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於林兩周歲前搬家回南寨後,一家三口便少有長時間的相守,史軍雖已從去年秋天起就定居楊莊,但新官上任後的火總會把日子燒得匆忙,時至年初開學後,他才能多余得一些時間到家裡來。溫暖的日子裡暫時不見了艱辛,而規律的生活也總會叫每段普通的二十四小時看起來都很相似。從春天至暑假的時間裡,史軍一家三口就按部就班地經營著自己的生活,熱了褪衣,餓了起灶,工作和學習的節奏也都在校園裡日複響起的鈴聲中變得從容,這是屬於他們的,久違的平淡。
暑假裡,於林照常一人回了南寨,如今有史軍守著,秀雲便不用再臨時搬家了。
硬實的土地在白日暴曬過後的夜裡釋放出吞咽了一整天的暑氣,悶熱地罩著村莊,楊中院外澆過水的莊稼地裡,作物使勁地竄著秧苗,主戶人家的男人們則各自提了手電筒,來來回回地去通知要接水頭的下家。燥熱的季節,正值用煤的淡季,國道上的煤車便不似往常一般密集,樹蔭遮蔽下的柏油路上,偶爾才有一道光束伴著低吼的汽笛穿過。楊中院裡,牽牛花沿著背陰處的磚牆角爬上了窗台,把一朵紫紅耷在了窗玻璃上,夜涼時,蚊子終於得了喘息的契機,趴在網布門簾上,任涼風肆意穿過翅膀下。
於林回南寨已過一周,楊中的同事們也都各自休假了,出入這片院落的,就只剩史軍和秀雲二人了。今日,兩口子去縣城轉了一天,受了熱,有些疲困,待地表氣溫稍轉涼後便歇下了。
呲......
車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劃破了夜空,傳至周邊的院裡,緊接著又是一聲沉重的撞擊。一束泛黃的燈光在楊中門前國道上的急彎處,向東徑直衝出了路基,栽進路旁蓄了雨水的白楊溝裡。
此處的彎道恰好坡度極大,常有莽撞的司機失足跌落溝裡,周邊的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事故,白日裡疲乏過度後的身子也都不願操這份閑心,聽到聲響後,便翻身催促著自家孩子繼續睡去了。
史軍此時睡得正憨,聽見響聲,從覺裡驚了醒來,他同秀雲知告後,便翻身下地,拎著手電筒跑了出去。
沿著聲響尋出去,一輛綠皮出租車插進了草叢裡,車頭的機蓋下,水箱已經撞裂,滾滾地向外嗞著熱汽,右前胎也從斷裂的軸承上脫落一旁。車燈將整條樹溝照得通亮,齊膝高的灌草裡蚊子順著光源嗅到了血腥味兒,聚作一團,朝著車燈罩子亂飛亂撞。
史軍順著光亮來到路基上,遠看車身未見明火,便摸著土坡下到了溝裡,他撥開亂草跨步到車旁的泥灘,又抬手哄去車窗上密密麻麻的蚊子,這才看清車裡趴在方向盤上,意識已模糊的司機。史軍拉開車門仔細查看,見司機氣息尚穩,只是受了些皮外硬傷,他松過一口氣,緊忙衝上了路坡,跑回家中騎了摩托出來,將車子打在路基上後,又箭步衝回到出租車旁。
透過一陣氣後,司機清醒了許多,史軍彎腰到車裡,小心拉起司機的左臂跨過肩膀,伸右手扶著他的背,使勁兒拖到了自己身上。
“你是哪裡人?”
史軍咬牙吃著勁兒,繃著唇從嘴角擠出一句話來。
“懷海的......”
司機有力無氣地吐出幾個字,隻將身體死死地托靠在史軍身上。
爛泥一般的家夥著實傷得不輕,渾身使不上勁兒,史軍隻得拖著他上坡了。一雙皮鞋頭被史軍的雙腳滑踩著呲開了幫子,他換過幾口氣,
中途又挺了一陣兒,才將司機拖上路基來,虧得幾日未降雨,坡面還算乾燥。史軍身上的棉麻背心浸透了粘黏的汗水,混著血跡流淌至褲腰帶處,他將司機架上摩托,單手護著人,朝村西頭路南的楊莊醫院駛去了。 額上的汗滴衝過眉毛,掛在了史軍的睫毛上,癢得他睜不開眼,好在路上不見煤車,不過幾分鍾,兩人就安全抵達了醫院。醫生拍過片子,確認司機只是硬傷後,便清洗,包扎,掛了點滴。史軍這才騎車回到揚中,簡單洗涮,倒頭睡去了。
次日上午,史軍再到醫院時,向司機詢問了家中的聯系方式,又借醫院電話將實情告知了他的家人。司機要問史軍的姓名和住址,史軍並未留下,隻告訴他皆因自己的媳婦與他同鄉才肯出手相助......
父親史仲過往的以身作則,護著史軍善良柔軟的心地免受了麻木,而史仲的這個兒子也最是像他,由內而外,一樣的身形和脾性。村上哪家有難找上門來,熱心腸的史仲從不拒人門外,總是不放心地問了西來又問東,不搭半點架子,不高他人一分。“一炕不睡兩等人”,久而久之,秀雲也從公公和丈夫身上習了些好施的性子。
楊中班上有個叫趙瑩的南寨姑娘,父親先天殘疾,沒了雙腿,她同哥哥也都是父親撿來養大的。趙瑩家中沒有收入,就不在食堂上吃飯,平日裡隻吃些烙過的饅頭片充饑,史軍和秀雲夫妻倆怕那孩子出門在外傷了自尊,常買些方便麵和零食給她送去。往日裡,只要秀雲回到南寨,趙瑩父親總會到史仲門上來找她說些感謝的話,再詳細過問女兒的學習近況。
於林就在這樣的熱心窩子身邊長大,他尚解不清家人為何與人行善,隻覺著那是些毋庸置疑的行徑,而至少,這樣的環境可以護住他心地裡的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