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的初冬,天氣尚未寒透,野地裡的綠色已全部消退,各家的作物杆子也都拉回院裡鍘了草料,僅剩些沒過腳面的茬子,奉獻了一整年的大地似要請這寒天將自己封存過冬,嚴嚴實實地蒙了一層灰突突的蓋布。
冬日裡,閑暇的午後,腿腳利索的年輕人總會結伴到地裡打兔子,以豐富晚上的吃食。短腿的兔子被圍成半圈的人群從洞裡轟了出來,倉促地向豁口處逃竄,但前短後長的腿腳結構注定了它們會在下坡的地界兒栽倒跟頭,翻滾著撞向支起的粗網,而後貓著的打手就自然笑納了這即將上桌的食材。也有帶了火槍的個人,往槍管裡放了磷火,再隨手灌些圓石子和助燃的羊糞,用木棍捅勻後開槍射獵。
村裡個別人家的煙囪裡,不過下午四五點就冒起了黑煙,屋裡也多半吵翻了天,雜七雜八的男女老少都擠到了炕上玩兒牌,臭烘烘的鞋子漫了一地,女主人在炕頭的土灶裡燉著自家男人剛打回來的野味,時不時有猴急的饞鬼跳下炕來,趿拉了別人的鞋子,揭開鍋蓋嗅嗅鼻子。這是農村人冬日裡“打平夥”的場景,肉是大家夥一起打來的,土豆並不稀罕,因而,招呼客人的戶主實際上就出幾個酒錢叫大夥樂呵樂呵。
這天周末下午,於成領著弟弟於林出現在一遠房親戚家中,兩小子今日也去圍兔子了,於成更是親手掄倒了兩隻。但今日兄弟倆並不在此處享受,隻來瞅一眼這熱鬧場面,沒等看過兩把牌就相跟回家去了——晚上家裡人要打自己的平夥。
史軍下午從鄉裡現買了牛頭和一件柿子回來,這會兒全家人正吃著柿子,等肉出鍋。
“舅,給咱算算明年怎地個。今年脫玉米的錢都叫我買藥看老胃病了,明年也該有個轉變了吧?”
史順左手捧著柿子,眯眼睛笑著跨坐到舅舅身旁,從上衣右兜裡掏出一把玉米顆子。
舅舅張新琪是村上的嗩呐班主,常走紅白門市,又在早年間同本村一個老太太處習得一套用玉米計數的文王算法,久而久之就傳成了十裡八鄉的神算子。據張新梅老人說,自己十二歲便沒了父母,帶著弟弟到處吃百家飯,姐弟兩常餓得偷別家喂豬的糠食蒸著吃,她出嫁後,就將弟弟一遍帶了過來。史仲這個小舅子倒也爭氣,不知從何處摸著半拉二胡殼子,居然自己搗鼓明白了,後來就乾脆做了班主,走起了門市,成年後,又在姐夫的幫襯下蓋了房子,娶過媳婦,如今也育有一兒一女,日子也算過得紅紅火火了。
今日舅舅不出門市,史軍回來時便順路叫他過到家中來。
“算啥算,娃們沒事兒少算,這東西就只是解個癮,不要太當回事。”
舅舅直起了腰板,歪著頭揚起嘴角訓斥著自己的外甥。
“人還是要相信個人的努力奮鬥。”
他拉長了語調,讓話音緩和下來,眼裡寫滿了故事,但仍用笑容掩蓋著滿臉的滄桑。
往日裡,子女外甥們常打趣要他傳授卦法,但他都只是笑著掩飾過去,也許正是眼前這個經歷了艱難歲月的小老頭,才最能明白人世間一切的得來不易......
熱騰騰的牛頭出鍋了,女人和孩子們手扒了肉就著饅頭鹹菜吃,男人們則乾脆將剩下的骨頭放在盆中,圍起來美滋滋地喝酒,自然也開些舒心地玩笑,興致到了,史軍還要同舅舅劃上兩拳:
“五魁首啦,六六六了......”
