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已是大亮,昨日的大雪蕩滌了一冬的乏燥,大地似個精神飽滿的胖白娃娃從疲困中初醒,把四肢和腰身舒展成了山川冰河。屋頂棉白松軟的雪塊融化後,雪水沿著房簷下的冰凌掛成了一串,滴答在青磚沿台上。
史軍簡單洗漱過後,踏步走出了屋子,見廚房的袁大爺已在院裡掃了一條便道出來,直通校門。他閉眼感受,水氣正迎著朝陽從地面向天空湛藍處擴散,此刻的舒適,竟不忍點一支煙來打破。
到食堂用過了昨日的剩飯,史軍又回至辦公室將屋門上了鎖,抖落掉麻袋上的雪片,發動車子回南寨家中去了......
近幾年,史宏已不外出攬工,在村裡經營起了糧食和蔬菜收購的活計,再加上家裡的幾十畝莊稼收成尚可,小日子經營得有聲有色。史仲老兩口有四個孩子養著,早些年在於林讀小學期間就不下地了,如今也只在農忙時幫史宏兩口子做做飯,搭手照看一下收購的攤子。去年秋,史宏將家中的舊南牆推倒,起了新的紅磚牆,被史軍磨損了門轉的一對舊木門也已換成了油亮的紅漆鐵門,整個院子添了不少的氣象。
史軍進到家門時,父親正拿了長柄的秸稈掃帚清掃積雪,史宏兩口子則忙著掀開散在玉米堆上的塑料篷布,讓糧食薅乾水氣。見史軍回來,幾人前後進了西邊的屋子。
“二哥,昨天下午沒趕在雪前回城裡?”
老三家媳婦田青彎身拍了拍褲管上濺落的雪沫,起身摘去了頭上的方巾,笑著問二哥道。
“沒來得及。放學時已經下得不小了,乾脆就等今日中午大路開了再走。”
史軍答過話,便往灶台旁的水甕裡抓過銅瓢舀水喝,母親看見慌忙呵斥住了他,又取暖壺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史軍接過碗吹了吹涼,吸溜了幾口。
“媽,我想叫爹到城裡給於林做幾天早飯,秀雲的身子實在頂不住了,不知家裡近日忙不忙?”
他低頭看過自己的母親,又扭頭朝父親笑了笑,試探性地問著。
“前幾日抓的草藥又不管用?”
母親張新梅對兒媳秀雲體弱多病的老毛病束手無策,就如同對自己不間斷的感冒上火一樣無奈。
“現在就是太忙了,其實根本不知道見不見效,就算是管用,也抵不過每天起早貪黑地折騰。”
史軍怕母親心生嫌隙,趕忙解釋道。
“去吧!去好好享受一把城裡的生活。咱媽就交給我了,冬天收糧也不忙,田青有的是時間做飯,吃喝不成問題。”
史宏蹲在煤爐邊上,拿爐鉤捅了捅炭火,沒大沒小地調侃著父母。但在於林的事兒上,他的確沒什麽意見,心中是一萬個願意,這倒叫史軍很是寬心。
史仲本是個文化人,無奈子女兒孫裡,除過史軍,也就於林肯用心讀書。老漢心裡的症結早已結了多年,如今能幫於林的學習出上力,自然不打猶豫,不等兒子再開口,就搶過了話茬。
“那就吃完午飯再走吧,叫大車碾碾路,等雪開了再動身,咱父子兩路上也安全些。”
母親始終不動神色,但她並非責怪自己的兒子和媳婦多事,只是歷經了太多年歲,已習慣了平心處理生活的大小事務。她原本擔心老漢和小兒子心中不悅,不想兩人都提前表了態,倒省了自己從中周旋的麻煩。
用過午飯,張新梅老人替史仲收拾了換洗衣物,又給秀雲打包了幾袋乾菜,待囑咐過父子兩一些細碎後,
便催促著他二人騎車往縣城家中去了。 國道上隻碾開了居中的部分路面,大車司機按著吵人的汽笛通過,車胎向側方濺起夾著冰片的泥水,直落到了路基的雪皮子上。史軍叉開雙腿護住了車子,生怕父親摔倒,兩人就一路提著心,彳亍向西......
