幫忙。我本來早應該過去,但是……放心不下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帶著他。所以我過來看看,見他生活得很好,我也在猶豫……”
他話還沒說完,大雨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哪也不去,我再也不想過以前的日子,我要和我媽在一起。”
大力強苦笑著看向他:“我知道了,現在我也沒什麽顧慮了,那我走了。”說完抬腳就走。
熊貓媽媽喊住他:“等一下……你有錢嗎?你怎麽去呀?”
大力強停住腳步,站在原地無地自容。
熊貓媽媽讓大力強等一下然後轉身回家。大力強想跟大雨說話,大雨抹著眼睛把臉轉到一旁。
過了一會兒,她拿了一個包裹走了回來,見父子二人站在原地互不理睬,也不多說什麽,隻把包裹遞給大力強。
大力強疑惑地看著她。
熊貓媽媽說:“這裡是一套衣褲……我男人以前穿的,你別嫌棄。有點乾糧,你路上吃。還有一點錢,你當路費吧。我放了一張大雨跳舞的照片,你看過的,平時看看也有個念想。最主要的,我寫了我家的地址,你有時間就給大雨寫信吧,報個平安。你們是父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血脈相連,不能斷。”
大力強不可置信地看著熊貓媽媽,眼神複雜,似有淚花閃動。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終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大雨一眼,迅速地接過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