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兄弟兩就回校上學了。幼兒園教室是學校前年用舊炭房改造的,本屆招收的不過是第二批學生,刷過了幾遍塗料的牆體依稀直觀地透著長年滲入的黑色印跡,門窗上雞蛋大的縫裡塞滿了泛黃的報紙,高年級部替換下的破洞長條板凳則成了孩子們的課桌。南寨離縣城並不算遠,很難想象這破敗裡坐著的居然是一幫九零後的學生,而時至如今,村上唯一能通往縣城的交通工具竟是一輛加了鬥篷的煤油三輪車。
於林並不知曉此刻縣城裡同齡的孩子們已是怎樣“德智體美”健全的少年,每日隻荒謬地,理所當然地沉浸在村頭滾鐵環的嬉鬧裡,陶醉在小樹林裡各類羽毛豐豔的鳥群中。但,他也曾察覺過一些異樣的東西:後排一戶人家在平城市裡上學的孫子常回來小住,那孩子出落得白白淨淨,得體大方,於林總躲在不遠處細細地打量這個新奇的人,也是從他那裡第一次意識到,竟有人能真真切切地講好普通話。
一個血淋淋的事實是,本村鮮有讀完初中的學生,上一個靠著讀書脫掉農皮,改變命運的,正是史軍。秀雲在村上教了多年的書,自然細微敏銳地意識到自家孩子的變化:於林的行為舉止和那些混不吝的小子們越發地像了,還習了些不良的作風,甚至拿髒話當作豪爽做派的口頭禪。環境在悄無聲息地吞噬她悉心教導的成果,長此下去定會病入膏肓,她隻得早做打算了......
下半學期開學的當晚,孩子剛過九點就夾在兩人中間睡了,秀雲摸著孩子的小臉不言,不語,漸露惆悵。
“怎麽了?孩子今天又犯錯了?”
史軍盤坐在炕頭,從電視機的方向扭過身子,不解地看著妻子,又把身子前傾,給孩子壓了壓被角。
“不是他錯了,是我們錯了......”
秀雲說話有些含糊,但分明目光又如此堅定。史軍看了看熟睡的於林,沒有接話,他抬起頭著妻子,等她把話說完。
“這孩子不能在咱們村呆下去了,雖說每次考試也在前列,但班上一共也就二十多個孩子。上次去城裡乾媽家說起教育的事兒,人家城裡一般大的小孩現在都已經學書法和繪畫了,就是周圍的其它村,每年也能走上一兩個大專生,可偏偏就咱村......”
秀雲說至激動處有些置氣,但她不願把話說透,她不解為何同是農村,偏這南寨就成了落後的獨一份子。
史軍解開盤坐的雙腿,轉過身來蹲靠在牆圍上,盯著房頂上的木船呆了一會兒,面露難色,土生土長的他怎不比秀雲更為清楚孩子的境地。前幾日他同秀雲去城裡乾媽家串門,順便問了工作調動的事兒,可這幾年城裡各學校名額已滿,就算身為檢察長的乾爹也暫時沒了法子。
“要不先讓孩子到楊莊讀小學吧,鄉裡中學雖好,但小學如今不比楊莊,師資力量也差些,等調動的事兒一有轉機,咱們就帶孩子進城。”
他突然跳下地,點了一支煙,同秀雲道出了他的擇中方案。
“這孩子現在去了城裡讀書也無人照顧,只能帶在身邊多費些心了。這樣吧,你把我的工作也想辦法調到楊莊,我陪著他,咱們再選個好班,這樣總不至於把人料了吧。”
秀雲凝重的眼神終於松散了一些,她想自己本就不是本地人,在哪裡都是客鄉,倒不如跟著於林離開。
夫妻兩這就算把孩子的事兒定下來了。於林翻了個身,踢開被子,
揉揉眼睛又換了姿勢,史軍喝過水又給秀雲倒了一碗,一家三口這才熄燈,安心睡了...... 春去夏來,夏去秋至,村上莊戶人家的炊煙定時定點地縷縷升騰,慵懶的土地不動聲色地照料著莊稼,源河兩岸的草地依舊茂綠著往日的風采,而河水依然故我地流過了四季更替。於林同往日一樣,村間野地嬉鬧,河灣裡洗澡摸魚。母親並未告訴他要搬家的事兒,但近半年加緊了對他言行的管教,幫著他拔掉了些尚松淺的歪根兒。只在六月間,他鼓動著哥哥去偷李子的行為還算出格,卻也被園主逮了個正著,扭送回來找爺爺史仲算帳,還被母親痛批了一番。
不經意間,從村北向村南滾著廢舊車胎的遊戲裡不見了兩兄弟幼小的身隻,家中的驢子再也無力馱著他兩奔跑了——七月初,於成和於林幼兒園畢業了。整個暑假,於林都在患得患失中度過。畢業時老師說過,學習好的孩子應該升上一年級,不好的就得再跟著她讀上一年。於林並不清楚自己屬於哪一撥,自然也不知道他不僅要升上一年級,還要到楊莊去讀......
秋季開學前,秀雲的工作被安排到了楊莊中學,教初一兩個班的英語,學校已分好了宿舍給她。八月底的一天,史軍和秀雲到楊莊中學領了宿舍鑰匙,簡單收拾過新家後,又去村裡卷了鋪炕的油布——明日就要搬家了。晚上回到南寨,一家三口吃過便飯,追過電視劇後就熄燈睡下了。
“明天早上要早起了,於林。”
秀雲這才想起還未同兒子交待過讀書的事兒。
“明天早上搬家去楊莊,你要去楊莊小學讀書了,起來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爸爸媽媽得忙著收拾家裡的大件。”
於林聽過母親的吩咐,久久不能出聲,也不肯睡去, 他要升入一年級了,不用再讀幼兒園,但他又想到了自己落荒而逃的楊莊之行,想到了和哥哥遊蕩的每個街角,想到了操著同樣口音的小夥伴們,伴著對未知生活莫名的恐懼,一陣心酸湧上心頭。於林掙扎著屏住呼吸,害怕父母發現他內心倔強的柔弱,身子向下縮到被子裡,雙手撰緊拳頭死壓住了被角,將頭蒙入這黑暗裡,悄悄放出聲來。
母親顯然已聽到了他的內心獨白,拉亮了燈,護著於林的身子到胳膊下。
“怎麽了,不想離開這裡嗎?”
她將臉頰貼在於林的額頭上,細聲問著。
“你已經長大了,我們需要到更好的學習環境裡去,還要讀初中,上高中,考大學。如果想爺爺了,周末可以回來的。”
於林止住了哭泣,不諳世事的小腦袋似乎有所意識,同村人家城裡上學的孫子,楊莊通往縣城不用風吹雨淋的麵包車,乾奶奶家光滑乾淨得不忍踩踏的地板,等等——母親說得不錯,他的的確確也想要這些。成長總要以失去為代價,年幼的於林終要跳出自己的舒適區。離別的啜泣後,他的內心也不再需要附著於家鄉的一草一木來求得安全感,他要自己適應生活,適應社會了。
天剛亮,父親就到親戚家借了三輪,將所有的家當裝上了車,母親同父親騎摩托先行,於林則坐在車鬥後照看東西。
再見了沐浴著皮膚,溫暖淌過的源河,再見了滋潤著心窩,風吹草低的河灣地,晨輝將原野裡的一片綠油抹上了金亮,少年眼裡的濕潤模糊了漸行漸遠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