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月前的一周,節令將至大雪。通天的茫白下,雪絮一層接一層地向楊小教室前的硬土上鋪撒著,西北風肆意吹掠的季節裡,地表近層的冰雪結片已能留存一整個冬天,只等來年開春才會化去。
校長辦公室門前,兩行踩踏落空的腳坑裡已重新填補上了白色,簷下靠窗的大梁摩托車座兒上,罩著裝過教參書的粗線麻袋,雪打在玻璃上,替無聊的冬日傍晚刻錄著時間的流逝。
下午五點過後,楊小的學生們已盡數迎著風雪離去,史軍查過各班教室後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今日周五,他本要回縣城同秀雲母子團聚,無奈此刻隻得苦等這洋洋灑灑飄落盡興了。
燥熱的屋裡,煙霧盤繞在天花板下徐徐散淡,煤爐衝嗆起的炭火味道混雜著幾名男老師剛剛留下的煙絲香氣,叫人聞著作嘔。史軍獨自躺在炕上,將雙手叉在腦後,猛烈地一陣咳嗽,慌忙吞了幾口唾沫,抿了抿喉嚨。他回神又想起在楊莊的過往,竟有些唏噓。
史軍在這裡已取得了有限的所有成就,而眼下來看,楊小的平台已無法再為他創出些新績了。轉念想想,幾名兄弟學校的校長竟對楊小的位置覬覦已久,他的心中不免覺著荒誕。
“又有什麽區別呢?”
史軍縱身下了地,跨步向前拎起爐蓋,鏟起一塊燒紅的炭火,彎下身子吸著了一支煙。他起身望向窗戶上雪花撞散後留下的片片水漬,似乎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五年:頭上的白發盛過了黑絲,臉角又生起了幾處土斑,嘴裡依然含著半根煙頭,或許他已同父親一般駝了身子,或許眼前的屋裡只是新換了一套茶杯。
何時騰風雲,搏擊申所能?史軍胸中無奈,隻覺著良機難求。
整個縣域的教育系統內,雖部門、學校眾多,但晉升機制並不暢通。就拿楊小來說,雖是縣城幾所名校外數得上的重點,但論及發展,卻永遠只能吃得政策邊緣的幾口涼飯。於史軍個人,如再向前一步,也只是教育局下駐各鄉的聯校校長,而縣城裡各處的學校換屆選拔時,也斷不會給他這個農村的新人半點機會,何況自己本就朝中無人。
如今,秀雲母子已在縣城裡穩定下來,史軍對自己的境地倒泄了氣。拋開工作不說,他又何嘗不想每日回到家中,在舒心地換過幾口氣後,笑眼看看自己的妻兒。
再說秀雲這邊,自入了新的工作環境,她便不敢怠慢半分。因初來並不熟絡學校的教學模式,她隻得在課程上多耗些工夫,再加上分神照料於林的生活起居,勞累積攢成疾,早年落下的各種病根兒便再次誘發了。她常在夜裡失眠後,又接著去應付一整天的工作,時間久了,整張臉都已蠟黃無光了。好在於林學習尚肯用功,並不叫她額外分心,也不必為偶爾的成績起伏過度困擾。
搬新家後,史軍幾次周末回到家中,都不忍看著秀雲加班備課,但除過幫她們娘倆洗衣做飯,自己又實在無從做起。如今,於林已到了長身體的年齡,怕是再強撐下去,不止秀雲的身子緩不過來,就連於林的一日三餐都會成問題。史軍有意將父母接進城裡,但做兒子的終究不好張口,叫他們為自己的子女操勞,無奈眼下別無他法,尚不知二老願意與否。
一陣電話響過,劉開業已在楊中宿舍安頓好了酒飯,史軍往爐裡扔了煙頭,又順手蓋了些碎炭壓了住火苗,起身往楊中去了......
近晚的天色,被遠處未知的燈火映得暗紅,
這會兒雪快停了,但風勁兒尚憨,史軍出了楊小,踏著國道上煤車壓過的胎轍,被風推著向西去了。路溝下的院落裡,房頂壓了積雪,幾家的炊煙剛冒出頭就被風卷散了,若不是路基裸露的石頭牙片,路和溝幾乎不能在這滿眼通白裡分辨。好在雪片仍未上凍,還粘的住腳,史軍不多時就拐進了楊中的院子。 同史軍、章成一樣,劉開業也是本鄉人,老家就在西去楊莊四裡地路南的新寨村,初中時就與史軍交好了。後來,兩人又做了師范上下屆的同學,自然一直維系著關系。只是開業畢業後,被分配到了南邊山裡的學校任教,交通和通信的不便,叫二人一年都難得碰上幾回。如今開業工作調到了楊中,兩人有了時間,便總會一塊喝喝酒,聊聊天。
史軍進屋時,開業媳婦劉荷已把飯菜忙活妥當了,開業正攆著胖胖的身子脫鞋上炕,見史軍進來,便招呼著倒酒。家裡的兩個小子劉立和劉玄終於等到了客人,摸著肚子猴急地坐在炕角處,直勾勾地盯著盤裡的小菜。
酒過幾旬,史軍同開業托出了等待已久的嘮叨。
“秀雲已進城幾個月了,還不太適應工作,一天到晚累得不成個樣子,眼看著做飯和洗衣都是個問題。”
他頓了頓話,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史軍對眼前的朋友很放心,他知道開業定能感同身受,為他排憂解難,只是,男人之間總要幾杯酒才抹得下面子。
開業用右手食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將額前的一撮頭髮向後捋了捋,細心聽著,待史軍把話說完。
“我想把個人的父母接進城裡,給於林做幾天飯,也讓秀雲緩緩勁兒,等我工作調回去就好。”
開業放下手裡的筷子,緊鎖了眉心,雙手撐在盤坐的膝蓋上,把身體向前傾過來。
“不如......就叫老漢自己去吧。有道婆婆看媳婦,是越看越窩心,你那裡剛好兩間臥室,老漢去了倒也方便。”
開業並不多說,隻把話點到,留給史軍自己思考。
結過婚的男人,誰又不曉得家中上下老小的難念經文。史軍想想自己的老父親史仲,如今身子還算硬朗,倒是母親整日頭疼腦熱不斷,如真要是同秀雲生活到一塊,倆人一準兒互相照應不周。
“索性就叫父親去吧,不過還是要爭得母親的同意才好。”
史軍心中想畢,同開業碰了酒杯,揚頭一飲而盡。
清了酒底後,兩人又各自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兒,直至劉立和劉玄兩個小家夥昏昏欲睡,史軍才別了開業兩口子,借著酒勁兒,迎風回到了楊小的辦公室裡。他泡過一缸茶水,捅旺了爐火,踏實睡去了......