九八年的春節正值暖冬,
整個原野不見一絲白雪,北風也較往年緩和許多,秸稈焚燒散開的煙霧終日籠罩著村莊,人們照例在撲克牌裡一天天地消磨著時光。近些年,村子裡消遣的花樣又多了不少,一些不學無術的半大小子從外邊學來些新式玩兒法,不懷好意地用在了本村年長的賭徒身上。常有想回本翻身的中年人被小子們整晚套了個精光,將家中一年的收成揮霍一空,早上低頭喪氣地在大街上溜達,邊想著如何同家中的媳婦孩子交待,邊滿口抱怨著自個兒今年的運勢不佳。一整個冬天裡,他們都將成為村裡的笑柄,人們不笑他賭錢,卻隻笑他輸了錢,直到哪家惱火的媳婦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窩囊的男人,就乾脆向鎮上派出所報了警。這不,春節前的臘月二十五日,蹲在號子裡的幾個“先進分子”才被保釋回來,好在史仲家的大大小小並不嗜賭,老漢也省得這份心。 過年了,三十上午,鬧騰騰的小院一早就打掃了乾淨,史軍寫過對聯後,母親已熬製好了漿糊,個字最高的老大便領著姑娘張貼對聯去了,侄子們正幫史宏扶著梯子吊燈籠,外套挽在腰上的史仲則在院裡不慌不忙地壘著旺火,大兒媳和婆婆忙著在串煙的屋裡炸麻花、油餅和糖果子,秀雲正取了一張紅紙準備給旺火剪個罩子。整個上午,搭著布花門簾的屋門,腳步進進出出個不停,男人們時不時地同隔壁的鄰居高聲問候上幾句,女人們在屋裡竊竊地聊著自家的老公,偶爾還傳出一陣哄笑。院門樓的一角,麻雀矗立在雕了瑞獸的青磚頭上,看著節日將整個院落裹上了一團和氣,才肯放心地飛去別家。
除夕這日,按慣例各家要請祖宗們回家中享供,等過了正月十六再送回冥間,今年,史仲老漢要將這些習俗傳給孫子們。傍晚日落前,史仲便帶著三個孫子於成、於林、於章(老大家的二小子)向西去請祖宗了。到了空曠地界兒,孩子們有模有樣地學著爺爺捧了土、畫了圈,按著神三鬼四的門道上了香,又響過麻炮,燒了黃紙後,就地磕了三個響頭,嘴裡還念叨著:
“老爺爺,老奶奶,跟我們回家吧。”
待孩子們恭恭敬敬地請了祖宗後,史仲便打亮手電筒,滿意地領著他們回家上供去了。
“走啦,回去找你奶奶要壓歲錢。”
“幾塊錢?我們今年都長大了,壓歲錢也該漲漲了”
幾個小家夥趁勢辯解著......
除夕夜裡晚會過後,十二點整,史宏手裡的火柴在侄子們一同喊著“五、四、三、二、一”的倒計時裡點燃了等待已久的二踢腳,史仲找了些玉米棒子皮引燃旺火,全家人又拿了新衣物捧在手裡,圍著這堆象征著來年吉祥的紅紅火火烤過後才逐漸睡去。今夜不能再熬了,明日打早,於成和於林兄弟兩還要趕著去拜年。
初一大早,剛過六點,於林就叫醒了被窩裡光屁股的哥哥,老媽(大伯母)已經化好了兩碗糖水,兄弟兩喝過後便穿了新衣服,出門拜年去了。除夕過後的清早,街上滿是炮仗炸落的碎屑,火藥燃燒後的酸味兒直穿鼻腔,湧向腦仁,幫人們回憶著昨夜裡的熱鬧。大人們今日要“交運”,盡量不出門,街上就只剩些早起拜年的孩子們在遊串,史家兩兄弟邊走路邊低頭撿些未爆開的鞭炮揣到兜裡,待回家後再用磚頭砸了聽響。
老史家在村上是小門小戶,親戚也不過兩三家,不過一個小時,兄弟兩就各自掙了五塊錢回家了,外加上家裡人給的四塊錢,和前些天撿玉米換麻糖賣來的四塊半,足夠他兩花上一整個正月了。一毛錢的唐僧肉,四毛錢的方便麵,再來幾顆粘牙糖,各自添把小手槍,兩個家夥早在年前就盤算好了怎麽開銷這筆巨資......
年少的日子總沒有煩惱,也覺著輕松,六歲的於林尚未意識到自己該有怎樣的發展,要從哪裡開始,又要走到哪裡。在這個從隨便一個巷口就可極目望盡的村莊,他已是人們口中乖巧聽話的別家孩子了。
安逸死板的生活給了他充滿蟲魚鳥獸的快樂童年,但,給他的童年裡,也僅有快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