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史軍任職楊小已逾百天，於他而言，有鄉中多年政教工作的底子，楊小的業務開展自然就顯得駕輕就熟了，藍色圍牆之內的一切大小巨細都有條不紊地運作在二十八歲校長的管理之下。但，有言“人怕出名豬怕壯”，史軍在圍牆外的生活卻屢被滋擾，自他任校長後，就總有遊手好閑的人想從他這裡討些好處，有偷雞摸狗的飛賊，也有傷人放火的亡命之徒，而其結果也多是自找沒趣。

　　中旬的一個工作日下午，史軍去了縣城開表彰大會，暫未回家。楊中院裡，學生們正要散回家中去吃晚飯，勾肩搭背地擁簇出了校門，又在門外的坡路跨上了車子，搖著鈴鐺，策馬揚鞭向省道衝去。沒有人留意到一個陌生的人沿著牆根躥了進來，繞道松樹後，轉到了前排宿舍，徑直撞開了秀雲的屋門，閃了進去。

　　放學後的時間，於林已回到了家中，趴在炕沿上撓頭算著作業，而秀雲正要燒水再給炕上添些火氣，娘倆被屋門的碰撞驚了一個激靈。屋內闖入來一個男人，矮瘦的軀乾套著身兒褪了色的土灰西裝，腳上托著一雙極不搭調的雙星球鞋，軍綠的棉帽罩住了他的臉頰，隻覺著他眼神閃躲，不肯見人。

　　“史軍去哪兒了，我找他。”

　　不速之客開了嗆。說話間，他已跨身到了炕沿上，將一雙手相互揣進了衣袖裡，但他依然不肯抬頭看人，隻壓著聲音同秀雲母子言語。

　　秀雲繃緊了神經，退步到水甕旁，以便隨手操起擱置在翁沿竹箅子上的菜刀。

　　“不在，你有啥事?”

　　男人低頭掃過屋裡的前前後後，又將目光收回到自己腳下，雙腿使勁兒將鞋跟兒相互磕了幾下，抖落了一灘的泥土。

　　“沒事，我等他回來再說。”

　　“他在城裡不回來了，你還是先走吧。”

　　警惕的女人拉過灶火旁矗著的於林。來者明顯不相信她的回話，一陣寂靜後，掏出袖中筋瘦的雙手，從上衣胸口前的兜裡摸出了半根兒煙頭。

　　“借個火。”

　　於林扔了灶台上的火柴盒過去，又順手抄起了腳邊用生鐵打的火鏟子。那人抬頭白了於林一眼，臉上蒼白得不見一根血絲，他的嘴唇微顫了幾下，卻沒有出聲兒，待心中又想過了什麽，同於林講道:

　　“我就是等他回來，借幾個煙錢。”

　　那人點著了煙叼在嘴角，脫下帽子，赫然露出纏在頭上的一層層白紗布，血漬順著耳根映了出來。看情景，他分明是盤算著用自己的慘相震懾眼前的娘倆。

　　於林瞪圓了眼珠子，撰緊了手裡的家夥事兒，準備待他稍有動作，就給他頭上的傷口再狠狠來上一下。

　　“他不回來了，煙錢我們也沒有，你還是走吧，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賣慘的無賴真是叫人不爽，而女人一但心生厭惡內心就會更加堅決，秀雲鐵了心要趕他走，自然不給他半句軟話。

　　那人並不搭話，又接著了一根煙，僵持著不肯離去。秀雲和於林母子各自擔心對方，不敢獨自出去叫人，屋裡的三人便各自揣摩著事態，不再交流。

　　須臾，楊中校園裡已有學生陸陸續續地回校自習，屋內的男人明顯坐不住了，他拿起帽子戴回到頭上，又將雙手插回袖筒，眼神飄忽著將半個身子褪下了炕沿，腳尖不停地點著地。

　　門外一陣急促的咳嗽聲走近，秀雲母子聞聲神色松了下來，門簾掀起後，推門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來人並不是史軍，

而是他的摯友章成。章成已在楊中教書多年，自然熟知村中的一二潑皮人物，他吃過飯後在回教導處的路上瞥見了靠在一起面露異樣的母子兩，便忙慌走了進來，徑直跨步到了炕前。　　“你來做啥！”

　　章成瞪圓了眼睛，摘下撲滿霧氣的眼鏡，比劃著指向那人。

　　“我找......我找史軍有點事兒。”

　　那人坐不住了，騰起屁股站在了地上，躲閃著要走，他向後娘著身子繞過了章成的手臂，貓著腰倉惶溜了。

　　“走吧，史軍不在，以後也甭過來！”

　　章成攆著那人的步子出了門，待確認他走遠後才回了秀雲屋裡。

　　原來這無賴是史軍的初中同學，自小有些傻氣，村民們便送了他一個“二炭錘”的外號，如今更是十裡八鄉臭名昭著的癮君子，此次不知在何處欠錢被打破了腦袋，就生出了歪心思，要來找史軍訛幾個生活費。

　　但看章成雖是一副瘦弱的書生面孔，平日裡卻也是莊稼地頭揮舞鋤頭的精壯小夥兒，真動起手來也絕不含糊，那人自知不敵，隻得喪氣逃了。

　　晚間，史軍回到了楊中，聽秀雲母子述了委屈，自責著未能早些回至家中，叫她們娘倆受了驚嚇，心中覺著自己的無賴同學可恥可笑之余， 也確實憂心著自己給妻兒帶來的麻煩。

　　今年寒假，秀雲說什麽也不在楊中住了。剛好大哥史順新蓋了院子，又在秋天搬家，讓出了西屋，假期初，史軍一家三口便臨時搬回了南寨，直至來年開學前才回到了楊中......

　　到第二年春天，史軍治下的楊小很快取得了成績，辦起了全縣第一間電教室，楊小又搖身一變成為了縣教委普法工作的示點，還順勢被鄉鎮府評選為中心學校。年輕的後生風頭無兩，鄉上和縣局的領導常在考察學校後，把夥食派到了楊中秀雲家中，專吃些農家特色的飯菜。於林多次在夜裡聽著父親一眾的喧囂，睡著在書桌上，又在夢中被父親抱回了被窩。

　　這年，楊中新來了年輕的英語老師，又恰逢有教授語文的老教室退休，秀雲便乾脆教回了語文，還接了一個班主任的活兒。過年時家裡新添了煤氣灶，平日裡客人又多，秀雲本學期也就不在食堂上吃飯了，一段時間後，腸胃竟緩和了不少。

　　於林一年級時常把功課磨蹭到深夜，困了就用沾滿鉛筆墨的雙手揉眼，時間久了便坐下了結膜炎的根兒，疼得不能睜開。史軍帶孩子去過幾趟平成市裡的大醫院，卻都無功而返，直至本學期袁老師規定使用油筆後才慢慢好轉。

　　漂泊的一家人如今才算初步穩定。父親在家的傍晚，母親準備晚飯的時間裡，於林總會靠在他溫暖的懷裡睡著。從楊中遠處的星空向大地望去，楊莊東南角的校園裡，溫暖的一家人嬉笑打鬧在屋裡，褪去了夜裡所有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