於林已入學三個月了,前些時搬家後,母親添了一輛新自行車,原來的小紅車就歸他所有了。楊小的歷練教會了他如何在陌生的環境中快速建立關系,如今有了代步,他每日便可等死黨郭宇和何俊一同離校了。初中學習壓力大,自由時間又少,放學回家的路途自然是鞏固友情的最佳選擇。
但輕松並不是生活的全部,近段時間,於林又發現了自己同他人肉眼可見的另一處差距——語文。於林自小閱讀根基淺,胸中無墨,應付每天的日記時尚且吃力,寫作上便更是乏善可陳,也僅在背誦時,憑借著天生的記憶力稍顯得心應手。
我們並不能糾結於秀雲為何會忽視了對於林寫作能力的培養,這是在農村特定的環境條件中,應試教育盲目發展,衍生出的群體性學習差異——重成績而輕學科素質。秀雲正是在調進縣城工作後,才從於林的身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而實際上,縣城學校的文科類素質教育同地級市區學校相比,差距尤為突出,每年高考僅語文一科的均分差距便達二十分之多。教學模式受限於其目的,這便注定了部分學生要靠自己去彌補群體性的差距,而學習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自史仲進城後,爺孫兩就在東屋起居。夜裡熄燈前,於林總會幫爺爺刮刮背,活絡筋骨,隻恨時間緊張,他不能再聽睡前故事了。孫子早上出門前,史仲總會提前把面條煮好,怎奈於林天性拖拉,他隻得守著面碗,上籠蒸了又蒸,如此,卻也不曾發過脾氣。於林喜歡爺爺的無奈,他就是要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疼愛,享受著屬於爺孫兩獨有的相處方式。
零三年的寒假,史仲在放假初便回了南寨,史軍一家則留在縣城過年。寒假裡,於林並不閑著,除過到幾個死黨家中走走, 他整日都抱著小說,撅起屁股在西屋的床上跪著看書,代價便是,他的眼睛近視了。
於林還是第一次同父母單獨過春節,但父親還是讓他和母親在這片小院裡感受到了濃鬱的年味兒。史軍學著城裡人在院裡掛起了燈帶和紅布旗,又買了十響的煙花,自然,不能少了往年籠炭旺火的習俗。
正月裡,縣城臃腫的街道上,年前的雪層仍然存留,主街的路燈下掛滿了絨布紅燈,各類的小吃攤點都沿著人流擁擠的路段排了開來,人們放緩了腳步,肆意享受在節日精心營造的歡喜熱鬧裡。元宵節上午,史仲老兩口同小兒子史宏一家進城來看熱鬧,順便帶小孫子於龍看病抓了藥,世居農村的一家人終於要趕一回新鮮,身當其境地遊一趟城裡的花車了。
一年裡,全縣的居民沒有哪一日比這天更為期待。夜幕落下,星光微露時,所有的人家便迫不及待地亮起了紅燈,各處公園、廣場和政府機構門前的花燈自然不甘示弱,日落前就通了電,候著晚上的花車經過。不過八點,城郊處一支支蓄熱已久的煙花竄上了縣城上空,把花色絢爛投向了萬人空巷的地面。今日,這大小的流光十色定要將光彩放過璀璨星河,豔過一眾濃妝塗抹的歌舞演員。
家中,史宏留下來照顧敷藥的於龍,史仲老兩口因張新梅上午到街上摔了跤,也不便再隨著人群擁擠了。於林一家同三嬸先到門口的機械廠猜過燈謎,又追著各隊的花車和秧歌遊了大半個縣城,直至人盡散去,吃過了混沌,才意猶未盡地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